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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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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还没亮透,沈知白就醒了。北境的清晨有一种奇特的安静——风声停了,雪声也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冻在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里,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她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雾凇,在晨曦里泛着银白色的微光。远处营地方向传来隐约的马嘶声和操练的号角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悠长。
她换上赵二嫂织的羊毛混纺夹袄,外面套一件灰褐色的粗布棉袍,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男装的细节——耳洞用粉膏遮过了,喉结处的假体贴得稳稳当当,眉形用黛粉加粗了几分,长发用竹簪束得纹丝不乱。青萝帮她整理好衣领,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谢长渊已经在院门外等着了。他今天骑的是那匹黑马,马背上搭着一条旧毛毡,旁边挂着两只水囊和一袋干粮。他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一匹栗色的母马,个头比黑马矮半头,但看着温顺健壮,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背上已经备好了鞍辔,鞍前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素面皮革的。
“这匹是你的。北境的路不比京城官道,马要挑稳的。这匹母马性子温,不惊,走山路不滑蹄。”
沈知白接过缰绳,伸手摸了摸栗马的鼻梁。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的热气,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似乎在确认这个新主人身上有没有吃的。她从袖子里摸出半块芝麻饼放在手心里喂它,栗马低头卷走饼,又舔了舔她的手指,算是认可了这个新主人。
小丁牵着一匹黄骠马站在巷口,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赵先生也来了,骑着一匹灰马,依旧披着那件灰鼠皮大氅,手里换了一卷新誊的军需册子。他看见沈知白翻身上马的动作,微微颔首:“沈公子好身手。京城的商人要是都有你这骑术,北境的马贩子就要失业了。”
“赵先生说笑了。小时候学过几堂课,荒疏多年,勉强没从马背上掉下来而已。”
一行人策马出了朔州北门。眼前的雪原在晨曦里泛着淡青色的光,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身后扬起细细的雪雾。沈知白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忽然觉得京城那座精致得像盆景一样的皇宫,在这片天地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她想起自己在宫里的时候,每天沿着永巷从倦归斋走到未央宫,再从未央宫走回来。那是一条被框在墙里的路——宫墙再高,也不过三丈;御花园再大,走一圈也用不了半个时辰。而此刻她骑马走在北境的雪原上,天是高高的,地是远远的,风吹过来没有任何遮拦,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打开了。
“在想什么?”谢长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想——你们北境人大概永远受不了京城那种日子。一抬头就是墙,四面八方都是墙。但你们这里不一样——天是整块的,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谢长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裹在他的玄色大氅里,只露出半张脸,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飞扬。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在宫里永远看不到的亮——不是烛火映出来的光,而是被广阔天地点燃的、发自内心的光。
“你喜欢这里?”
“嗯。自在。”
赵先生在后面听到这句,轻轻笑了笑,没有插话。小丁催马凑到赵先生旁边,低声问:“赵先生你笑什么?”赵先生用书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好看路。前面那段山路上有暗冰,马容易打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山坡,山坡上零星地散落着几座灰褐色的石头房子,房顶上覆着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细细的青烟。谢长渊说这是离朔州最近的牧民聚居点,叫青石沟,有十几户人家,养着上千只羊。离青石沟再往北走几里地,还有好几片散落在各处的牧场,羊群都在圈里过冬。
沈知白催马上了山坡,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屏住了呼吸。山坡下面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被四周低矮的丘陵环抱着,像大地微微凹陷的手掌。谷地里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数百只羊,灰白色的羊群在雪地上缓缓移动,远远看去像是在白纸上撒了一把灰米。羊群旁边,几个牧民正弯着腰忙碌着——有人在往食槽里添干草,有人蹲在羊圈旁边修理栅栏,有个半大的孩子骑在一匹矮马上围着羊群跑圈,嘴里发出响亮的吆喝声。空气里飘来一股浓郁的气味,是羊毛的油脂味混合着干草和雪的气息,还有牧民帐篷里飘出来的牛粪火味和奶茶香。
一个老牧民从山坡上走下来迎接他们。他大约六十多岁,脸被北境的风雪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但腰杆还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见谢长渊,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草熏黄的牙,大步走过来行礼。
“将军来了!上回那批羊毛运出去之后,一直没见您再来——这位是?”
