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晤》姜皖虾

11、运动会 秋日的

　　秋日的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整座校园，为期两日的校运会终于如期而至。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教学楼底下就已经闹哄哄的。
　　各个班级按照划定的区域搬着小板凳往操场看台挪动，彩色的班旗被风扯得哗哗作响，广播喇叭反复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声，铺满整片开阔的塑胶操场。

　　高三的课业繁重，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埋在试卷习题里，难得遇上这样可以暂时挣脱课本的日子，几乎所有人眼底都藏着几分松快。大家拎着零食袋子、矿泉水，三三两两扎堆，吵吵闹闹地挑选看台的位置。

　　温疏晚抱着属于班级的一小摞垃圾袋与加油用的彩条，跟在人群的末尾。她身上洗得发白的校服套在身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她下意识收拢了校服的袖口，胃里依旧是空空荡荡的，早上出门她只啃了半块硬邦邦的馒头，口袋里面揣着学校补助买的廉价薄荷糖，是她用来抵挡饥饿与眩晕为数不多的东西。

　　她没有挤进热闹的人群中间，默默选了看台最靠边的位置，离喧闹的中心远远的。
　　这里可以完整俯瞰整片赛场，却又不会被大批同学包围。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脚边，安静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在涌动的人海之中搜寻，很快就看见了沈知予的身影。

　　沈知予被林穗一行人围着，身上换好了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紧实的胳膊。
　　她手里捏着号码布，正听体育委员叮嘱八百米比赛的注意事项。秋日晨光落在她侧脸，眉眼清冷平静，看不出半点紧张。

　　沈知予的视线越过簇拥自己的同学，准确地落在看台角落，一眼就望见孤零零坐着的温疏晚。
　　看见女孩安分地缩在边角，沈知予心里稍稍放下一点，指尖无意识摩挲口袋，那里提前装好巧克力与水果硬糖，是她专门为温疏晚准备的。

　　上午的赛程排得很满，短跑、跳远、实心球轮番进行，操场上到处都是奔跑跳跃的身影，看台上呐喊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
　　广播里时不时念到各个班级送来的加油稿，白纸黑字经由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扩散开来，飘荡在操场上空。

　　八百米女子组被安排在上午临近中段。检录的通知通过大喇叭传出来，沈知予和其余参赛的女生一起起身，往检录处走去。路过看台下方的时候，她又抬眼朝那个角落望了一眼。

　　温疏晚看见了她的目光，手指微微攥紧，犹豫片刻，轻轻抬起胳膊，很小幅度地朝她挥了一下。
　　那动作怯生生的，几乎转瞬即逝，像是怕被旁人看见。

　　沈知予心头轻轻一动，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汇入检录的人群。

　　站在跑道起跑线，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热。八名女生并排站定，做着压腿、拉伸的热身动作。
　　周围喧嚣的声响离得很近，呐喊、说笑、裁判吹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沈知予调整着呼吸，目光望向跑道的尽头，看台高高的台阶上，那一道单薄的身影清晰可辨。

　　发令枪响。

　　所有人一齐冲了出去。

　　八百米，不长不短，讲究节奏与耐力。最开始一圈，沈知予没有抢最靠前的位置，保持在队伍中间，稳稳跟住大部队。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耳边灌满看台上此起彼伏的呼喊，林穗带着班里同学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穿透嘈杂人声传过来。

　　温疏晚坐在远处，没有大声呐喊。她只是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攥在一起，目光牢牢锁在跑道上那道身影。
　　周围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她的全部心神，都落在奔跑的沈知予身上。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盛大的场面，心底生出来一点微弱的期盼，希望沈知予可以跑的轻松一点。

　　第二圈后半程，不少选手体力开始下滑，步伐渐渐沉重，呼吸粗重。沈知予才慢慢加速，一步一步超过身前的人。
　　最后一百米，她迈开步子冲刺，风把额前碎发吹得向后扬起，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位列小组第二。

