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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马车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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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京城城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从朔州到京城,来时走了十天的路,回去同样走了十天。车厢里只剩下几件换洗衣衫和那些不能假手于人的文书——牧场分布图、军需规程精简册、冯皮货画了押的契约抄本,被沈知白压在包袱最底层。一路上她睡得多、醒得少,在北境绷了大半个月的弦,终于在马车有节奏的摇晃中松了下来。
马车没有直接进宫,而是绕到了城东一处僻静的小院。这是她每次出宫回宫的中转之处,院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一套干净的月白色襦裙。沈知白在铜镜前坐下,卸下竹簪,散开一头长发。青萝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替她擦去脸上的黛粉和暗影,耳垂上的粉膏也被仔细洗净。喉结处的假体被取下,束胸的白绫一圈一圈解开,她的肩膀在铜镜里渐渐恢复了原本纤细的轮廓。
换好襦裙,披上狐裘,重新梳好随云髻,簪上那支惯常的赤金衔珠步摇,沈知涯站在铜镜前打量了片刻,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婉无害的笑容。那个笑容她在宫里练了十年,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但青萝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殿下从北境回来之后,这个笑容底下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也许是更笃定了,也许是更从容了。
“殿下,先回倦归斋,还是先去未央宫?”
“先去未央宫。”
未央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沉水香的烟气在暖阁里袅袅盘绕。太后正歪在凤榻上,手里捻着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她的咳疾比沈知涯离宫时好了许多,气色也红润了些。赵嬷嬷站在一旁给她捶着腿,嘴里念叨着“长公主今日回来,娘娘这一整天都没歇好,隔一会儿就问一遍到了没有”。太后瞪了她一眼说“就你话多”,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不住地往殿门口瞟。
“太后娘娘,长公主到——”殿外小太监的通传声还没落地,沈知涯已经跨进了门槛。她快步走到凤榻前,盈盈拜倒,唤了一声:“祖母。”
太后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好一番,然后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久病初愈的老人。“瘦了。也黑了。不是说去温泉庄子静养吗?怎么静养还把人养瘦了?”她的手指在沈知涯手背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她的孙女真的回来了。
“祖母,孙女在庄子上每日抄经祈福,心静了,身子自然清减了些。”沈知涯乖巧地笑着,从身后的青萝手里接过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一条用赵二嫂最新一批混纺料子做的抹额,灰白色的料子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银色祥云,“这是孙女在庄子上自己做的,用的是羊毛混纺的料子,比绸缎更护风。北边风大,庄子上的织妇说这料子挡风最好,孙女就给您做了条抹额。”
太后接过抹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让赵嬷嬷给她戴上,摸了摸额头上的布料,眼角笑出了细密的褶子。“这料子好,软和。你有这份心,哀家比吃什么药都管用。”她拉着沈知涯坐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地讲起这大半个月宫里的事——御花园的梅花开了,皇帝又熬夜批折子了,赵嬷嬷的孙子满月了。沈知涯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是吗”“那真好”,把话题稳稳当当地延续下去。
“对了,”太后忽然话锋一转,“你生辰快到了。今年是你出嫁前最后一个生辰,哀家想替你办得体面些。就在倦归斋,邀几家亲近的宗室女眷来坐坐,比你平日里那些赏花宴热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嘉月那孩子也回京了,说是江南大雪耽搁了几天,刚好赶上你生辰。”
沈知涯听到“嘉月”两个字,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五年了。那些藏在倦归斋暗格里的信,那些只有她俩看得懂的暗语,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翻看的字迹——她等这个人回京,等了整整五年。“全凭祖母做主。只是别太铺张了,孙女喜欢清静。”
从太后的暖阁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沈知涯没有直接回倦归斋,而是拐进了御书房。昭宁帝正站在窗前逗弄架子上那只绿毛鹦鹉。那只鹦鹉是几年前南边进贡的,通体翠绿,只有头顶一撮红羽,被养得嘴刁,只吃贵妃喂的松仁。鹦鹉看见沈知涯进来,歪着头叫了一声:“长公主吉祥!”声音清脆又滑稽。
“皇叔又在取笑它。”沈知涯走过去行了个礼,然后自然而然地从旁边的碟子里拿了一颗松仁喂给鹦鹉,鹦鹉啄了松仁,又歪着头打量她。她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茶叶放在昭宁帝的御案上,“皇叔,这是孙女在庄子上自己炒的茶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用的是山泉水,炒的时候加了晒干的野菊花,喝了不会伤胃。您批折子的时候喝,比参茶清淡。”
昭宁帝拿起那个小茶盒看了看,打开盖子闻了闻。“你这丫头,去静养还惦记着给朕炒茶。气色确实比走之前好了——看来温泉庄子养人。”
“是祖母和皇叔的福气佑着月华。”沈知涯乖巧地应了一句。
昭宁帝把茶盒放在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不经意地说了句:“对了,今年翰林院有几个年轻人不错。那个新科状元顾言之——倒是肯做实事,递了好几份关于漕运和农桑的折子,言之有物。”
沈知涯垂着眼帘,端起茶壶替昭宁帝续了半盏茶,语气平淡如常:“能让皇叔夸一句‘言之有物’,这位顾大人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改日经筵上,朕再考考他。”昭宁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她捕捉得到却解读不了的复杂意味,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语气,“去吧,太后肯定还在等你用晚膳。”
沈知涯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昭宁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月华,你在庄子上做的那些事——很好。”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个温婉的、毫无破绽的笑容:“皇叔过奖了。祖母的抹额——”
