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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腊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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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天还没亮沈知涯就醒了。
倒不是她自己想醒,是青萝天没亮就掀了帐子,带着四个小宫女鱼贯而入。那只玳瑁猫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从枕边跳下去钻进了软榻底下,只露出一条尾巴在外面。
“殿下,今日是您的生辰,太后和皇上都要来,您可不能再睡到日上三竿了。”青萝一边说一边把沈知涯从被窝里扶起来,“太后昨晚就打发赵嬷嬷来传了话,说今日开席早,让您提前一个时辰起来梳妆。”
沈知涯闭着眼睛任由宫女们摆弄,直到沾了热水的帕子敷到脸上,才打了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梳妆整整用了一个时辰。四个小宫女捧来四套衣裳让她挑,沈知涯选了一件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的宫装,腰封上用了双面苏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青萝又拿了几支步摇在手里比来比去,最后选定了那支太后新赏的赤金衔珠步摇,配了一对滚圆的南海珍珠耳铛,又在发间压了一对极小的金镶玉梅花簪。妆成之后,沈知涯对镜端详,伸手把左鬓边一根不服帖的碎发抿到耳后,弯起唇角,露出那个练了十年的温婉笑容。
倦归斋正殿已经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十二张紫檀雕花食案分列两侧,每张案上都铺着金线绣边的大红桌帷,案角放着成套的银制杯盏。正中的主位铺着一整张白狐皮坐褥,扶手上搭着明黄锦缎。殿门两侧各立着一盏九枝连枝灯,灯火通明。殿角四盆红梅开得正艳,花瓣上凝着晨露。殿中央那棵用红珊瑚和银丝编成的“寿礼树”半人多高,枝丫上挂满了绣金寿字和小灯笼,树下堆着用红绸包好的礼盒,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
沈知涯到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西侧首席坐的是太子妃周氏,穿一身枣红织金褙子,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正端着茶盏和身旁的三皇子妃孙氏说话。太子妃今年十八岁,与太子同龄,生得端庄秀雅,举止间却还带着几分新妇的柔和。三皇子妃比她小两岁,十六岁,穿一件鹅黄色对襟长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清脆爽利。她俩下首坐着康郡王妃与安国公夫人,再往后是几家侯府伯府的夫人。东侧坐的是几家书香世家的女眷——内阁学士周大人家的夫人带着两个女儿,翰林院侍读学士林大人家的孙小姐,以及江嘉月。
沈知涯提着裙摆穿过宴席时,太子妃朝她微微一笑,颔首致意。沈知涯回了一礼,三皇子妃已经站起身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道:“皇姐今日真好看,这身海棠红衬得你气色比花还艳。”沈知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三弟妹这张嘴,一到宴上就抹了蜜。”三皇子妃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哪儿是蜜,分明是实话。我要是能赶上皇姐半分姿色,进宫请安的时候也不至于老被母后嫌弃。”沈知涯被她逗得莞尔,轻轻拍了她一下,让她坐回去。
再往前走,怡亲王妃正和康郡王妃说话,看见沈知涯过来,朝她招了招手:“月华,来。”沈知涯乖巧地走过去,怡亲王妃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竟有些泛红:“一转眼,就要出阁了。哀家……我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小丫头。”沈知涯俯下身来,轻声道:“婶娘别难过,月华嫁了人也在京城,随时能去给婶娘请安。”怡亲王妃连连点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江嘉月坐在书香世家女眷那一席,穿一件浅碧色的江南软缎,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是一对米粒大小的珍珠。她正侧过头和邻座的林小姐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温浅的笑意。林小姐正在向她打听江南的风物,江嘉月不时答上几句:“松江府的织坊比京城的还要大些,织出来的棉布又细又软,入水洗过也不发硬。江南的茶园连绵几座山头,春天采茶的时候满山都是采茶女的歌声。”林小姐听得入神,拉着她的手问个不停。内阁学士周夫人也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句:“江南的文风也盛,咱们家老爷常说,那边的书院比京城还多。”