　　冲线之后，她没有立刻瘫倒，只是微微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平缓地调整呼吸。脸颊泛开一层淡淡的薄红，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除此之外，神情十分平静，看不出剧烈运动之后的狼狈。

　　林穗立刻带着几个同学冲上前，递矿泉水、递纸巾。

　　“可以啊沈知予！小组第二！太厉害了！”

　　沈知予接过水，拧开瓶盖小口喝着，目光越过围上来的同学，第一时间又看向看台边角。

　　温疏晚还坐在原地。见她跑完，嘴角极淡地向上弯了弯，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望着她。
　　确认沈知予状态尚可，没有受伤，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下来。

　　上午剩余的赛程继续推进，一直到正午，运动会上午场结束。各班有序解散，一部分同学去学校食堂吃饭，一部分嫌食堂人多，就围在看台吃自带的零食便当。

　　温疏晚没有去食堂。食堂饭菜需要花钱，她舍不得。
　　她从书包夹层摸出早上剩下的另外半块馒头，就着微凉的白开水，小口小口啃着。干硬的馒头刮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阵空虚的绞痛，她垂着眼，慢慢忍耐。

　　沈知予被同学拉着往食堂走，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看台，看见那个低头啃着馒头的身影，眉头微蹙。她没有直接过去，被人群裹挟着走远，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下午接力赛之前，要找机会把口袋里的糖塞给温疏晚。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操场上热气蒸腾，短暂的午休过后，下午的比赛很快开启。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是下午备受瞩目的集体项目，被安排在靠后的时段。

　　赛前各班接力队早早集合做热身。沈知予作为班级接力的最后一棒，站在队伍末尾。
　　四名女生依次排开，第一棒、第二棒、第三棒，最后才轮到她。大家绕着跑道慢跑拉伸，相互叮嘱交接棒的要点。

　　谁也没有料到意外会突如其来。

　　第三棒的女生在热身折返跑的时候，脚下踩到跑道上一块凸起的塑胶边角，整个人狠狠崴向一侧，当即重重摔倒在地。
　　脚踝瞬间肿起一大片，女生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直接涌了出来，完全站不起来，更别说参加接力跑。

　　距离接力比赛检录只剩下短短几分钟。

　　体育老师急得额头冒汗。接力项目名单已经上交，临时换人流程繁琐，可现在时间根本来不及。
　　班里女生大多没有报名项目，有的干脆连运动鞋都没有穿，站在场边的男生更是不能够顶替女子接力。老师在班级的人群里来回扫视，急得团团转。

　　“还有谁！还有哪个女生可以上来顶第三棒！就跑短短的一百米！”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应声。

　　看台上面大部分同学都在看热闹，温疏晚安安静静坐在角落，本以为这件事和自己毫无关系。可老师焦急的目光扫过来，直直落在了她的身上。

　　温疏晚猛地一怔，下意识想要往后缩。她体质差，常常低血糖，从来没有跑过短跑，一百米短短距离，对她而言也是巨大的负担。

　　“那个同学！对，就是你，温疏晚！你脚上穿的是运动鞋对吧，快来，过来顶替第三棒！时间来不及了！”体育老师冲着看台高声喊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着看台边角投过来。几十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温疏晚浑身一僵，指尖紧紧绞住校服下摆。
　　她本能的想要拒绝，可是面对老师急迫的眼神，周围全班同学的注视，她性格怯懦，说不出推脱的话。

　　她没有办法当众拒绝。

　　温疏晚慢慢站起身，单薄的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顺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看台。手心全是冷汗，心脏砰砰狂跳，胃里面那股空泛的钝痛又翻涌上来，一阵阵淡淡的眩晕往头顶冲。

　　“麻烦你了，就第三棒，一百米，跑完把接力棒交给最后一棒沈知予就可以。”老师把接力棒塞进她冰凉的手掌心，又匆匆叮嘱两句交接棒的要点。

　　温疏晚握着那根红色的塑料接力棒，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身上还是那件宽大的校服，连热身运动都来不及做。

