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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当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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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知白没有回城。他在庄子上和顾言之、老孙、赵二嫂一起吃了冬至的饺子。饺子是老孙的婆娘包的,馅是羊肉大葱,皮擀得厚薄不均,有几个还煮破了,但大家都吃得很香。老孙喝了两碗黄酒,脸红扑扑的,说起明年开春的育苗计划滔滔不绝。
天黑透之后,沈知白一个人坐在庄子外面的草垛上,裹着赵二嫂新做的羊毛毯子,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庄子里漏出的几点灯火在风里摇曳。
青萝无声地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公子,谢将军那边传了信来。第一批两百把匕首已经全部配发到斥候营和辅兵营,第二批正在锻造,预计年前可以交付。矿场那边,周铁说新开的深井矿脉品质比预期的还好,下个月产量还能再提。”
沈知白点了点头,没有回头。青萝犹豫了一下,又继续禀报:“另外,兵部对北境军的彻查还在继续。谢将军说,军器局的人最近频繁出入兵部衙门,似乎在搜集北境军非制式兵器的采购记录。不过目前他们查到的都是辅兵和斥候的损耗品——这部分采购流程完全合规,每一笔都有文书对应,他们暂时抓不到什么把柄。”
“让他继续稳着。”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有预料,“军器局现在是被逼急了,越是急越容易出错。他们查得越狠,越是暴露自己的心虚。另外,羊毛到了之后,告诉谢将军,北境那边可以开始准备第二批了。第一批混纺料子赶在年前上市,趁着年关的市集把手艺和口碑都打出去。明年开春第二批羊毛一到,就可以扩大产量,把混纺料子卖到直隶各州县去。”
“奴婢明白。殿下,还有一件事——太后的咳疾又犯了”
沈知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羊毛毯子叠好搭在手臂上。夜色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青萝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在想什么。太后年纪大了,咳疾每年冬天都会犯。他转过身,往庄子里走去。
“我明天一早去未央宫陪祖母。”
接下来几日,沈知涯开始为北境之行做准备。
这次出行不是三五天能回来的——从京城到北境,光是路上就要走大半个月,到了北境还要巡视牧场、查看羊毛货源、和谢长渊核对军需供应的细节,来回少说也要一个多月。一个大婚在即的长公主,若是不声不响地消失这么久,太后第一个就会起疑。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让两位长辈都能放心点头的理由。
其实这个念头不是临时起意。入冬以来,太后的咳疾就一直断断续续,太医院开了好几个方子,总不见大好。沈知涯每次去未央宫请安,都能听见老太太压抑着的咳嗽声——她总是咳两声就停下来,怕旁人担心,更怕旁人觉得她老了不中用了。昭宁帝也是一样,入冬之后他的头风又犯了,有一回沈知涯去御书房送参茶,看见他批折子批到一半,搁下朱笔用力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结,却在看见她的瞬间立刻舒展开来,笑着说“月华来了,朕正好歇歇”。
她记得小时候太后跟她讲过,先帝在世时曾去五台山礼佛祈福,回宫之后那年风调雨顺、边境太平。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捻着佛珠,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沈知涯当时还小,只当是老太太又在讲古,听过就忘了。但那天夜里在草垛上,这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和太后的咳嗽声、昭宁帝揉太阳穴的动作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念头。
腊月初三,沈知涯去未央宫给太后请安。
殿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沉水香的烟气在暖阁里袅袅盘绕。太后歪在凤榻上,背后垫着两个弹墨引枕,膝上搭着一条半旧的驼绒毯子。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些了,但偶尔还是忍不住要咳两声,每次咳的时候都用手帕掩着嘴,怕吓着旁边的孙女。
沈知涯在凤榻边上的锦墩上坐下,从青萝手里接过一个剔红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刚蒸好的松仁百合糕,热气裹着松仁的焦香和百合的清甜飘散开来。
“祖母,这是孙女自己盯着御膳房做的,松仁是今年新炒的,百合是用冰糖渍过的,清肺止咳。您尝尝。”
太后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糕体绵软,松仁酥香,甜而不腻。“嗯,比御膳房平日做的强。你这丫头,也就这点手艺拿得出手了。”她把剩下半块糕吃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沈知涯的眼神里既有疼爱又有几分感慨,“转眼开春就要出嫁了,可就没人天天给哀家送点心了。”
沈知涯的眼眶微微泛红,往太后的方向靠了靠,把头轻轻倚在太后膝上,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的依恋:“祖母,孙女就是嫁了人,也是您的孙女。孙女有一件事,想跟祖母商量。”
“什么事?”
