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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审慎 周予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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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薪的公寓在中环半山,是一栋低调得近乎隐居的独栋别墅。周予薪的父母常年在世界各地和香港之间往返,这处房产平日里只有管家英姐和一个负责打扫的菲佣在照料,英姐是周予薪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老人,做事利索而沉默,见到周予薪带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回来,只是微笑着多拿了一双拖鞋放在玄关,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降临,维港对岸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把卧室的落地窗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暗色调油画。
周予薪站在衣帽间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一件干净的棉质白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叠好放在塞纳斯手里。“客房的床还没铺。你睡我房间。我的床够大。”
“你呢?”塞纳斯接过衣服,手指在棉布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也睡我房间。”周予薪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弯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睡衣,“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宿舍的床比家里的窄多了。”
塞纳斯没有说“那不一样”。他只是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浴室里还残留着周予薪惯用的沐浴露香气。他洗了澡,换上那件白T恤和运动短裤,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周予薪已经躺在床上了。那件被当作睡衣的白T恤领口果然又滑到了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肩头,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塞纳斯出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
塞纳斯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和他宿舍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完全不同。被子是新换的,有柔顺剂清新的花香。枕头也是松软的,头陷进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羽绒摩擦声。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头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投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塞纳斯侧过头,看着周予薪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纤细的阴影,鼻梁的弧度柔和而流畅。塞纳斯的手从被子下伸过去,指尖碰到了周予薪的手背,对方没有躲。于是他握住那只手,轻轻地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周予薪的手指微凉,蜷在他的掌心里,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几根微凉的手指,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吻过去,动作很轻,呼吸却已经有些不稳了。
“予薪。”他的声音低哑,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予薪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黑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在等待的温柔。
“我可以抱着你吗?”塞纳斯的喉结动了一下,把周予薪的手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心跳透过皮肤和骨骼传递过去,又快又重,“我保证不会做出其他任何出格的举动。”
周予薪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把自己从枕头上挪下来一点,然后朝塞纳斯的方向靠了过去。他的额头贴上塞纳斯的锁骨,鼻尖蹭过棉质T恤的领口,蜷起的膝盖轻轻碰到了塞纳斯的大腿外侧。他的手从塞纳斯的心口抽出来,绕过他的腰侧搭在他的后背上,然后极轻极轻地收紧了手指。
“这个角度,”他的声音闷在塞纳斯的胸口,“你抱着方便吗?”
塞纳斯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臂将周予薪整个人圈进怀里,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指尖穿过那些柔软的黑发,把周予薪的脸轻轻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周予薪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便,”他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这样很舒服。”
薰衣草的气息从他身上安静地弥漫开来,像一条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溪流,缓缓地流淌过两个人之间的每一寸空隙。周予薪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放松,紧绷的肩膀垮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攥着塞纳斯T恤前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他的脸埋在塞纳斯的颈窝里,嘴唇无意识地贴着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呼出的气息温热而规律,他睡着了。
塞纳斯没有动。他搂着周予薪,听着窗外的风吹过棕榈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维港偶尔传来的一声低沉的货轮汽笛。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吻了吻周予薪的额头,嘴唇贴着那片温热光滑的皮肤,停留了很长时间。
“晚安。”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周予薪往怀里又搂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筛进来,把整个卧室染成了一层柔和的蜜色。塞纳斯先醒了,他低头,发现周予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脸从他颈窝里抬了起来,正用那双刚睡醒的眼睛看着他。
