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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前言 ...

  •   前言
      闽侯的九月热得像蒸笼,侯雅茹站在初一(3)班的教室门口,校服领子被汗浸得微微发潮。她攥着书包带子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目光忽然顿住了——第四排靠窗那个男生正侧着头跟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打在他脸上,连额前碎发都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后来才知道他叫杨晓东。

      座位表贴出来那天,侯雅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被安排在杨晓东后面一排。整整一个星期的课间,她都没敢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只是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看他上课时偶尔转笔、偶尔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背影。有一次杨晓东的橡皮滚到了她脚边,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帮我捡一下呗。”侯雅茹弯腰捡橡皮的那几秒钟,手指都在发抖,耳根烧得通红。

      她把那几秒钟在心里重放了无数遍。

      十月中旬,班主任重新调座位,杨晓东被换到了许雅丽旁边。侯雅茹坐在教室另一头,远远看着他们俩头碰头讨论数学题,看着杨晓东拿笔敲许雅丽的脑袋,看着她生气时他嬉皮笑脸地递零食哄她。那种笑跟对自己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分得出来。他对自己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而对许雅丽的笑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赖皮和亲昵。她把头埋在胳膊里假装睡觉,同桌以为她不舒服,只有她自己知道,袖子那一小块布料被眼泪洇得又湿又热。

      侯约和侯泽峰是年级里出了名的混子,两个人留着遮眼睛的长刘海,校服永远不好好穿,里面的T恤印着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他们跟杨晓东的梁子结得莫名其妙——据说是因为杨晓东在篮球场上说了句什么话,让侯约觉得丢了面子。从那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在放学路上堵杨晓东,推推搡搡,骂几句脏话,倒也没动过真格。

      事情闹大是在十二月的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放学,侯雅茹值日走得晚,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抄近路走那条窄巷子,远远听见前面有叫骂声和闷响,等她跑近了一看,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杨晓东倒在地上,侯约和侯泽峰正对着他一脚一脚地踹。她尖叫了一声冲上去,被侯泽峰一把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侯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别的。

      “走。”侯约拽了侯泽峰一把,两个人跑远了。

      侯雅茹跪在地上喊杨晓东的名字,他嘴角有血,眼睛半睁着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以为他要说什么,把耳朵凑过去,却什么也没听到。

      救护车来得太晚了。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闽侯的初中家长群里炸开。侯约和侯泽峰被带走了,据说后来进了少管所。学校停课一天,开了全校大会,校长在台上痛心疾首地讲话,操场上乌压压站满了学生,安静得只有风吹旗杆的声响。侯雅茹站在队伍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盯着主席台旁边那棵老榕树发呆,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跑。

      她没有去参加追悼会。她妈替她请了假,说她受了惊吓,在家休息。事实上她确实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最后到底想说什么?是对许雅丽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开春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校园里的勒杜鹃又开了,学生们照常上课下课,好像那个死在巷子里的男孩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侯雅茹的话变少了,成绩反而上去了,月考冲进了年级前二十。她妈很高兴,逢人就说女儿终于开窍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开窍,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缓慢而钝重的疲倦。她对很多东西都提不起劲了,包括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那个名字。偶尔在梦里还会见到那张脸,但醒来之后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旧屋子。

      初二上学期,隔壁班的李少鑫开始追她。李少鑫长得干干净净,成绩中上,在年级里人缘不错,是那种不太会出错的男生。他追她的方式也很规矩——托人传纸条,放学在校门口等她,偶尔往她桌肚里塞一瓶阿萨姆奶茶。侯雅茹一直没有回应,他也不急,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耗着。

      答应他是在初二下学期的那个傍晚。

      那天放学又轮到她值日,她一个人把凳子翻到课桌上,扫地扫到杨晓东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时,忽然停住了。窗外的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橘红色,她在那张空桌子前面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从桌肚最深处摸出了一截断掉的铅笔头——不知道是谁落下的,也许根本就不是他的。但她握着那截铅笔头,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一样属于他的东西。

      她把铅笔头扔进了垃圾桶,背起书包走出校门。李少鑫照例在校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两瓶阿萨姆奶茶,看到她出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侯雅茹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那瓶奶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走吧。”