　　沈知予站在第四棒的位置，远远看见被临时推上场的人居然是温疏晚，心脏骤然一沉。

　　她太清楚温疏晚的身体状况。吃不饱饭，底子差，低血糖时不时发作，连站立久了都会头晕，现在却被逼上场跑一百米。沈知予眉头死死皱起，想要上前和老师说些什么，可检录哨声已经吹响，选手全部要各就各位，已经没有机会再开口。

　　赛道之上，四个班级的接力选手全部就位。

　　第一棒选手站在起跑线上，温疏晚走到第三棒的交接区域等候。她站在跑道边，呼吸有些不稳，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时不时掠过细碎的黑晕。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牢牢握紧手里的接力棒。

　　广播里面播报着接力赛开始，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发令枪响。

　　第一棒奋力冲了出去，跑道上脚步声密集，呐喊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一棒又一棒交接，班级的位次不算靠前，第二棒拼尽全力奔跑，飞快冲到温疏晚面前。

　　接力棒顺利递到温疏晚手中。

　　她攥紧那根棒子，咬紧牙关往前冲出去。

　　一百米很短，可对此刻的温疏晚而言，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冷风灌进喉咙，胸口闷得发疼，体力飞快消耗，饥饿带来的眩晕感不断往上翻涌。耳边喧嚣的人声变得模糊，她只能看见前方不远处，等候在第四棒位置的沈知予的身影。

　　她拼尽全身力气往前奔跑，校服的衣角向后飞扬，单薄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周围别的班级选手速度很快，已经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她不敢放慢脚步，死死咬着下唇，向着交接点拼命奔赴。

　　终于，抵达交接区。

　　温疏晚伸出颤抖的手臂，把接力棒递出去。沈知予伸手稳稳接住接力棒，指尖不经意擦过温疏晚冰凉发抖的手背。
　　来不及多说半个字，拿到棒子的瞬间，沈知予立刻全力冲刺。

　　她飞快越过身旁的对手，一步一步追赶差距。秋风刮过耳畔，看台上班级的呐喊几乎要掀翻屋顶。沈知予眼里只有终点线，她把方才心里所有的担忧、心慌，全都化作脚下的力量。

　　冲过终点的那一刻，班级的名次依旧不算理想，排在中间位置，没有拿到奖项。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

　　沈知予跑完，没有理会围过来的同学，第一时间转身回头去找温疏晚。

　　温疏晚刚刚跑完一百米，已经撑不住，微微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嘴唇失去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手还死死攥着衣角，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方才剧烈的奔跑透支了她本就不足的体力，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沈知予快步冲到她的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还好吗？”

　　温疏晚抬眼看她，视线都有几分虚浮，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我……我没事。”

　　话才说完，她身子微微一晃，几乎要往旁边歪倒。沈知予立刻稳稳托住她的肩膀，把她大半的重量轻轻接过来。

　　一旁的体育老师这时候也察觉到不对劲，方才只顾着比赛，此刻看见温疏晚惨白的脸色，心里生出几分愧疚。

　　“是不是很难受？快，先离开跑道，去看台边上坐着歇一会。”

　　沈知予半扶半搀着温疏晚，慢慢离开喧闹的赛道，往看台的台阶走去。周围来来往往不少看热闹的同学，目光时不时落在二人身上。温疏晚很窘迫，下意识想要挣开一点，不想被众人围观自己虚弱狼狈的模样，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走到看台背风的台阶，沈知予小心扶着她缓缓坐下。她立刻从口袋摸出早就备好的巧克力，撕开包装纸，递到温疏晚的面前。

　　“把这个吃掉。”

　　温疏晚垂着眼，看向那块棕褐色的巧克力，又抬眼看向沈知予。
　　秋日的阳光落在沈知予的眉眼，那一份藏在清冷底下的关心直白地落在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