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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老式硬糖 暮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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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落满整座城市,放学的人流潮水一般涌出校门。沈知予并不住校,背着书包走出校园,傍晚的晚风卷着路边街边摊贩食物的香气,拂过校服的衣角。
回到家中,屋子安安静静,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气。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晚饭都是由她自己解决。
晚饭在学校食堂简单对付过,待到深夜,胃里又泛起浅浅的空泛感,懒得开火洗菜炒菜,便点开外卖软件翻来翻去,随意选了一份清淡的夜宵下单。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柔和的光线铺在地板上。
沈知予把书包随手搁在沙发角落,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书桌摊开还没有写完的习题册。
白天在操场边温疏晚骤然倒下的那一幕,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在脑海。少女苍白失色的脸,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有含下糖果时,眼底那层朦胧又怅然的困惑,一遍一遍,在思绪里面打转。
敲门声隔了片刻响起,外卖送到。
沈知予走过去拆开外卖包装,简单的吃食摆在餐桌上。她坐下来慢慢吃,屋内静得只能听见筷子触碰餐盒的轻响。
吃到一半,喉咙干涩发紧,下意识起身想去冰箱拿一瓶饮料。拉开冰箱门,冷藏柜里面空空荡荡,果汁、汽水早已全部喝完,没有剩下半瓶。
舌尖莫名泛起一点对冰凉甜饮的渴望。
夜色已经彻底铺开,窗外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晕染开街道。既然家里没有存货,只能下楼去巷口的便利店买。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随手抓过沙发上的外套披上,钥匙揣进裤兜,带上家门,沿着楼道一步步往下走。
夜晚的街道褪去白日喧嚣,行人稀疏,零星的路人匆匆走过。晚风带着秋夜独有的凉意,吹得路旁行道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巷口的便利店亮着明亮的白光,玻璃门推开时发出叮铃一声轻响。沈知予走到冰柜前,挑了一瓶常温的柑橘味饮料,结账之后握在手心,瓶身带着一点微凉。
本来买完饮料,就该顺着原路直接折返回家。脚步已经迈向回家的方向,可脑海之中又一次浮现下午的画面。温疏晚低血糖倒下的模样,还有那颗为数不多的老糖,融化之后,她脸上那层似曾相识的恍惚。
那一款小众的硬糖,寻常超市、便利店根本寻觅不到,只有老城区那家开了许多年的杂货小店才有售卖。距离这里有一小段距离,要绕开主街道,穿过两条老街巷,算得上是绕远路。
心底有一个念头悄然冒出来。
万一哪一天,温疏晚再一次突发低血糖,身边恰巧没有人,口袋里没有一点可以应急的甜食,后果不堪设想。仅仅只给出去一颗糖远远不够,应当多备上一些。
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
沈知予站在街边停顿几秒,指尖捏紧手里饮料瓶,调转方向,没有走向回家的单元楼,转身朝着老城区的方向缓步走去。
入夜之后的老街格外安静,柏油马路变成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小路,两旁是低矮老旧的民居,墙面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有些住户窗户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人家屋内模糊的说笑,隔着院墙隐隐飘出来。路边的路灯间隔很远,部分灯已经老化,光线昏昏沉沉,大片的阴影铺在路面上。
路上几乎看不到学生,大多是饭后散步的本地人。沈知予独自走在长长的街巷,书包斜挎在肩头,影子被路灯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手里的饮料还没有拧开,她一路慢慢走着,心里并没有想得多么轰轰烈烈,没有什么盛大的心思,仅仅只是不希望再看见下午那样惊险的一幕。
她清楚温疏晚的处境。那个家很难给她周全照料,三餐时常潦草应付,低血糖如同潜藏的隐患,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次爆发。她无法时时刻刻守在温疏晚的身旁,能做的,只有多准备一点甜食,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那份童年缠绕的回忆,那颗糖果承载的旧时光,混杂在这份担忧之下,朦朦胧胧,连沈知予自己,都不愿意细细去拆解。少年人心底的情绪,总是这样青涩混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埋藏很深的在意,交织缠绕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走了约莫二十多分钟,终于寻到那家老旧杂货小店。
店铺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褪色,玻璃柜台里面满满当当摆满五花八门的零碎货品。老板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机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店内灯光昏黄,空气中混杂着糖果、肥皂与旧纸张淡淡的气息。
“要买什么?”老人抬眼看她,声音慢悠悠。
“我要那种琥珀色包装的老式硬糖。”沈知予走到柜台跟前。
老人了然,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铁皮糖盒,打开盖子,里面满满当当盛着一颗颗裹着银色糖纸的硬糖,正是下午给温疏晚吃下的那一款。市面上已经很少流通,只有这家老店还坚持进货。
沈知予买了一小袋,又目光扫过柜台侧边,拿了几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巧克力糖分充足,同样适合低血糖突发的时候应急。付完钱,将糖果和巧克力一并装进塑料袋,转身走出杂货铺。
往回走的路上,夜色更浓。晚风比来时更凉,吹得她衣袖微微晃动。塑料袋里面糖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走到路灯底下,她停下脚步,拆开袋子,取出一部分硬糖连同巧克力,,尽数塞进书包外侧的侧兜。
侧兜位置伸手就可以摸到,一旦遇上紧急情况,能够第一时间掏出来。
剩下的一部分糖果,她收进袋子,打算放回家里书桌抽屉留存。
做完这些,她才拧开手里一直握着的柑橘饮料,浅浅抿了一口。清甜微酸的滋味滑过喉咙,可心里惦记的,却是另外一份甜。
一路上慢慢往家走,街道行人愈发稀少。她的思绪飘回香樟小道,飘回下午操场边温疏晚朦朦胧胧的神情。
温疏晚记忆被厚厚的迷雾封存,关于糖果、关于那些属于孩童时代的片段,只剩下零碎的感官残留,味道,触感,却拼凑不出完整的从前。
沈知予并不急于催促她回想起来。
有些回忆太过沉重,强行撬开,只会带来伤害。她可以慢慢积攒,把这些带着旧时光印记的小东西一点点备好,静静等候。
不必逼迫往事破土而出,至少先护住当下,护好那个总是轻易把自己置身于狼狈处境里的人。
回到自家楼下,登上楼梯,打开家门。屋内依旧安静,外卖还摆在餐桌上,已经彻底凉透。
她把剩余的糖果放在书桌抽屉深处,书包搁回沙发,侧兜里的糖和巧克力没有取出来,安安稳稳留在那里。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外面。隔着重重楼房,温疏晚早已搬家,她才会那么久都找不到她。
不知道此刻的温疏晚是否已经吃过晚饭,今晚会不会又只草草咽下几口冷饭,夜里会不会又被家中嘈杂搅扰,睡不得安稳。这些念头盘旋心底,却没有办法跨过大片夜色,走到对方身边。
少年人的在意,大多藏在这样无能为力的留白里面。能做到的只有备好一袋甜,存放在书包侧兜,做好准备,等待下一次需要的时候。
夜色渐深,城市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沈知予坐回书桌前面,翻开习题册,笔尖落在纸面上。只是做题间隙,目光总会无意扫过沙发上那只书包,侧兜鼓鼓囊囊,藏着一小份沉甸甸的、未曾言说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