      李少鑫愣了一秒,随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快步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闽侯县城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老街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少鑫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数学老师发飙的糗事,侯雅茹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奶茶瓶子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凉丝丝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越退越远的路,巷口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然后她转回头,继续朝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闽侯往事

      第一章

      闽侯的八月末,热得不像话。

      侯雅茹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那棵龙眼树被太阳晒得叶子都打了卷,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吵聋了才算完。她妈在楼下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都没应声。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吃。明天就要去闽侯一中报到,她心里堵得慌,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慌。

      她在这个县城生活了十四年,从幼儿园到小学,走的路、见的人、吃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老街上的沙县小吃开了十几年,老板娘从一个小媳妇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街口的芒果树每年六月开始掉果子,砸在地上啪唧啪唧响,烂熟了之后招来一群群的苍蝇;隔壁的王阿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门口择菜,择完了就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晒到中午回去做饭,下午接着晒。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像是被什么人按下了重复键,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侯雅茹有时候想,她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当然,她知道这话说出去会被人笑话。十四岁的姑娘,说什么这辈子,听起来跟无病呻吟似的。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这么想。她看电视剧里那些大城市的女孩子,穿着好看的校服,走在宽得能并排跑四辆车的马路上,放学了去奶茶店坐着聊天,周末去逛商场、看电影,日子过得跟调色盘一样五彩斑斓。而她的生活呢?灰扑扑的,像县城里那条被大货车轧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晴天一晒全是灰,雨天一浇全是泥。

      “雅茹!吃饭了!耳朵聋了?”

      她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侯雅茹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饭桌上摆着一盘空心菜,一盘红烧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爸已经坐下了,筷子拿在手里,正往碗里夹菜。她妈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煎蛋,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

      “明天报到,东西收拾好了没?”她妈坐下就问。

      “收拾好了。”

      “书包呢?新买的那个。”

      “在屋里放着。”

      “文具呢?钢笔、橡皮、尺子、圆规……”

      “都带了。”

      她妈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她回答得太敷衍,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她爸在旁边闷头吃饭,从头到尾没吭声。侯雅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扒了两口饭。

      “到了新学校,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她妈到底还是没忍住,“别跟小学时候似的,闷葫芦一个,老师问三句话才答一句。初中的课程比小学难多了,你要是跟不上……”

      “知道了。”

      她妈又看她一眼,这回眼神里带上了点无奈。侯雅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她不是故意要跟她妈对着干,她就是觉得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听,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从小到大,每一个开学前夜她妈都要念叨一遍,跟念经似的,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吃完晚饭,侯雅茹洗了碗,就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挂在椅子上——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闽侯一中没有统一的校服,这一点倒是让她松了口气。她见过县一中那些学生放学时乌泱泱地从校门里涌出来的样子,穿什么的都有,花花绿绿的,虽然乱,但总比穿那种肥得能塞进两个自己的运动服式校服强。

      她把书包又检查了一遍。其实下午就收拾好了,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又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翻来覆去折腾了好几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上初中而已,又不是上刑场。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跟走马灯似的转。

      要是新同学不好相处怎么办?要是老师太凶怎么办?要是课程太难跟不上怎么办?要是在学校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办?她小学时候就没几个朋友,班上四十多个人,说得上话的不超过五个,能一起上厕所的那种好朋友更是一个都没有。她不是不想交朋友,她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别人嘻嘻哈哈地聊明星、聊电视剧、聊哪个男生好看哪个女生讨厌,她站在旁边听着,想插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来,要么没人听见,要么听见了也没人接茬,就那么晾在那儿,尴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

      她妈说她闷葫芦,其实她不是闷,她是怕。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可她偏偏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爱看那些热播的偶像剧,不爱讨论哪个男明星帅,不爱凑在一起说别人的闲话。她喜欢一个人待着,看小说,画画,或者什么都不干,就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龙眼树发呆。这种性格在小县城里注定是不合群的,她早就认了。

      可是认了归认了,真到了要去一个新环境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会想:这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楼下她爸妈还在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听不清在放什么。院子里的龙眼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知了终于叫累了,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狗叫,很快又没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但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在那条种满芒果树的老街尽头,在那扇她明天就要推开的校门后面,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人和事,正在等着她走进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害怕,就像站在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前面,明知道里面可能有蛇有虫子,可还是忍不住想往里看一眼。