“朕不是说过奖。”昭宁帝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朕知道你在庄子上做的不只是种花养草。朕不追问细节,只想让你知道——你做的事,对大燕有利。这就够了。”
沈知涯沉默了片刻,然后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皇叔,月华明白。”
昭宁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慈爱,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去吧。改日朕再跟你聊。”
沈知涯退出御书房,沿着永巷往回走。暮色已经把宫墙染成了深红。皇叔知道了——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他没有阻拦,没有追问,甚至没有警告,只是告诉她:你做的事,对大燕有利。这就够了。这句话她记下了,会记很久。
回到倦归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殿门,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寝殿里的陈设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紫檀木的大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窗前的书案上散落着几本书和一支没用完的炭笔,墙角那张宽大的贵妃榻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软枕。唯一不同的是窗台上那盆兰草——青萝走之前托了可靠的小宫女每天浇水,不但没死,还抽了两片新叶。
沈知涯踢掉绣鞋,赤脚踩在波斯地毯上,整个人往贵妃榻上一倒,陷进了那堆软枕里。那只玳瑁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膝盖,在她腿上踩了几圈,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她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老梁面馆里那只花猫——它也是这样的姿势蜷在面粉袋上,老梁揉面的声音和羊骨汤咕嘟咕嘟的香气混在一起,那是她在北境最松弛的时刻。
青萝端着一碗热参茶进来,正要开口问晚膳的事,沈知涯已经摆了摆手。“今晚谁也别来,什么也不想。睡了整整十天,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北境的风。”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软枕里,声音渐渐含糊,“明日再处理那些积压的文书。后日——后日再说。”
青萝笑着摇了摇头,把参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沈知涯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倦归斋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没有北境的风雪,没有马车的颠簸,也没有需要她立刻应对的人和事。她闭上眼睛,在熟悉的茉莉花香里沉沉睡去。这一夜,她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做。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涯半步都没有离开倦归斋。
第一天她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了碗粥又歪回贵妃榻上,把青萝急得团团转——礼部催了三次让她去试大婚吉服的尺寸,内务府送来的嫁妆单子等着她过目,太后那边还差人去问长公主怎么没来请安。沈知涯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说“就说我还病着,路上染了风寒”。青萝哭笑不得,只好一一替她挡了回去。
第二天她精神好了些,让青萝把积压的文书搬到榻边,歪在软枕堆里翻了翻。老孙的冬小麦追肥记录、赵二嫂的织坊产量报表、周铁的矿场月度汇报——她逐页看完,用炭笔在页边写了批注。看到郑秉文批的稻种试点经费时她微微皱了皱眉,随手在旁边的纸上记了几笔让顾言之跟进;翻到赵先生的信时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压在枕头底下留着晚上回。做完这些事,她把文书往旁边一推,又缩回软枕堆里,抱着玳瑁猫睡了个午觉。
第三天她终于从榻上爬起来,让青萝帮她整理从北境带回来的东西。她把赵先生的精简册和冯皮货的契约抄本锁进书房的暗格里,把匕首放在枕下,然后把那只从北境带回来的小皮囊——巴图送的马奶酒皮囊,已经空了,但皮子是好皮子——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最后还是把它洗干净,挂在书房的窗边当个摆设。做完这些,她又躺回榻上,抱着猫看青萝收拾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还没有在石阶上写下“知涯”两个字的、可以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的小女孩。
这三天的懒散,在旁人看来只是长公主从温泉庄子回来之后有些乏,需要歇一歇。只有青萝知道,殿下是在积蓄力气——她每次从宫外办完大事回来,都会这样窝在倦归斋里缓几天,然后忽然在某一天早上醒来,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像一把重新淬过火的刀。
到第四天,沈知涯起了个大早。她换上那件半旧的藕荷色家常袍子,把长发用银簪松松挽了个髻,然后坐在书案前摊开纸笔,开始给江嘉月写回信。落笔之前她把嘉月最近一封信又看了一遍,信里说江南的棉纺师傅试了一种新的经纬交织法,织出来的布比之前更密实,开春之后打算在松江府找几家织坊试产。沈知涯提笔写道:此法若成,棉毛混纺可用,届时让赵二嫂去一趟江南学艺;生辰宴上见面再说。
她搁下笔,把信封好交给青萝,然后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晚樱,开始不自觉地回忆一些小时候的事。不是北境的事,也不是庄子上的事,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有给自己取名叫“知涯”的时候。那时候嘉月还在宫里,两个人挤在倦归斋的贵妃榻上,头挨着头看同一本农书,看到不懂的地方就一起翻《尔雅》查注释。
她忽然很想把这些事写下来。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觉得——应该写下来。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我八岁那年,嘉月入宫伴读。太后让她住在倦归斋隔壁的偏殿,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小藤箱,里面没有首饰胭脂,只有满满一箱书。
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青石板地面上。那只玳瑁猫跳上书案,在她摊开的纸旁边蜷成一团,尾巴偶尔扫过纸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墨痕。沈知涯没有赶它,只是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然后继续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