“沈公子,京城来的,做羊毛生意。上次的羊毛就是送到他的庄子上的。”
老牧民眼睛一亮,朝羊圈那边喊了一嗓子:“巴图!把圈里最好的那几只羊牵出来!京城的客人要看!”然后转回来,用粗糙的大手热情地比划着,“沈公子,这边走。今年的秋毛刚剪完,比去年的还厚实。您摸摸就知道——北境天冷,羊身上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油膘,入秋剪下来的毛又密又油,比春毛强得多。”
沈知白跟着老牧民往羊圈走。羊圈是用粗木栅栏围成的,栅栏上挂着一串串防狼的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圈里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几十只羊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头嚼草料,有的卧在角落里打盹,还有几只小羊羔从母羊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陌生来客。那些羊个头不算大,但毛极厚,灰白色的卷毛层层叠叠地堆在身上,几乎看不到羊皮。
老牧民从圈里牵出一只大公羊,公羊的角又粗又弯,下巴上挂着一撮长须,一脸不情愿地被拽到沈知白面前。老牧民翻开羊毛,露出里面厚实的底绒,那层绒毛细密柔软,手指插进去能没过两个指节。“沈公子您摸摸——这层底绒是最好的。外面的粗毛做毡子,里面的底绒纺纱织布,又软又暖。你上回让将军送来的那条毯子,就是这个底绒织的。”
沈知白蹲下身,用手仔细摸了摸羊毛的质地。她虽然不像赵二嫂那样织了十几年的布、手一摸就知道纤维的长短和粗细,但她见过赵二嫂怎么选毛——好羊毛抓在手里要有弹性,松开之后能慢慢恢复原状;底绒要密,对着光看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油脂要适中,太少毛干,太多不好洗。她抓了一把羊毛在手里揉了揉,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那股淡淡的油脂味和赵二嫂织坊里的气味如出一辙。
“这批秋毛有多少?”
“今年大概能收两千斤。春毛多一些,三千斤左右。但春毛粗,不如秋毛细软。往年这些毛一大半都得贱卖给皮货商,他们压价压得狠,一斤羊毛换不来两斤粗盐。剩下的要么自己留着擀毡子、絮袄子,要么就——”老牧民摊了摊手,满脸无奈,“烧了。”
“烧了?”沈知白抬起头。
“烧了。”旁边的年轻牧民巴图插话道。他大概二十出头,身板壮实,脸被冻得红扑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每年春天剪完毛,皮货商就来了,说今年的毛不好,压价。不卖给他们吧,我们自己运去朔州城卖,路上要走好几天,到了城里的集市还要被牙行抽一笔,算下来还不如卖给皮货商。剩下的毛堆在圈里发霉,不烧了还能干嘛?”
沈知白把羊毛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毛。她明白了。北境羊毛不是不好,而是没有稳定的销路。中间商把控着定价权,牧民没有议价能力,只能被压榨。她来北境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此刻蹲在羊圈边上,听着巴图那句“不烧了还能干嘛”,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种无奈的重量。
“如果有一个固定的收购点,常年收毛,价格公道,不管春毛秋毛都收——你们愿意卖吗?”