      她就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侯雅茹是被她妈的敲门声吵醒的。

      “雅茹!几点了还不起!今天报到!”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过闹钟一看,七点半。报到时间是八点半,倒也不算晚,但她妈的声音已经急得跟房子着了火似的。她揉了揉眼睛,换好衣服,下楼洗脸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按了两回水都压不下去,她懒得管了,随便扎了个马尾就出去吃早饭。

      早饭是她妈一大早起来煮的稀饭,配榨菜和咸鸭蛋。侯雅茹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稀饭就放下了筷子。她妈又念叨了两句,她爸已经出门去上班了,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做小工,每天天不亮就走,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侯雅茹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着他一面,见到了也说不上几句话。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跟她妈正好相反,一个话多得说不完,一个话少得跟哑巴似的,侯雅茹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随了谁。

      吃完饭,她背上书包,她妈站在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放学早点回来。侯雅茹一一应了,骑着那辆骑了三年的自行车出了门。

      车子是小学三年级时候买的,粉红色的车身已经掉了一大半漆,露出生锈的铁皮,车筐歪歪扭扭的,刹车也不太灵了,侯雅茹一直说要换一辆,她妈说还能骑就将就着骑,等上了高中再说。她骑上车,沿着家门口那条小巷子拐出去,上了老街。

      老街其实不算老,就是县城里最早修的那条柏油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三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年头久了,瓷砖上蒙了一层灰扑扑的污垢。路两边的芒果树是更早以前种的,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夏天走在下面凉快得很。只是芒果熟了的季节就遭罪了,地上到处都是摔烂的果子,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腐烂味道。

      侯雅茹骑着车从芒果树下穿过,早晨的太阳被树叶切成了碎片,斑斑驳驳地洒在马路上。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骑车的、走路的、开摩托车的,乱糟糟地混在一起。路边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响,空气里全是油烟味和葱花味。她对这条街熟得不能再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个坑、哪儿有块翘起来的砖,可她今天骑着车走在上面,却觉得这条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是因为她要去一个新学校了。

      闽侯一中在县城的另一边,跟老街隔了大概两公里。侯雅茹骑了十来分钟,远远就看见学校的大门了——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头上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门口乌泱泱全是人,有新生,有家长,有发传单的补习班老师,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高年级学生站在门口当引导员。

      侯雅茹推着车站在人群外面,深吸了一口气。

      闽侯一中比她想象的要大。她之前路过几次,但从没进去过,今天站在门口往里看,才觉得这学校确实跟小学不一样。操场大得一眼望不到头,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反光,中间是绿茵茵的足球场,教学楼是一栋六层的大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窗户一排排整齐划一,看起来挺气派。

      她把车停到车棚里,锁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公告栏前面挤满了人,都在看分班表。侯雅茹挤不进去,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凑上前去。

      她找自己的名字找了半天,终于在“初一(3)班”的名单里看到了“侯雅茹”三个字。她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目光往下扫,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熟人。名单上四五十个名字,她从头看到尾,一个认识的都没有。她的心沉了一下,又很快浮上来——不认识也好,反正小学那些同学也没几个跟她关系好的,从头开始反倒轻松。

      她记住了教室的位置,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她背着书包上了楼,楼道里全是人,新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家长们在旁边千叮咛万嘱咐,闹哄哄的像菜市场。侯雅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初一(3)班的牌子。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乱糟糟的一片。黑板上写着“欢迎新同学”四个大字,旁边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花。讲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师,扎着马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

      侯雅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走了进去。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进桌肚里,然后抬头打量四周。教室挺大的,窗户很大,光线很好,窗外能看到操场和远处一排芒果树。课桌椅是新的,桌面上还没有被刻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椅子的漆也还没被磨掉。

      她坐在那里,看着新同学一个一个地走进来。

      大部分人都是结伴来的,两个三个地凑在一起,显然是小学同学或者邻居。他们一进教室就叽叽喳喳地聊开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侯雅茹听着他们说话,聊的都是她不知道的人和事——谁跟谁分到了一个班、谁暑假去了哪里玩、哪个老师出了名的凶。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假装在看书包里的东西。

      人越来越多,教室里的空座位越来越少。侯雅茹旁边的座位一直空着,她心里隐隐希望就这么空下去,又隐隐希望来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同桌。她正胡思乱想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走到她旁边,看了看她旁边的空位,然后把书包放了上去。

      “这儿有人吗?”

