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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不会体谅你的。” “阿年” ...


  •   江冀是一位显然久居上位的成功人士,大概已经很久没做过父亲,更不擅长如何跟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年轻人平等说话。

      他冷冷看着他,抛出了第一个赤裸裸的威胁,“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家里呢?”

      “……”

      "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父亲……”他顿了顿,难得慈悲地没把那几个字说出口,而是转了个话头,“你忍心让她为你遭受这么大的打击,自己生活艰难还要为你伤心吗?”

      宁澈半晌没说话,低头望着手上的那封信看了又看,才抬起头说,“……我……我可以跟妈妈解释,她……她迟早会理解我。”宁澈的话显得有些急迫。

      “呵。”

      江冀还是那个表情,声音听上去没什么起伏,只是声音听起来更冷了,淡淡地问:“你不怕。江逾年也是吗?”

      宁澈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知什么时候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痛感到感觉不到痛,他只觉得手上的血肉在撕扯着,心痛比知觉来得更快。

      他没吭声。

      “江逾年从小没怎么在我们身边生活过,他很在乎他妈妈。如果不是你,他不会拒绝去他妈妈身边留学的事情。”

      江冀还在继续说,循循善诱,“他今天愿意为了你放弃更轻松惬意的大好前程,放弃在妈妈身边生活的机会,那你呢?你愿意让他为了你,跟自己最在乎的亲人决裂吗?”

      “如果没有江家财力支持,他就算留在国内和你一起上大学,是你能供得起他,还是他有本事自力更生?让他为了你众叛亲离,辛苦求生,在忙碌的大学生活里还要挤出时间打工挣学费,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我到现在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他妈妈,也没想过要告诉你家人,是还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

      江冀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话,宁澈生平头一次在大人面前产生这么叛逆的想法:他想把耳朵捂起来。

      尽管捂起来那些话依然会传到耳朵里,扎进心里。
      他还是很想逃。

      宁澈又是许久没说话。

      江冀的目光落在对面这个看起来安静乖巧的孩子身上,长长叹了口气,抛出了最后那个杀手锏。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这学期。”

      宁澈猛地抬头,愣愣看着他,听见江冀冷漠的宣判,“如果你们要继续这种关系,你可以想象未来他要面对什么。“

      江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看显得灰头土脸的宁澈,唇边扯起一抹嘲讽的笑。

      手起刀落,一刀毙命。

      宁澈的心还被他踩在地上,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江逾年竟然去看过心理医生,这件事还是远远超出了宁澈的心理预期。

      原本打算给他惊喜提前来了这里,没等到江逾年,宁澈一个人傻坐了两个小时。

      窗外耀眼的阳光一点点落下去,他抬头就看见空中漂浮不定的云。

      手机上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过来,宁澈终于回过神,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班级群大概已经炸了,高考结束之后这个群就没消停过,宁澈目光落在置顶的那个微信号上,终于看到了江逾年的新消息。

      他手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晌才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手机里江逾年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却还是着急解释,“我……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手机被我爸收走了。”

      宁澈吸了吸鼻子,问:“为什么要收你手机啊?”

      电话那头是明显的一顿,江逾年的呼吸声微微重,很久没说话。

      “没什么,一点小事,吵了两句。”

      他说得避重就轻,宁澈闭了闭眼,又睁开。

      客厅的茶几上还是那一摞厚厚的资料,资料上面是娟秀的笔迹,看得出来整理这些东西的人是多么认真用心。

      宁澈的目光掠过客厅一角,那里还是江逾年之前特意买的钢琴。琴买回来只是为了送给他一首曲子做生日礼物,而后就被闲置,安安静静放在那里,见证着这场景。

      他闭着眼睛靠在了沙发上,听见自己冷淡的声音,“你上次背着我们偷偷去拆的包裹,是阿姨寄给你的留学资料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不打算去了,对,宁澈,我不打算去才没告诉你的。”

      江逾年声音里带着慌,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你想去吗?”

      “不想!”

      这回,江逾年的声音几乎没有迟疑,即便是隔着电波,宁澈也能听出他的急迫。

      他轻轻笑了笑,说出的话冰冷又残忍,“我想让你去。”

      宁澈深吸了一口气,垂眼望着自己的膝盖,“我不需要你为了我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你见过我爸了对不对?!”

