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两不厌》枕酒听风

1、出嫁 我

　　我嫁给顾景潇时，他是京中有名的浪荡子。

　　顾家祖上曾官至宰相，后家道中落，顾景潇如今在京中堪堪挂个闲职。他文采斐然，又生得一副好皮囊，虽然风流名声在外，却也有不少官家小姐倾慕于他。

　　我听说他时，他正被谢府三小姐堵在青楼，腰带上还挂着赤红色的鸳鸯肚兜，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谢三小姐恼羞成怒，转头嫁给了自己的表哥。

　　狐朋打趣道：“景潇，谢家小姐面若芙蕖，姿容昳丽，你这可是损失了一桩大好姻缘啊！”。顾景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似笑非笑：“小小年纪便如此善妒，若是娶了此女，那日后家宅难安啊！”

　　从此，谢三小姐善妒的名声便流传开来。

　　狐朋又道：“那景潇兄以为，京中哪位女郎能入得了你得眼?”。顾景潇沉默片刻，故作深沉道：“必是周太傅的孙女周妙芙。”

　　好巧不巧，我就是他口中的周妙芙。

　　如这厮所愿，半年后我嫁给了他。

　　我祖父乃太子太傅，父亲任兵部尚书，原本我的亲事怎样都轮不到顾家。可是三个月前，御史台参了父亲一本，说我父亲与玄铁军书信往来甚密，恐生逆反之心。周家这些年风头太盛，天家也有所忌惮。

　　父亲与我说这门亲事时，我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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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十里红妆，入眼满目的火红，将这寒气逼退几分，只是缩在大红嫁衣下的手指，此刻微凉。

　　轿帘掀起时，一只指节修长的手向我伸来，我愣了一瞬，小心翼翼搭上去，指尖传来一片温热的暖意。

　　拜了天地，我坐在喜床上，内心一片平静。

　　随着红盖头被掀开，我看到眼前之人面如冠玉，嘴角噙笑，一双桃花眼盈盈流转.“夫人，该喝合卺酒了。”我接过酒杯，挽上他的手臂，轻轻抿了一口。待一切收拾妥帖，丫鬟小菊也悄悄关门出去。

　　红帐之内，暖意渐浓，烛光将交织的身影模糊的投在帐上，一夜消融。

　　新婚第三日，顾景潇随我回门,昔日闺中好友也来找我谈天,顾景潇被父亲留在书房，宋灵汐拉着我走回屋内，悄悄问：“他对你怎么样啊？”

　　“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他以前名声那么臭，我就说不让你同意这门亲事。”灵汐气愤的说。她知道我要嫁给顾景潇时，气得破口大骂，“什么破烂玩意，也敢觊觎我家阿芙！”

　　“若是凌肖在京中，你是不是就不用嫁给他了？”

　　我笑笑并未出声。

　　凌肖是我祖父的学生，与我青梅竹马，三年前他带领玄铁军出征边塞。出发前他与我说，这次打了胜仗便来娶我。

　　可是，我等不到他了,圣上这些年虽未明说，暗里授意御史台敲打我父亲。凌肖手握玄铁军，这次若打了胜仗，更是战功显赫,圣上又怎会轻易让周凌两家联姻呢？父亲虽未与我明说，我却也知这其中的道理,因此，顾家上门说亲，一向直言回拒的父亲犹豫了。他打发走了说亲之人，来询问我的心意。

　　我将自己关在屋中，一遍遍抚摸着凌肖的画像。

　　几日后，我命小菊将我所画全部烧毁,答应了父亲。

　　“灵汐，你我这样的出身，得家族庇佑，从小吃穿不愁，无思无虑，我若一意孤行，恣意妄为，害了父亲和周家，那便是周家的千古罪人了。”

　　“可是，你从前和凌肖那样好，凌肖对你的感情，我们都能看出来，你真的甘心吗？”

　　我盯着茶盏微微出神。

　　“他有他的鸿途志，我亦有我的家人要守护，这辈子与他是有缘无分。”

　　“那京中的好儿郎多了去了，为什么非得是顾家那个风流浪子啊。”

　　“我亦不明白父亲为何选中他，不过于我而言，嫁给谁并无区别。”

　　“姑爷，您怎么在外边呀？”门外传来小菊的声音,灵汐与我相视一眼,我打开房门，就见顾景潇黑着一张俊脸。

　　“夫君与父亲商议完正事了？”我心中有些踟蹰，不知他听到多少。

　　“嗯。”他只冷冷的应了一声，便甩袖离去,灵汐对我吐了吐舌头。

　　回府的路上，顾景潇一直未与我说话,我想他向来潇洒，与我成亲前也不相识，应当是顾家长辈之命，他不得不娶我，
　　没有感情，也就会介怀。心中自我安慰着，慢慢放下那点忐忑。

　　回到顾府，顾景潇换了件衣袍就出门了，直到掌灯时分，也未曾见到他。小菊试探的问我：“小姐，要不要派人找找姑爷啊？”

　　我放下手中绣着的荷包道：“不必，成婚这几日，他日日与我一道，应是憋闷得慌，他也不是小孩子，该回来自会回来，你去打水替我洗漱罢。”

　　顾景潇一夜未归，第二日午时婆母问我，我回：“夫君定是被事情绊住了。”

　　“你们新婚，有事也需与你说一声，潇儿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做事没个分寸，你既嫁进顾府，也该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夫君。”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是，母亲。”

　　从西院回来，我便打发小菊去寻,一个时辰后，小菊回来，支支吾吾的说：“小姐，姑爷...姑爷他...”