      侯雅茹摇了摇头。

      “那我坐了啊。”女生一屁股坐下来,转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叫林晓雯,你呢?”

      “侯雅茹。”

      “侯雅茹,”林晓雯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你小学在哪儿上的?”

      “实验小学。”

      “哦,我是二小的。咱班好几个二小的,你认识的不多吧?”

      “不多。”

      林晓雯倒也不在意她的寡言少语,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她说她暑假去了福州的亲戚家,逛了商场,吃了好多好吃的;她说她妈本来想让她去县二中,嫌一中太远,但她爸觉得一中教学质量好,最后还是来了一中;她说她刚才在公告栏那儿看到了几个小学同学,有的分到了五班,有的分到了八班,就她一个在三班,还挺失落的。

      侯雅茹听着她说话,偶尔点点头、应一声。林晓雯说话很快,但声音好听,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侯雅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同桌,看起来不难相处。

      两个女生正说着话,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侯雅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看见两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走进来,走在前面那个理着平头,皮肤黑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后面那个瘦高个,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了,走起路来懒洋洋的,校服里面的T恤领口大得快要掉到胸口。

      “那俩谁啊?”林晓雯小声问。

      侯雅茹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男生听见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平头叫侯约,瘦的那个叫侯泽峰,他俩是咱们年级出了名的混子,小学的时候就天天打架,老师都管不了。”

      林晓雯瞪大了眼睛:“这么夸张?”

      “可不是嘛,”那男生说得来劲了,“听说侯约他爸是道上混的,在县城开了个棋牌室,侯泽峰家里没人管他,他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他跟奶奶住。这俩人凑一块儿,啧啧,反正以后离他们远点。”

      侯雅茹没说话,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侯约一进教室就大剌剌地坐到了最后一排,两条腿翘在桌子上,侯泽峰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嚼。他们俩周围的位置都空着,没人愿意往那儿坐。

      “同学们,安静一下。”

      讲台上的女老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新入学的学生到底是怕老师的,不管在底下多闹腾,老师一开口,立刻就老实了。

      “我叫陈美华,是你们的班主任,教英语。”陈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干净,“欢迎大家来到闽侯一中初一(3)班,接下来的三年,我会陪着大家一起度过……”

      侯雅茹听着班主任的讲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在踢球,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芒果树在风里摇摇晃晃,叶子沙沙地响。她忽然觉得,这个学校虽然陌生,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老师讲完了欢迎词,开始点名。她一个一个地念名字,被念到的人喊一声“到”,然后站起来让老师和同学认一下脸。侯雅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张三李四王五赵六,她一个都记不住。林晓雯在旁边倒是记得认真,还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说是要先把班干部认一认。

      “杨晓东。”

      陈老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侯雅茹正低着头抠自己书包带上起的一个线头。她听到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抬起了头,然后看见教室前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他背对着她,个子不算太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剪得短短的,后脑勺的轮廓很好看。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随意,一只手撑着桌沿,侧过头朝老师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他侧过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侯雅茹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眉毛浓浓的,鼻梁不算很高但挺直,下颌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的皮肤不算白,带着一种被太阳晒过的健康颜色,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说了一声“到”,声音不大,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然后他就坐下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可就是这五秒钟,侯雅茹的心跳狠狠地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猛拽了一下,又像是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嗡的一声,震得她整个人都懵了一瞬。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坐下之后跟旁边的男生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抖动。

      侯雅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抠书包带上的线头,可手指头抖得厉害,怎么也捏不住那根线。她的耳朵烧得通红,像是被人放了一把火,从耳垂一直烧到脖子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活了十四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小学的时候班上也有男生,她跟他们的关系要么是同班同学、要么是前后桌、要么是放学路上偶尔碰到的路人,仅此而已。她从来没有觉得哪个男生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从来没有因为谁的一个笑、一个侧脸就心跳加速到喘不上气。