      江逾年的情绪显然开始不受控,对着他大喊,“他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让你劝我出国,你凭什么擅自答应他,我说了我不出去,我就愿意留在你身边,我哪都不想去。”

      宁澈没说话,手机贴在了耳朵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江逾年心急如焚的要求,“你等我,我要跟你见面谈。”

      江逾年从来都是嬉笑玩闹没个正形,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这样像一个怕被大人抛下的小孩,在向大人祈求最后的机会。

      宁澈忍着心痛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轻轻说了几个字——“他知道了。”

      江逾年脚步一顿,埋在心里几百天的一颗雷就这样被毫无预兆引爆,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他愣站在原地,焦头烂额地转了一圈,对着门狠狠砸了一拳。

      而后又忽然笑起来,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宁澈,你别怕,我可以跟他谈的,他不接受也没关系,咱们不要见他就好了。”

      “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他管不着我的。”

      越到后面,江逾年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傻话。

      宁澈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揪紧了,喘口气都带着疼:“你最近……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吗?”

      江逾年忽然没了声音,半晌都没说话。

      “你看心理医生……为什么没告诉我?”

      宁澈站在窗前,眼睛不知何时盯着楼下的一对情侣,自嘲般笑了笑,“我男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听到,很可笑是不是?”

      他想起江逾年那些心不在焉的眼神,那些躲躲闪闪的神态,那些纠结痛苦的瞬间,终于狠了狠心,闭上了被泪水模糊的眼睛。

      “江逾年,我们分开吧。”

      “你奔你的大好前程,我过我的安稳人生。”

      “不要!我不要分开!这些我都可以解释,你要给我……”

      宁澈打断了他:“你爸答应我会替我在家人面前保密。”

      “他也说了,不会告诉你妈妈。”宁澈觉得自己的牙都在打颤了,眼睛里全是泪,却还是勉强扯出笑意来,不知扯了些什么鬼话劝他,“这样多好啊,本来就是见不得人的关系,现在早早结束,好过以后闹到大家面前收不了场,白让两家人难受。”

      他咬着牙,竭力不让声音中的颤抖透出来,一字一顿祈求:“你就当是替我想想,这种事我没法儿扛。”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宁澈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嵌进肉里也浑然不知,他依然站在窗前,静静听着。

      等待着来自那个人的判决。
      满怀期待,又战战兢兢。

      眼前是模糊不清的,手指在窗上漫无目地轻划,他终于听到江逾年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这段感情终于走上了绝路。

      “……你真的,要放弃我吗?”

      江逾年背靠在门板上,一点点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威胁:“你今天如果放弃我,我不会再留在国内,我会出国上学,毕业以后也不会再回来。我会在国外上学,工作,恋爱,结婚,以后这个世界上,你不会再见到我,江逾年不会再和宁澈有任何关系,这样,你也要分手吗?”

      他说着,声音里有着压不住的哽咽,却还是凶巴巴的喊:“你今天不管是为了我的所谓狗屁前程还是什么原因放弃我,我都不会体谅你,宁澈,你听到没有。”

      “我不会体谅你的。”

      宁澈的心被一次次扔到地上,压倒,碾碎,光是听到这些话他已经没了力气。

      上学、工作、恋爱、结婚……

      或许,还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而这一切都跟他毫无关系了。

      那是属于江逾年的,另一种人生。没有宁澈的人生。

      鼻腔涌上一股酸意,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他听见自己强撑着轻轻一笑:“……那也很好。”

      “江逾年,我不需要你的体谅。”

      就这么怪我吧。

      “是我太懦弱了,是我不敢面对世俗的眼光,无力抵抗家人的反对。”

      “我对不起你。”

      宁澈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眼泪好像都要在这一天流干了,他强打精神说:“你……你要好好的,你特别好,是我不该招惹你。”

      电话那边是冗长的沉默,只有呼吸声隔着手机听筒传过来,宁澈听见江逾年麻木的声音。

      “好。”

      江逾年率先挂断了电话。

      宁澈呆呆望着手机屏幕,看着屏幕上“阿年”两个大字,想到不久前江逾年抓着他手强制要求他改备注时眉眼含笑的样子,把脑袋埋在了膝盖间。

      ——

      浑浑噩噩度过了整个高三的暑假,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假期,他没和任何同学联系过。

      开学前钟扬打来了寒暄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去大学报道。

      宁澈顺着聊了几句,就听见钟扬喃喃抱怨,“江逾年那孙子,毕业晚会放我们鸽子,现在又一声不吭出了国,真是不仗义。”

      “……他……出国了?”

      钟扬一点儿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笑着嗯了一句,“我今儿碰见江叔叔了,他说刚去机场送的人“

      宁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露露还围在他的脚边晃尾巴,宁澈低头一下一下轻轻摸它的脑袋,自言自语。

      这样也很好。
      他这样的人就该恣意潇洒,万事顺遂。

      宁澈平躺在院里的摇椅上,闭上了眼睛。摇椅轻轻晃着,露露围着他哼哧哼哧摇尾巴,蹭着他的腿边汪汪叫着,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梦里是那年在教室最后一排,他一回头,正对上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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