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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稚步趋父 寒暑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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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暑轮转,一晃便是年余。
昔日襁褓之中只会咿呀攥住人指尖的婴孩,已然长到一岁有余。
他心里什么都懂,脑海里装着完整的言语、万千思绪,明明心中千言万语,可喉咙、口舌的器官尚且稚嫩,尚未发育完全,根本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开口说话。
纵使灵魂心智远超寻常婴孩,也只能顺着这具身体的节奏慢慢成长,唯独灵魂带来的控制力,能让他比普通稚童更早吐出几个清晰的字音。
大多数时候,出口依旧只是一团含糊软糯、旁人难解的呢喃碎语,只有情绪翻涌、心念极强之时,才能磕磕绊绊,蹦出寥寥几个清楚的字。
扶苏渐渐学会了站立,摇摇晃晃迈开短小的双腿,虽走得尚不稳当,却总不愿安分待在乳母怀中。
咸阳王宫依旧是那副肃冷模样,宫墙高耸,廊庑幽深。殿宇之间日日流转着竹简奏疏,车马、甲士、文臣往来不绝,处处裹挟着大争之世的沉沉戾气。
秦王嬴政的日子大半都消磨在咸阳宫的正殿之中,案头堆得高高的简牍,列国送来的奏报、军情、策论,一卷接着一卷,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暮色漫过宫殿飞檐,天边烧起一片淡淡的橘红。
殿内烛火已经次第点起,铜灯之中油脂静静燃烧,噼啪爆出细碎灯花。嬴政伏案,指尖握着刻刀,逐一批阅竹简,墨痕纵横。案边的铜鼎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也驱不散满室政务带来的沉郁。
这一日积压的文书总算尽数处置完毕。
他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卸下肩头那副属于秦王的千钧重担,心底第一桩念想,便是去往后殿,看一看那个日渐长大的长子。
“摆驾长公子居所。”
话音落下,内侍躬身领命。
一众侍从跟随着他穿过层层回廊,避开往来办事的官吏,行至扶苏居住的偏殿。殿门虚掩,还未踏入,便已经听见屋内传来孩童咯咯的轻笑声。
嬴政抬步跨过门槛。
殿内铺着厚实柔软的羊毛地席,防止稚童摔倒磕碰。乳母正半蹲在一旁,伸手虚虚护着扶苏,看着孩子在席子上来回蹒跚踱步。扶苏一身柔软的素色小锦袍,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小小的玉绳束住,圆圆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粉润。
江九安耳朵极灵,隐约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当看见立在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时,孩童眼睛骤然一亮,黑亮的瞳仁里瞬间盛满欢喜,小手急切地拉扯乳母的衣袖,嘴里呜呜啊啊,不停比划,闹着要从乳母怀中下地。
“公子慢些,莫要摔了。”乳母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将他放到绵软的地席之上。
双脚刚刚落定,江九安便再也按捺不住,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晃,迈开两条短短的小腿,跌跌撞撞朝着嬴政奔过来。
步子踉跄不稳,时而踉跄歪斜,好几次险些栽倒,都凭着小小的身子踉跄着稳住。短短的袍摆随着跑动轻轻扫过地面席垫。
几步的距离,于他而言却走得磕磕绊绊。
临近跟前,他奋力向前一扑,小小的双臂张开,牢牢环抱住了嬴政的大腿。
温热柔软的小身子紧紧贴在自己衣袍之上,布料都被孩童掌心的温度烘得微热。他仰起圆圆的小脸,望着面前的人,心智清明,可口舌受限,用尽浑身意念,才挤出来两个不算利落,却格外清晰的字眼。
“父……王。”
停顿一瞬,又拼着力气,软乎乎挤出单字:“抱。”
嬴政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见过刀光剑影,面对过诸侯使臣的诡辩,历经无数生死风波,心中早已淬炼得如铁石一般。可此刻被这样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死死抱住双腿,那股毫无杂质、全然依赖的亲近,撞得他心口微微发颤。
垂眸低头,便看见扶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仰望着自己。那双孩童的眼底,似乎藏着远超年岁的情绪,只是转瞬便消散在懵懂稚气之下。
嬴政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弯下腰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轻轻托住扶苏的腋下,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扶苏双脚离地,骤然升到高处,非但没有半分惧意,反倒更加快活。
想到要刷好感度,他伸出两只小小的胳膊搂住嬴政脖颈,把温热的小脸凑上来,“啵”的一下,软软地亲在嬴政的面颊上。
亲完,江九安心中万般情愫涌动,竭力调动尚不灵光的口舌,一字一字断断续续往外吐。
“好……好。”
顿了顿,气息不稳,又艰难挤出几个字:“爱父王。”
耗尽这点气力之后,喉咙便再也支撑不住,余下满心千言万语,尽数化作一团一团含糊咿呀的碎语,叽叽咕咕,旁人全然听不明白。只有江九安自己心底清楚,那些含糊声响里,藏着他说不出口的太多心事。
他的小手胡乱抓向嬴政的冠带,指尖触碰上秦王冕冠垂下的珠旒,珠子叮叮当当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响声。脑袋轻轻往嬴政肩头蹭了蹭,全然是孩童撒娇的模样。
嬴政抱着他,转身走向殿内侧卧铺着软垫的坐榻,缓缓落座。
高大的君王就这样靠着榻边的凭几,将扶苏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案头还随侍内侍搬来一部分尚未看完的简牍,几卷紧要的奏疏还需要简单过目。他一只手臂稳稳环护住怀中小儿,另一只手拿起竹简,垂着眼,一边简略浏览文书,一边耐着性子听身侧孩子没完没了的咿呀碎念。
江九安内里心智清明,清清楚楚看得懂竹简轮廓,知晓那上面写满军国大事,可躯体年幼,只能安安稳稳窝在嬴政怀中。一会儿伸出小胖手,去摸嬴政胸前的衣纹;一会儿又歪着头,对着他的脸颊,吐出一串旁人听不懂的童语。
有时江九安闹得厉害了,小手直接盖住竹简,挡住上面的字迹,嬴政也不恼,只是腾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一点他的小额头,低声吐出一字:“顽劣。”
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斥责,反倒浸着淡淡的暖意。
殿外,是秦王,是执掌秦国、图谋天下的君王。
可在这一方小小的榻上,暂且没有朝堂,没有六国,没有刀兵权谋。
他只是一个父亲。
烛火摇曳,暖光笼罩住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简牍摊开在膝边,稚童咿呀的软语,混着竹简翻动的轻响,在安静寝殿之中缓缓流淌。
乳母与一众内侍立在远处的殿角,皆垂首屏息,不敢轻易出声打扰这难得温存的一幕。
他们看着高高在上的大王,就这样安坐着,任由幼子在怀中肆意闹腾,眼底那份难得柔和,是在朝堂之上,任何人都不曾有幸得见。
不知过了多久,江九安闹腾够了,长长的睫毛慢慢垂落,倦意席卷上来。依旧不肯松开揪住嬴政衣襟的小手,脑袋歪歪斜斜靠在他的胸膛,嘴里的碎碎念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哼唧声。
嬴政停下翻看竹简的手,低头看向怀中小儿恬静的睡颜。
孩子呼吸均匀温热,喷洒在他的衣料上。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护住扶苏小小的后背。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住整座咸阳宫,宫墙之外,列国的暗流依旧汹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