　　我看着小菊。

　　“前门的小福说姑爷昨夜去了月华阁，应当是宿在那里了。”

　　月华阁是京中有名的风月场，与旁的娼馆不同，里面的姑娘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许多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喜欢在此地吟诗作对、纵酒高歌。

　　我皱了皱眉：“小菊，你去盯着些，夫君什么时候回来，遣人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小姐。”

　　傍晚，小菊堵到顾景潇跟前的小厮来旺，来旺说他家公子还在月华阁，自己是回来取些换洗衣物的。小菊要领他来见我，来旺吓得赶紧求饶，小菊气愤的向我告状。

　　第三日，顾景潇终于回来了。我吩咐小菊让厨房准备好莲子羹，穿戴好便去书房寻人。

　　顾景潇见到我，面上有些许不自在。

　　我微微一笑：“夫君，这是厨房熬了两个时辰的羹汤，快些喝了吧，这几日在外头想必也没有吃好睡好。”我从小菊手里端过汤碗，放在案上。

　　顾景潇愣了愣：“夫人，这几日过的可好？”

　　“甚好。”我瞧见他噎了噎，低头去吃粥。

　　“夫君，你我成婚不过几日，你日日流连风月场所....”

　　话还没说完，我瞧见顾景潇猛一抬头，盯着我瞧。

　　我生怕他误会，连忙道：“就怕对顾府声誉有所影响，不如...不如我给你纳两房善解人意的妾室，以便你在府中解闷。”我自顾自的说道：“不过你我成亲才几日，正经人家成亲一年无所出才会纳妾，不如我先挑几个通房伺候着，等过些时候你中意哪个抬个妾就是了。”

　　我以为此法甚好。谁知顾景潇冷哼一声：“夫人想的可真周到。”

　　我连忙摆手：“这也算不得什么，既为顾府新妇，一切让夫君满意就好。”

　　“那夫君早些歇息吧，这几日想必也累了，妾身先告退。”我福了福身，转身回了寝屋。

　　第二日，我便开始物色院里长得端正的丫头，既为通房，还是打小在府里伺候的合适。敲定了三个丫头，都是府里的家生子，知根知底,我将她们安排到顾景潇身边伺候。

　　只是顾景潇见到这三个丫头，原本温润的脸又冷了冷。我有些疑惑，难不成没相中？

　　那月华阁的姑娘都是精心调教出来的，这些小丫头定是比不上。我内心微微叹了口气，要求还挺高。

　　不过从那之后，顾景潇确实日日回府，我甚是满意。

　　这一日，灵汐递了帖子，邀我一同参加平宁郡主举办的赏花宴，我平日不喜这种场合，本想婉拒，灵汐却说有事与我商议，让我务必前往。自从嫁进顾府，我与灵汐见面越发少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赏花宴这日，各府的夫人小姐聚在一起吃茶赏花，话话家常。

　　我与灵汐一处，她正低声说她父亲与她择了一门亲事，我刚想问是哪家公子，便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娇嗔：“这不是周家小姐吗，不对，应该叫顾少夫人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对面女子身着嫣红色裙装，梳妇人发髻，一张玉白色小脸楚楚动人。

　　灵汐连忙拉我衣袖，轻声道：“这是谢府的三小姐谢雪雁，就是将顾锦潇堵在青楼那位。”

　　我心下了然，对她微微颔首：“谢小姐安好。”

　　“听说顾公子大婚第三日便夜宿月华阁，顾少夫人可真大度，今日还有心情来这赏花呢。”说着便用帕子捂嘴轻笑。
　　周围人一听这话，也都小声议论纷纷。

　　我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道：“我如今既已嫁入顾家，万事当以夫君为主，总不好刚过门三日，便被人说是妒妇吧。”

　　“你...”谢雪雁涨红了脸，京中人都传谢家三小姐善妒，当然，这句话也是从顾景潇口中传出的。

　　灵汐道：“谢小姐如今也嫁人了，怎么别人的夫君每日去了哪里，歇在哪里，谢小姐如此清楚啊。”

　　“你们...”