      可刚才那一刻,她就那么看着他侧过脸、笑起来,然后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偷偷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书包,从里面掏出一支笔,在课桌上摆好。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侯雅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坪和刺眼的阳光。知了又开始叫了,声音大得好像就在她耳边。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心跳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点名还在继续,陈老师又念了十几个名字,侯雅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侧过头,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对,她知道。她听到了老师点名,但她那时候心思在别处,名字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在脑子里留下痕迹。她只记得那个站起来的身影、那个侧脸、那个笑容,唯独名字模糊成了一团。

      她急得不行,又不能直接问林晓雯——她怕一开口就被看出来不对劲。她只能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指望有人叫他的名字。可教室里乱糟糟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直到陈老师点完名,开始让大家按座位顺序做自我介绍。

      轮到他的时候,他又站了起来。这回他是面对全班的,侯雅茹终于看清了他的正脸。他的五官比侧脸看起来还要好看一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上有一点点晒出来的雀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叫杨晓东,”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沙沙的调子,“实验小学毕业的,喜欢打篮球,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说完就坐下了,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杨晓东。

      侯雅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杨——晓——东。杨树的杨,破晓的晓,东方的东。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人家的名字,她念那么起劲干什么?

      可她就是忍不住。

      杨晓东坐下之后,他旁边的男生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又笑了,伸手在那男生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眉眼舒展开来,那种感觉像是春天里忽然出太阳,暖洋洋的、明晃晃的,让人看了心里就跟着亮堂起来。

      侯雅茹看着他笑,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往上翘。她赶紧抿住嘴,低下头假装看桌面。

      下一个做自我介绍的是一个女生,声音细细的,说了些什么侯雅茹完全没听见。她还在偷偷看杨晓东,看他转笔,看他跟旁边的人说话,看他偶尔往窗外看一眼。他转笔转得很好,一支笔在手指间翻来翻去,从来不掉。他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的皮绳,绳子有点旧了,皮面上磨出了毛边。

      轮到侯雅茹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差点没反应过来。林晓雯在旁边捅了她一下,她才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叫侯雅茹……”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老师站在讲台上都皱了皱眉:“大声一点,后面的同学听不见。”

      侯雅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攥紧了拳头,鼓起勇气提高了音量:“我叫侯雅茹,实验小学毕业的,喜欢……喜欢看书。”

      她说“喜欢看书”的时候,声音又低了下去。她总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自己的爱好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好像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别人看了一样。她说完就赶紧坐下了,脸烫得能煎鸡蛋。

      林晓雯在旁边小声说:“你声音也太小了吧,我都差点没听见。”

      侯雅茹没说话,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起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坐下的时候,余光瞥见杨晓东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可能连一秒钟都不到。但侯雅茹捕捉到了,她确定他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就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短暂地照了她一下,然后倏忽移开了。

      就这么一眼,侯雅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在一起。他看我了?他是不是看我了?他为什么要看我?是因为我刚才声音太小了吗?还是因为他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他会不会觉得我长得不好看?我今天早上头发翘起来那一撮压下去了没有?衣服穿得对不对?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土?

      她正胡思乱想着,林晓雯又捅了她一下:“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没什么,”侯雅茹赶紧低下头,“有点热。”

      林晓雯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呼呼转着的吊扇,觉得这教室里确实挺闷的,也没多想。

      自我介绍还在继续,侯雅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盯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脑子里全是杨晓东刚才那个侧脸、那个笑容、那个朝她投过来的短暂一瞥。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她活了十四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就在开学第一天,就在他站起来做自我介绍的那么几秒钟里。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他什么——是他的长相?他的笑容?他转笔的样子?还是他手腕上那根磨出了毛边的黑色皮绳?她说不清楚,但她知道就是不一样了。从今天开始,从这一刻开始,这个世界在她眼里变得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味道,阳光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颜色,就连窗外那些知了的叫声,听起来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偷偷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杨晓东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酸酸的、胀胀的、又甜又涩,像是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青芒果。