“早。”周予薪说,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
“早。”塞纳斯笑着看他,声音也带着几分慵懒。
周予薪慢慢地从塞纳斯怀里退出来,坐起身,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领口滑到了肩膀以下。他揉了揉眼睛,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然后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回头看了塞纳斯一眼。“起床了。九点半之前要到老宅,舅父不喜欢别人迟到。”
塞纳斯把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枕在脑后,看着周予薪走进浴室的背影:纤细的脚踝,微微翘起的发尾,被白T恤遮到大腿中部的短裤下露出两条笔直白皙的腿。他想,将来如果每天早上都能这样醒来,他愿意把自己在亚当斯家族的信托基金全部打包扔进查尔斯河里。
一个小时后,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停在周家公寓门口。司机穿着雪白的衬衫和深灰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周予薪便欠身道了一声“少爷”,然后目光落在周予薪身后那位金发灰眼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是亚当斯先生,”周予薪说,用的是粤语,“我男朋友。”
司机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只是眼角的细纹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恭敬地替塞纳斯拉开后座车门。“亚当斯先生,欢迎。”
车子穿过中环,沿着花园道转入半山,最后驶入一条被古树掩映的私人车道。
周家老宅坐落在山顶,是一栋殖民时期风格的白色官邸,外墙爬满了翠绿的常春藤,正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爱奥尼柱,柱头的涡卷纹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石灰色光泽。铁艺大门缓缓滑开,车子绕过一座喷泉雕塑,在主楼门廊前稳稳停下。
门廊下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性Alpha,身材高大,宽肩窄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古铜色的结实前臂。他的头发乌黑浓密,只在鬓角处有几缕极其克制的银丝,面容和周予薪的母亲有五六分相似,带着上位者的沉稳与不怒自威。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女性Alpha,看起来二十出头,高挑飒爽,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左耳上戴着一颗耳钉,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正一边喝一边刷手机。
“舅父。表姐。”周予薪下车,朝门廊走过去。
周明德,周家现任家主,把目光从周予薪身上移到他身后的塞纳斯身上。那个眼神不冷,但极有分量,像一台精密的天平,在几秒钟之内把塞纳斯的衣着、仪态、步伐、眼神统统放上去称了一遍。塞纳斯没有退缩。他今天穿的是周予薪帮他挑的那件烟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针织毛衣,站姿笔直,肩膀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走到周明德面前,微微欠身,伸出了右手。
“周先生,您好。我是塞纳斯·弗朗西斯·亚当斯。”
周明德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有力,骨节粗大,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握住塞纳斯的手时力道不轻不重。他的目光在塞纳斯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亚当斯。波士顿的亚当斯?”
“是的,先生。”
“令尊近来可好?”
“家父很好,上个月还在纽约的一场慈善拍卖会上提到了周先生收藏的那幅张大千的泼墨山水,说有机会一定要来香港亲眼看看。”塞纳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刻意的奉承。
周明德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是满意的前兆。“你父亲还记得那幅画?”
“家父对那场拍卖会的细节记忆犹新。他说那幅画是近年来市场上出现过的最好的泼墨山水,错过之后遗憾了很久。”
周明德终于笑了一下,“你父亲眼光不错。改天带他来,我请他喝茶。”
表姐周咏恩在旁边站直了身体,把冰美式往旁边的佣人手里一塞,摘下墨镜挂在衬衫领口,然后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塞纳斯。
她的目光比周明德更直白,带着一种年轻Alpha特有的、进攻性不强但毫不客气的好奇,从塞纳斯的金发一路看到脚踝,然后收回目光,扭头对周予薪用粤语说了一句。
“你从哪里捡的?帅成这样。”
周予薪的耳尖开始泛红。“他不是捡的——”
“我先拍一张。”周咏恩已经举起手机,后退两步,找了一个角度,对着塞纳斯按下了快门。她低头看了看成片,满意地吹了声口哨,然后走过去把手机伸到塞纳斯面前,“你介意我发ins吗?我要写‘比我见过的所有欧美明星都靓’。”
“您随意。”塞纳斯礼貌地笑了一下。
“天哪他还会说‘您’。”周咏恩夸张地捂住心口,转头对周予薪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这个可以,这个真的可以。”
周明德轻咳了一声。周咏恩立刻收起手机,做了一个“我闭嘴”的手势,但还是在转身之前冲周予薪挤了挤眼睛。周明德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用早餐吧。张妈煲了粥,予薪从小爱吃的那种。”
周家老宅的餐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南天竺,几株桂花树还开着零星的花,甜香从半开的窗缝里飘进来,和餐桌上热腾腾的粥香混在一起。早餐是粤式早茶,蒸笼堆得高高的,虾饺、烧卖、叉烧包、流沙包、肠粉、凤爪、豉汁排骨,还有一大砂锅皮蛋瘦肉粥,粥面泛着一层细密的油光,香得让人胃口大开。
周明德坐在主位上,周咏恩坐在他对面,周予薪和塞纳斯并肩坐在一侧。
席间的气氛比塞纳斯预想的要轻松许多。
周明德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他的沉默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和陈济棠那种岩石般的冷硬不同,周明德的安静更像是一片深水,表面波澜不惊,但你知道底下有丰沛的暗流。他偶尔会问塞纳斯几个问题,关于他的学业、他的网球成绩、他对未来的打算,语调平和,不带审问的意味,更像是在了解一个已经进入家族视线的年轻人的底细。
塞纳斯一一作答,坦率而不张扬,在提到自己打算申请普林斯顿的时候,周咏恩插嘴说了一句“那是我老豆的母校”,周明德则只是微微点头,说了一句“普林斯顿的公共政策学院不错”。
周咏恩坐在对面,一边啃凤爪一边刷手机。“我们系那个韩国同学又发了张自拍——我跟你讲,跟她比我简直就是个野人。怎么有人可以七点钟起床做全套妆发再去上课?”她翻过手机给周予薪看,然后又收回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把刚才那张发ins了。我配了什么来着——‘比我见过的所有欧美明星都靓,我细佬的男朋友,是不是很过分?’”