“祖母近来咳疾总不见好,皇叔的头风也老是犯。孙女想——趁着婚前这段日子,去温泉庄子住一阵子,每日为祖母和皇叔抄经祈福。孙女旁的本事没有,但抄经祈福这种事,心诚则灵。”
太后怔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糕,低头看着倚在膝边的孙女。沈知涯仰着脸,眼眶微红但神色认真,不是在撒娇,是真的在想这件事。太后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手指停留在她鬓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上。
“月华,你是真心想去?”
“真心想去。”沈知涯的声音很轻,但一字一顿,“祖母疼了孙女这么多年,孙女马上就要出阁了,想在嫁人之前,为祖母和皇叔尽一点心。温泉庄子清静,孙女每日抄一卷经,替祖母祈福,替皇叔祈福。等开春回来,祖母的咳疾就好了,皇叔的头风也不犯了——到时候祖母还要精神神神地看着孙女穿嫁衣呢。”
太后没有说话。她老了,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说漂亮话,但沈知涯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这孩子的眼睛很干净,那些年在她膝下撒娇也好,在御花园里疯跑也罢,眼睛里从来藏不住事。此刻这双眼睛里盛着的,是真真切切的牵挂和不舍。太后叹了口气,把她从膝边拉起来,替她整了整衣领上的风毛。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操心。去吧。温泉庄子养人,你这些天脸色也不太好,正好去歇歇。每日抄一卷经,哀家也替你在佛前点一盏灯。”
沈知涯从太后那里告退时,太后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出门多带护卫,别在外头冻着。病了可不是祈福,是叫哀家心疼。”沈知涯一一应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又咳了两声,正拿帕子掩着嘴,却在看见她回头时摆了摆手,示意她快走。
从太后的未央宫出来,沈知涯没有直接回倦归斋,而是端着一碟新蒸的松仁百合糕,拐进了御书房。
昭宁帝正在批折子。御案上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奏折,案角的参茶已经凉透了,茶杯底下压着一份摊开的奏折,上面是他刚写了一半的朱批,笔迹遒劲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的左手搁在桌面上,食指不自觉地点着节奏,这是他批折子批到心烦时的习惯动作。看见沈知涯端着点心盒子进来,他搁下朱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紧绷着的眉头总算松了几分。
“月华来了。你倒是赶巧——来,帮朕捏捏肩,批了一下午折子,肩膀硬得像块铁。”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点心盒子,“又给太后做什么好吃的了?有朕的份没?”
“自然有。”沈知涯把碟子放在御案上,走过去站到昭宁帝身后,手指按上他的肩膀,力道恰到好处地在穴道上按揉起来。昭宁帝闭上眼,肩背微微放松了些。
沈知涯一边替皇叔按着肩膀,一边把方才对太后说的话又讲了一遍。只是讲到去庄子的缘起时,比在太后面前少了几分撒娇,多了几分郑重——她说眼看着祖母咳疾难愈,皇叔国事操劳,她心里不安,便想到先帝在时常往五台山祈福,听说诚心抄经能感天动地,愿代父辈尽一番孝心。她手上按揉的动作很轻柔,语气也温婉,但昭宁帝毕竟是在奏折堆里泡了几十年的天子,对任何人在他面前说的话都会本能地多想一层。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按住肩膀上沈知涯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月华,你是不是——也想在成婚之前,出去散散心?”
沈知涯的手指停了一瞬。
昭宁帝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比方才批折子时柔和了许多,不再是君臣之间的审视,而是一个长辈看着即将出嫁的侄女时的温情。他想起当年先帝驾崩时,月华才五岁,跪在灵前哭得喘不过气来,他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说“皇叔不要离开月华”。一晃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搂着他脖子的小丫头,再过两个月就要嫁到千里之外的北境去了。
“朕知道——女孩子嫁人之前,心里总会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朕当时娶你皇嫂的时候,你皇嫂也这样。”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只有叔侄之间才有的随意,“去吧。温泉庄子清静,好好歇歇。每日抄一卷经,不光替太后和朕祈福,也替你自己抄一卷。开春回来,高高兴兴地做你的新娘子。”
沈知涯从昭宁帝身后绕过来,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昭宁帝伸手扶了她一把,把那碟松仁百合糕往她面前推了推:“太后那边你多陪陪,朕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以后到了北境,朕和太后不在身边,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沈知涯从碟子里拿起一块糕,放在昭宁帝手边的茶碟上,然后垂着眼帘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点鼻音。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参茶,走到旁边的茶炉前,亲手换上新茶叶,重新沏了一壶热的,斟满一盏放在御案上,然后静静地退出了御书房。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风卷着几片枯叶从永巷里穿过,沈知涯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身后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萝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殿下,皇上方才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猜到您在想什么了?”
沈知涯脚步不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猜到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安心,我走得就放心。”
她抬头看了看暮色中的倦归斋。从这里到北境,要走大半个月。她要在风雪里穿行千里,去赴一场她筹备了八年的约——和那片土地的约,和那些人的约,也和她自己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