      那是侯雅茹十四年人生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动。

      开学第一天没什么正经课,上午报到、点名、自我介绍、发课本,下午就是打扫卫生和安排座位。陈老师拿着座位表贴在黑板旁边,大家都挤过去看。侯雅茹不好意思跟人挤,就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张望。

      “侯雅茹,你坐第四排第三列。”陈老师喊了一声。

      侯雅茹找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心跳就猛地加速了——她前面的座位上,坐着杨晓东。

      她的座位就在他正后方。

      这个发现让侯雅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后脑勺短短的头发茬,看着他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后颈,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离她这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不是什么名牌洗衣粉,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干干净净的、有点清冽的肥皂香。

      杨晓东似乎感觉到了背后有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侯雅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杨晓东倒是大方得很,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嗨,你叫侯什么来着?”

      “侯……侯雅茹。”她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侯雅茹,”他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我叫杨晓东。”

      “我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什么叫“我知道”?这不就等于告诉他,她刚才一直在注意他吗?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赶紧补了一句,“刚才……刚才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说的。”

      “哦,对。”杨晓东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侯雅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什么叫“我知道”?你就不能正常一点说“你好”吗?非要说得跟个花痴似的!他肯定觉得她很奇怪,肯定觉得她这个人不太正常。

      可她又忍不住回想他刚才那个笑,回想他说“记住了”时候的语气。他跟她说“记住了”,他说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侯雅茹把这几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品,品出了一丝丝她自己都不敢确定的甜味。

      她坐在他后面,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而不被发现。她看他上课时的样子,看他偶尔转笔,看他趴在桌上打瞌睡。他认真听课的时候会微微皱着眉,拿笔在本子上记东西,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很用力。他走神的时候会往窗外看,看着操场上的芒果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敲桌面。

      她最喜欢看他笑。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亮起来,像是身体里藏着一盏灯,一笑灯就亮了,光线从眼睛里、嘴角边、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里透出来,照得周围都暖洋洋的。他笑点很低,别人说个不怎么好笑的冷笑话他也能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又大又爽朗,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开学第一周就这么过去了。侯雅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去学校,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活了十四年,从来不喜欢上学,每天早上起床都是一场恶战。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恨不得天天上学,最好永远不放暑假。因为学校里有他,去学校就等于能见到他,能见到他坐在她前面的位置,能看到他的背影、听到他的声音、闻到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这一个星期里,她跟杨晓东总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每一句她都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是开学那天他问她叫什么。

      第二句是第二天,他橡皮掉了,滚到她脚边,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帮我捡一下呗。”她弯腰捡橡皮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耳根烧得通红,差点把橡皮又掉在地上。

      第三句是第三天,他问她借涂改液。她赶紧从笔袋里翻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声“谢了”,用完了还给她,又说了一声“谢了”。她攥着那瓶涂改液,觉得上面还带着他的温度,一整天都舍不得放回笔袋里去。

      第四句是第四天,他上课的时候忽然回头,小声问她:“还有几分钟下课?”她看了一眼手表,声音发着抖回答:“还有五分钟。”他说“谢了”,然后转回去继续趴着。

      第五句是第五天,他在楼道里碰到她,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擦肩而过了。她走过去之后差点没站稳,扶着墙缓了好几秒。

      就这些。五句话,每一句都跟普通同学之间的对话没什么两样,可在侯雅茹心里,这五句话被她拆开了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味,反反复复地回味,比考试背课文还认真。“帮我捡一下呗”——他的语气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谢了”——他说话真简洁,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可就是这种简洁让她觉得特别有味道。“还有几分钟下课”——他那会儿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像个坐不住的小孩。

      她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动作都刻在了脑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就翻出来放一遍,像是在放一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电影。

      她想,这就是喜欢吧。

      她以前在小说里看到过这样的描写——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心跳加速,是脸红耳热,是见到他时说不出话、见不到他时满脑子都是他。她以前觉得这些描写太夸张了,哪有这么玄乎的事?可现在她知道了,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喜欢一个人就是这种感觉,酸酸涨涨的,又甜又苦,像是心脏被泡在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里,舒服得想叹气,又酸涩得想掉眼泪。