“表姐。”周予薪放下筷子。
“干嘛?我说的是实话。”周咏恩喝了一口冻柠茶,冲塞纳斯眨了眨眼,“亚当斯先生,你以后要是有什么单身的朋友——跟你差不多水平的——记得介绍给我。性别不限,不论是Omega还是Beta,只要好看就行。”
“我会留意的。”塞纳斯笑着点头。
周明德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放在周予薪的碗里,然后自己也夹了一只。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说了一句:“比你那个口头婚约靠谱。”
周予薪差点被粥呛到。周咏恩差点把冻柠茶喷出来,然后一边咳嗽一边笑,一只手拍着桌子,另一只手冲她爸竖大拇指。周明德神色不变,喝了一口普洱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手给面前的盆景浇了点水。
早餐结束后,周咏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予薪,等会儿陪我去逛街。下周画廊有开幕展,我需要一条新裙子。你帮我挑。”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塞纳斯,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你男朋友也一起来吧,可以帮我们——拎包。”
中环的置地广场在上午十点刚刚开始营业,大理石地面上倒映着水晶吊灯的璀璨光芒。周咏恩的购物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进店,扫一眼货架,从中挑出三到五件,递给柜姐,然后指着其中一件说“先试这个”。她试的第一家店是CELINE,一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从试衣间出来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朝周予薪扬了扬下巴。“怎么样?”
“太长了,你不够高。”周予薪坐在试衣间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塞纳斯刚去星巴克给他买的星冰乐。
“你才不够高。”周咏恩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然后自己也承认了,“好像是有点长。算了。”她去试衣间换下来,把裙子递给柜姐,然后看了一眼塞纳斯。塞纳斯站在周予薪旁边,脚边放着两个纸袋,一个是周咏恩在上一家店买的丝巾,另一个是她刚才路过化妆品柜台顺手拿的面霜。他的站姿很轻松,没有半点不耐烦,甚至还主动帮她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周咏恩看了他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你真的很乖。”她说,然后拿起另一条裙子转身进了试衣间。
逛到第二家店的时候,周咏恩试了一件黑色的不对称连衣裙,从试衣间出来之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手指摸了摸面料,看了一眼吊牌。价格不便宜,但也没有贵到让周家大小姐犹豫的程度。她犹豫是因为她不太确定这件裙子适不适合下周画廊开幕展的主题——策展人特别强调了“现代主义与东方美学的融合”,黑色可能太沉闷了。她把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又翻回去,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
“这件很适合您。”塞纳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让SA招呼来了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钱夹里抽出了一张黑色的信用卡——百夫长黑金卡,金属材质,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把卡放在柜台上,朝等候在门口的经理微微点头,“那条裙子,还有刚才试的那条墨绿色的,一起包起来。麻烦快一点。”
经理双手接过那张黑卡,动作极其恭敬,刷卡的时候金属卡片在POS机侧面的卡槽里发出清脆的“嘀”声。周咏恩从镜子里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周予薪。周予薪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已经喝了大半的星冰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平静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翘的模样。
“他平时也这样?”周咏恩用粤语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忍住的惊讶。
“……经常。”周予薪老实回答。
周咏恩从经理手里接过两只纸袋,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裙子和那张已经签好名的签购单,然后举起手机对着收银台的方向按了一张——塞纳斯正微微欠身把黑卡收回钱夹里,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格外分明。她在ins上发了今天第二条帖子,配文只有一句:“我细佬睇人嘅眼光真系唔错。”
逛到第三家店的时候,塞纳斯手里已经拎了五六个袋子。周咏恩在Miu Miu挑了一对耳钉,在爱马仕取了一只稀有皮Kelly,在卡地亚试了一枚猎豹系列的戒指,最后又折回CELINE收了一只她早就看上的手袋。全程塞纳斯都跟在姐妹俩身后,拎着越来越重的购物袋,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他去星巴克给周予薪续了第二杯星冰乐,又顺便给周咏恩带了一杯冰美式,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继续扮演人体购物车的角色。周咏恩在卡地亚的柜台前试着戒指,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塞纳斯正低头跟周予薪轻声说话,大概是在问他还想逛哪里、脚累不累、要不要再喝点什么。她收回目光,把戒指从手指上转下来还给SA,然后低声用粤语对旁边的周予薪说了一句。
“姐姐帮你鉴定过喇,你呢个小男友真系唔错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