沈知涯与江嘉月的视线隔着半个殿面轻轻一碰,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嘴角同时微微弯了一下。像两个约好的人,在人声鼎沸里完成了一个只有彼此懂得的暗号。
身后的贵女席上,李尚书家嫡女李静娴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色遍地金的宫装,头上戴了一整套赤金点翠的头面,在烛光下流转着璀璨的光。此刻她正侧过脸和旁边的王家小姐说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京城贵女特有的娇矜:“长公主这身衣裳倒好看,就是颜色素了些。要我说,生辰宴穿大红才喜庆,海棠红配宫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王家小姐抿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只压低声音说:“你小声些,别让长公主听见。”李静娴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又转过去和另一位侯府千金讨论起自己那对蝴蝶钗——那是内务府师傅打了三个月才成的,翅膀薄如蝉翼,今日特意戴出来。
前排贵女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大多是些衣裳首饰、嫁妆夫婿。坐在江嘉月旁边的林小姐听了几句,低声对江嘉月道:“李姐姐今日那套头面真是好看,听说是内务府新打的式样。”江嘉月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既无心比衣裳,也无心讨论旁人的夫婿。林小姐见她没接话,便又转回了江南茶园的话题。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又尖又亮的通传声:“太后娘娘到——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沈知涯快步走到殿门口,从赵嬷嬷手里扶过太后的胳膊。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团凤纹的常服,头上戴着那顶只在年节大典才舍得戴的嵌宝凤冠,精神极好。昭宁帝跟在她身侧,穿一件绛紫色常朝袍,腰间束着玉带。皇后张氏被另一个嬷嬷搀着,缓步走在最后。她今日气色尚可,穿了一身暗红缂丝宫装,妆容素净,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白玉凤钗。
太子、三皇子、五皇子跟在皇后身后,依次入殿。太子沈长泽今年十八岁,穿一身杏黄常服,面容温雅,已经颇有几分储君的气度,但眉眼间还留着少年人的清朗。三皇子沈长清十六岁,穿宝蓝色锦袍,生得明俊,进殿时眼睛先扫了一圈,看见沈知涯便笑着叫了声“皇姐”。五皇子沈长宁十四岁,着月白素袍,文静少言,跟在哥哥们身后,安安静静地入了座。
“祖母今日真精神。”沈知涯轻声说。
“哀家这身打扮,都是托你的福。”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出嫁前最后一个生辰,哀家要是不穿得喜庆些,怎么对得住你?”
昭宁帝在旁边接了一句:“母后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梳妆了,比月华还早半个时辰。”太后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殿中众人听了都笑起来。皇后也轻轻笑了一下,走到太后身边轻声道:“母后今日确实精神,倒显得儿媳身子不济了。”太后拉过她的手,颇为爱怜地拍拍:“你身子弱,能来就好,别撑着了。待会儿坐哀家旁边,有地龙暖和。”沈知涯忙扶皇后入座。皇后坐下后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月华今日气色不错。前阵子听说你从庄子上回来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沈知涯含笑应道:“劳母后记挂,已经大好了。”皇后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多言。
开席之后,御膳房的菜流水般地送上来。