      她把这份心思藏得很好。不对任何人说,不在任何地方写下来,连林晓雯都看不出来。林晓雯只觉得这个同桌有点安静,有时候会走神,但人挺好的,脾气好,作业也写得认真,是个不错的朋友。

      只有侯雅茹自己知道,她坐在教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注意力都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他动一下她就跟着心跳一下,他回头她就手忙脚乱地假装在看书,他跟别的女生说话她就不受控制地竖起耳朵听。

      她发现杨晓东跟班上的女生关系都挺好的。他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两句,笑起来又好看,班上的女生都喜欢跟他说话。课间的时候经常有三四个女生围在他座位旁边,嘻嘻哈哈地跟他说笑。侯雅茹坐在后面看着,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低下头假装写作业,手里的笔都快把本子戳穿了。

      有一回,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生拍了他胳膊一下,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侯雅茹看到那个动作,心里猛地一抽,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按断了笔尖。林晓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侯雅茹摇了摇头,把断了的笔扔进桌肚里,又换了一支新的,继续低头写作业。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得很,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桌肚里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凭什么不高兴?你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爱让谁拍他胳膊就让谁拍,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她的心就是要酸,就是要疼,就是要在看到他对别的女生笑的时候缩成一团。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她有时候想,要是没喜欢上他就好了,就不用每天这么七上八下地折腾自己了。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她掐灭了——她才不要不喜欢他。就算难受,她也要喜欢他。因为喜欢他的感觉,是她活了十四年唯一觉得活着真好的理由。

      九月就这么过去了。

      十月的闽侯开始转凉,芒果树上的叶子变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侯雅茹每天早上骑车上学的时候,能看到老街的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脆响。早上的空气清凉凉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好闻得很。

      她跟杨晓东的关系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前后桌坐了快一个月,话比刚开学的时候多了一些,但也就是正常同学之间的交流——“借下橡皮”“作业是什么”“老师刚才说啥了”。每次他回头跟她说话,她的心跳还是会乱,但她已经学会了控制表情,至少不会像刚开学那几天一样脸红到脖子根。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能每天看到他,能坐在他后面,能偶尔跟他说上两句话,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她不敢奢求更多,也不敢往前走一步。她怕自己一旦走了那一步,就连现在这一点点可怜的“特权”都会失去。

      可她没想到的是,有些事不是她想保持现状就能保持现状的。

      十月十一号,星期五。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陈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侯雅茹看见那张纸,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是座位表。

      “开学一个月了,大家互相也熟悉了,今天咱们调一次座位。”陈老师说,“这次按照大小个重新排,也会考虑到大家的学习情况,互相帮助。”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喜有人愁。侯雅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换走,不要换走,不要换走。

      陈老师开始念新座位。侯雅茹竖着耳朵听,每一个名字都听得心惊胆战。

      “第四排第一列,杨晓东——”

      侯雅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和许雅丽。”

      许雅丽。侯雅茹的目光唰地转向第二排靠窗那个女生。许雅丽长得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好看——瓜子脸,大眼睛,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她性格也好,说话细声细气的,成绩在班上排前几名,是那种老师和同学都喜欢的人。

      杨晓东和许雅丽成了同桌。

      侯雅茹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

      她来不及细想那种感觉是什么,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排第五列,侯雅茹,和林晓雯。”

      林晓雯在旁边欢呼了一声,伸手拽她的胳膊:“太好了!咱俩还是同桌!”侯雅茹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笑。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笑一下都要费好大的劲。

      她的新座位在教室的另一头,离杨晓东隔了整整三排。

      三排,在教室里不过三四米的距离,可在侯雅茹眼里,这三四米宽得像一条银河。她从教室的这一头调到那一头,从杨晓东的正后方调到了连他的背影都看不清的地方。

      搬东西的时候,她抱着书包和课本穿过整间教室,走过杨晓东身边。他正收拾自己的东西,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说了句:“换了座位啊?”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新座位在哪儿?”