　　不待她话说完，忽听到内侍来报：“平宁郡主到。”

　　众人起身，一个身着鹅黄捻金刺绣襦裙，头戴九珠花钗的女子在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平宁郡主是晋王的长女，当今圣上膝下无女，只有三位皇子，她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很得太后宠爱。

　　我与灵汐侧身而立，平宁郡主走到跟前，我二人连忙福了福身。

　　“听闻顾少夫人擅长笔墨，尤其画的一手好丹青，不如今日就以这百花为题，画一幅为大家助助兴。”平宁郡主面露微笑，让人看不出心思。

　　我走出矮桌，朝郡主又施了一礼：“既然郡主有雅兴，臣妇便献丑了。”

　　丫鬟拿来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铺在矮桌上。我坐在蒲座上，提笔点墨，挥洒而出，不多时，一朵颜色炽烈的红色牡丹跃然纸上。

　　众人纷纷上前。

　　谢雪雁对着我的画作不屑道：“还说画作如何了得，我看也不过如此。”

　　“画之一道，博大精深，臣妇所学不过皮毛，让诸位见笑了。”我对着众人颔首。

　　平宁郡主微微笑道：“我瞧着甚好，这牡丹雍容华贵，颇具生机。”

　　“多谢郡主夸赞。”

　　“今日天气甚好，又有如此美景，大家随意观赏，莫要拘束。”郡主说完便走到主座。

　　众人见状便各自散开。

　　返程的路上，灵汐拉着我问：“阿芙，我瞧着今日你那副画，不似你平日的画风，你十五岁生辰画的一幅十里春风图，太傅大人都连连称赞，今日为何不露一手？”

　　我将手中的果子塞进她嘴里，笑道：“或许我已泯然众人矣。”

　　灵汐嘴里嚼着果子，瞪着眼：“胡说，我看到你书房墙上挂的泼墨山水，比今日这个牡丹要好多了。”

　　我沉思片刻，才回：“并非我有意藏拙，我与平宁郡主素无来往，今日这么多夫人小姐在场，旁人都不画，只让我画，不知她是何意。”

　　“什么何意，必定是平宁郡主听闻你画技了得，想要一睹风采，我看你呀，就是想太多了。”灵汐满不在乎的说。

　　我看向窗外：“希望是我想多了，不过我今日所画，中规中矩，虽不惊艳，也无错处。”

　　“你就是太小心了，要是我有这画技，必定当场作十个八个，名动京城。”

　　“哦？名动京城，怕不是要名动你那未婚夫婿的心吧？”我打趣道。

　　“好啊，你敢取笑我！”灵汐作势要扑上来。

　　“好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两人笑作一团。

　　回到府中，丫鬟来禀，顾景潇在凉亭摆了小席，邀我同饮。我换了件外裳，便踱步去了凉亭。

　　远远瞧见水榭中，顾景潇一袭月白色锦袍，长身而立，衣角被晚风轻轻拂动，整个人显得愈发清逸出尘。
　　我低头收回思绪。

　　顾景潇见我走来，忙迎到阶下。“夫人今日辛苦了。”

　　“有劳夫君挂怀，不过是赏赏花，并无甚辛苦。”

　　顾景潇给我斟满一杯果酒：“不知今日宴会，可有什么趣事。”

　　我瞧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有些捉摸不透。

　　赏花宴能有什么趣事？不过是各府夫人小姐的八卦会，他难不成是想打探谁？

　　我思索片刻说：“趣事倒是没有，不过今日我见到你一位熟人。”

　　“哦？何人？夫人不妨说来听听。”

　　“谢三小姐。”我抬头看向他。

　　“嗯？”他面上仍挂着笑意，却有些不解。“哪个谢三小姐？”

　　“谢侍郎家三小姐谢雪雁。”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股清淡的果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刚才还挂着笑意的脸，慢慢沉了下去。

　　额，好像他并不想听谢小姐的事。

　　“我与她并不相熟，只是有过数面之缘。”半晌，顾景潇终于开口。

　　我端着酒杯，微眯着眼睛看他。

　　顾景潇唇角一勾：“夫人想听我与她之间的事？”
　　我眨了眨眼。

　　“其实这都是陈年往事，原本我也不想再提，不过既然夫人想听，那我岂有不讲之理。”顾景潇又拿起酒壶给我斟满一杯。

　　“夫人慢些喝，这酒喝时不觉，过后有你难受的。”

　　“我曾帮过谢小姐一次，那次友人邀我去郊外踏青，我闲来无事，便应了，本来天气清明，谁知半道下起大雨，正巧谢小姐的马车陷进泥坑，我便将马车借给她，从那之后她便经常借故与我偶遇。”

　　我懒洋洋地说：“你既无意，为何不同她说清楚。”

　　“唉，怎么没说过，可是你也知道，你夫君风流倜傥，貌比潘安，那谢小姐深陷其中，我也甚是苦恼啊”

　　我没忍住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