头一道是“金玉满堂”,蟹黄、虾仁、鲜贝、火腿丝烩成的浓汤,汤色金黄浓稠。第二道是“松鹤延年”,整只去骨乳鸽填了糯米、松仁、百合蒸制,周围用黄瓜片摆成松枝,蛋清蒸成白鹤卧在松枝间。接着是“一品官燕”,上等血燕用鸡汤煨了三个时辰,汤清见底。再是“龙井虾仁”,明前龙井配太湖白虾,虾仁晶莹剔透。还有“福寿全”,鲍鱼、海参、花胶、蹄筋、瑶柱、鸽蛋用黄酒坛子煨了一整夜,开坛时浓香四溢。此外还有清蒸鲈鱼、桂花糖藕、蟹粉狮子头、糟卤鸭舌,林林总总十几道菜,把每张食案都摆得满满当当。最后压轴的是一品锅,母鸡、火腿、猪骨吊的高汤,煮着各色山菌和时令蔬菜。
沈知涯面前多了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面是御膳房一位老师傅亲手抻的,一根面从头到尾不断,细如发丝却筋道弹牙。汤是鸡清汤撇了三次油才成的,清澈见底。面上卧着一个白嫩嫩的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粒枸杞。太后亲自把那碗面推到她面前,眼角笑得起了褶子:“慢慢吃,长寿面不能咬断,福气才不断。”
沈知涯“嗯”了一声,挑起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昭宁帝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道:“月华小时候吃长寿面总是急吼吼的,面条还没咽下去就张嘴说话,把你祖母急得直拍桌子。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太后瞪了他一眼:“你倒记得清楚。也不想想当年是谁把月华逗得呛了面,害得哀家拍桌子?”昭宁帝哈哈一笑,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太子也笑着接口道:“儿臣记得,那回是三弟讲了个笑话,把皇姐逗得一口面全呛了出来。”三皇子忙摆手:“冤枉,儿臣那天只是学了一句御猫房里的猫叫。”殿中笑声一片,连皇后都忍不住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三皇子妃凑趣道:“三郎学猫叫也就罢了,偏挑在皇姐吃长寿面的时候学,这不是存心捣乱是什么?”三皇子叫屈不迭,众人笑得更加厉害。
沈知涯端着面碗,含笑看着这一室热闹。三皇子比她小一岁,小时候最爱跟在她身后跑,整天“皇姐皇姐”地叫,连她走到哪儿都要跟着。有一回她在御花园里蹲着看蚂蚁搬家,三皇子就趴在她旁边看了一下午,最后被贵妃的人找到时,两个人都是一身泥土。后来年纪渐长,三皇子不再那样缠着她了,但每次见她还是亲亲热热地叫一声“皇姐”,比叫太子“皇兄”还要顺口。五皇子那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只跟在三皇子身后怯生生地叫“皇姐好”,叫完就躲到柱子后面去了。此刻五皇子坐在最末席,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知涯,目光清亮。沈知涯朝他笑了笑,五皇子便低下头去,耳根微微红了。
“皇姐,”三皇子忽然举杯,“过完生辰,你就要出阁了。以后宫里少了一个人,我连学猫叫都没人笑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笑,但眼里到底有一丝不舍。沈知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温声道:“我嫁了人也在京城,你想听猫叫,来公主府找我就是。”三皇子咧嘴一笑:“那说好了,我改日带两坛好酒去,皇姐可别把我赶出来。”昭宁帝在旁笑骂了一句“没规矩”,但语气里并无责备。殿中众人又笑了一回,气氛越发暖融。
酒过三巡,皇后咳嗽了两声,起身告退,说身子不济,先回坤宁宫去了。沈知涯忙起身相送,皇后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你好好的。本宫就先回去了,明日若得空,来坤宁宫坐坐。”沈知涯应下,目送皇后离席。皇后走后,怡亲王妃等人也自在了一些,三两成群地低声说起话来,殿中酒香与笑声融在一处,熏得人暖洋洋的。
坐在东侧偏后席位的江嘉月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喝茶。一旁的林小姐问她:“江姐姐,你从前在宫里伴读,和长公主一定很熟吧?”江嘉月放下茶盏,笑着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讲。林小姐还要再问,周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岔开了话头。江嘉月便又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沈知涯身上。沈知涯正和怡亲王妃说话,侧脸对着她这边,灯火映得她眉目温柔,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江嘉月知道,这满殿的热闹,沈知涯只享受了三分,剩下七分,都压在那副温婉笑容底下了。
但此刻她不说,也不想说。她只等着宴席散了,好去倦归斋里,和这个人好好说几句贴心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