      “那边。”她指了指教室的另一头。

      杨晓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哦”了一声,就继续低头收拾东西了。

      就这样。

      没有“哎呀那以后就不是前后桌了”,没有“好可惜”,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说完就忘了。他根本不在意她坐在哪里,不在意她离他是近还是远。他在意的只有他的新同桌——那个叫许雅丽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酒窝的漂亮女孩。

      侯雅茹抱着东西走到自己的新座位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林晓雯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换座位的各种八卦,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忍得眼眶都酸了。

      她跟自己说,这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换个座位吗,又不是见不到了。他还是在这个班上,她还是能每天都看到他,只不过从前后桌变成了隔了三排的同班同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的眼泪不听她的话。它们一颗一颗地滚下来,砸在袖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假装在休息,假装闭目养神。林晓雯大概是说累了,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发现她在哭。

      那天放学,侯雅茹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她站在教室门口往回看了一眼,看到第四排第一列那张桌子上还放着杨晓东落下的一个草稿本。她站在那里,隔着整间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那个本子,忽然觉得自己离他真的好远好远。

      那种远,不是换座位换出来的,是一直都存在的。她以前坐在他后面,离他不过一张课桌的距离,可那个距离从来就没有近过。她对他的心思,他不知道;她为他流的眼泪,他看不到;她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又甜又涩的东西,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演一场没有人看的独角戏。

      她转身走出了教室。

      十月的晚风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带着芒果树落叶的味道。她骑着那辆掉了漆的粉红色自行车穿过老街回家,芒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掉,有一片落在她的车筐里。她捡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黄透了,叶脉清晰分明,边缘卷起来,像一只握紧又松开的手掌。

      她把叶子放回车筐,继续往前骑。

      街边的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照得路面一片昏黄。她骑在灯光的间隙里,一会儿被照亮,一会儿又隐入黑暗。她想,以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远远地看着他,远远地喜欢他,永远都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

      她回到家,她妈照例在厨房里忙活,她爸照例还没回来。她上了楼,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她坐起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那是开学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她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

      杨晓东。

      写完了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又把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叠好,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从开学第一天他站起来侧过头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以前的侯雅茹了。她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赶不走,也不想赶走。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十月的知了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叫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她听着那些知了叫,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又回到了开学第一天,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照进来,一个穿浅蓝色T恤的男生站起来,侧过头,笑了一下。

      他在梦里笑得比现实中还要好看。

      侯雅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凌晨四点半,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鸡叫,心里空落落的。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

      也就是说,她要有整整两天见不到他了。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觉得这个周末大概是过不好了。

      星期一早上,侯雅茹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往第四排第一列看——杨晓东还没来,他旁边的座位上,许雅丽也没来。两张空桌子并排放在那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侯雅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假装预习,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她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看他跟许雅丽一起走进来会让自己难受,可她还是想看,像是伤口结了痂总忍不住要去抠一样。

      七点四十,教室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晓东背着书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袋包子,边走边往嘴里塞。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继续啃他的包子。

      许雅丽还没来。

      侯雅茹看着杨晓东一个人坐在那里啃包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啃包子啃得很专注,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包子大概是韭菜馅的,教室里飘着一股韭菜味。

      她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前面,回过头来冲她笑的那一下。

      那个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已经不太真切了。她用力去想,想把他那个笑的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眼睛弯成什么弧度、嘴角翘到什么角度、阳光打在他脸上的颜色——可越想就越模糊,越模糊就越慌。

      她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很难过。她跟这个人之间,连一张合照都没有,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过,她对他的全部记忆都只能靠脑子去记,可脑子这个东西太不可靠了,时间久了就会忘,就会模糊,就会把那些珍贵的细节全都弄丢。

      她正胡思乱想着,许雅丽从门口走进来了。

      许雅丽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一甩一甩的,好看得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她走到座位上坐下,杨晓东正好啃完最后一个包子,转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然后他笑了。

      还是那种弯着眼睛的笑,月牙一样,眼睛眯成两道弧线,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侯雅茹远远地看着那个笑容,心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那个让她心动了一整个月的笑容,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他对谁都可以这样笑,对谁都一样好看。她珍藏在心里的、翻来覆去回味的那个画面,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跟任何一个早晨、跟任何一个人说的一句话一样,说完就忘,笑过就算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课本上印着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知了又叫起来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最后的夏天在做最后的挣扎。

      侯雅茹忽然觉得,今年的夏天好像过得特别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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