老牧民和巴图对视了一眼。巴图先开口了,语速很快:“那当然愿意!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那些皮货商都是本地的大户,和城里的牙行、关卡都通着气,外来的人想在朔州收羊毛,光路卡税就能被剥掉一层皮。”
沈知白站起身来,语气很平静:“开春之后,我会在朔州城外设一个固定的羊毛收购点。价格比皮货商高一成,春毛秋毛都收,现款现货,不打白条。第一批羊毛我已经通过谢将军运到京郊了,织出来的混纺料子年前就能上市。”
巴图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谢长渊一眼。谢长渊站在羊圈边上,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替沈知白的话做了担保。巴图又转头看向老牧民,老牧民眨了眨眼,忽然转身对着羊圈那边大吼了一嗓子:“都别愣着了!赶紧把最好的羊毛都搬出来,让沈公子看看咱们北境的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湖面,整个牧场瞬间热闹了起来。几个正在铡干草的牧民放下手里的铡刀,一个年轻媳妇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野菜,连那个骑在矮马上围着羊群跑圈的孩子也勒住了马,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有人从库房里搬出几大筐新剪的秋毛,有人牵出几只毛色特别好的羊让沈知白看,有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从帐篷里走出来,非要让她喝了暖暖身子。沈知白被一群牧民围在中间,摸羊毛、看羊群、喝奶茶、回答各种问题——羊毛运到京郊要多久?织出来的布什么样?收购点开在朔州城的哪条街上?她一一回答,语气不急不缓。赵二嫂织的那条混纺毯子被她从马背上取下来,在牧民们手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摸得爱不释手,有人把它贴在脸上感受那种柔软和温暖。
谢长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沈知白被一群牧民围在中间。她蹲在羊圈边上,一边用手翻看着羊毛的底绒,一边听牧民讲今年草场的情况。羊粪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干草屑沾在她的袖口和衣襟上,靴子踩在雪泥和羊粪的混合物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但她毫不在意。她捏着一撮羊毛和牧民讨价还价的样子,和她在倦归斋里歪在榻上吃松仁糖的慵懒模样判若两人,却又浑然天成地统一在同一个躯体里。
赵先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谢长渊身边。他顺着谢长渊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这位沈公子,跟咱们北境倒是有缘。蹲在羊圈边上跟牧民讨价还价的样子,比京城那些穿绸裹缎的富商顺眼多了。北境的牧民好久没这么高兴过了。上次这么热闹,还是老将军在世的时候——那年秋天他带人来收战马,牧民们也是这么围着,又递奶茶又搬羊毛。”他顿了顿,“长渊,你有没有觉得——沈公子做事的方式,有点像你父亲?”
谢长渊沉默了一瞬。“我父亲不会蹲在羊圈边上翻羊毛。但他也会先问牧民今年收成怎么样,再谈价格。”
“那就是了。”赵先生轻声说了这四个字。
正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小丁骑着黄骠马从山坡上疾驰而来,马蹄溅起的雪泥飞了一路。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谢长渊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将军,兵部职方司的韩主事到了朔州。昨晚到的,没有去朔州衙门递公文,也没有来军营,直接住进了城南的悦来客栈。今天一早,他带着两个随从在集市上转了一圈,问了好几个商贩,打听北境军使用的刀具情况。”
谢长渊的脸色没有变化,但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按上了左手腕的旧伤疤。沈知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站起身来,把手里那把羊毛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毛,对老牧民说了一句“失陪”,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谢长渊和赵先生身边。
赵先生看了谢长渊一眼,接过话头:“此人叫韩敏,兵部职方司主事,专查军需贪腐。经他手查办的案子不下二十桩,为人刻板,只认证据。他来朔州,背后是军器局在使劲——秋猎演练之后,军器局在北境军面前丢了面子,一直想找机会翻盘。他没有直接来军营,说明手里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他选择暗中走访,也说明他信不过北境军的文书,想从外围找突破口。”
“外围?”沈知白微微皱眉,“比如牧民?”
“正是。牧民手里有刀具——北境牧民几乎家家都有刀,有的是军中淘汰的,有的是从商贩手里买的。韩敏如果找到牧民,问他们手里的刀是从哪来的,牧民未必会替我们遮掩。”赵先生顿了顿,目光转向山坡下面的青石沟,“所以我们得赶在他前面,先把牧民这边稳住。不是让他们撒谎,而是让他们知道——如果韩敏问到他们,实话实说就好。北境军没有做过亏心事,牧民手里的刀来源正当,不怕查。”
“赵先生说得对。这里是朔州,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兵部的人可以来查,但问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经得起查的。”谢长渊转向沈知白,“今晚我在营中设宴,以接风洗尘的名义请韩敏来。你以京郊商人的身份出席——你帮北境牧民卖羊毛,与北境军有生意往来,合情合理。与其让他去京郊翻你的底,不如让他在这里当面看——你只是一个帮牧民解决销路的商人。”
沈知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赵先生补充道:“沈公子的身份文书是北境军这边出具的——京郊粮食商人,来朔州收购羊毛,文书上的印鉴和日期都对得上。韩敏是兵部的人,不是户部的,无权调阅商人的户籍底册。他能查的只是你在朔州的活动记录,而那些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那就好。今晚我会以沈公子的身份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