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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涟漪 哥,你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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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物理竞赛初赛的日子。
考场设在市区的另一所高中,距离林予的学校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学校安排了统一的大巴送参赛学生过去,早上七点半在校门口集合。
林予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他拢了拢外套领子,快步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楼的窗户——沈屿房间的窗帘还拉着,灯没亮。他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巴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林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机,把书包抱在胸前,闭目养神。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屿的消息:“起床了没?今天竞赛加油。”
林予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
“我知道你醒了。别装睡。”
林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大巴车里都是参赛的学生和带队老师,没有沈屿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沈屿秒回:“因为你每次都这个点醒。生物钟很准的。”
林予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屿对他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他不安的程度——知道他几点起床,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知道他紧张的时候后颈会突起一块骨头,知道他睡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蜷成一团。
这些细节,有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而沈屿全都知道。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考完跟我说,我去接你。”
林予回绝了:“不用,学校有大巴。”
“那我到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林予没有再回复。他知道沈屿决定了的事情,他说什么都没用。
考试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两个小时半的笔试。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林予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战斗模式,审题、分析、演算、作答,一气呵成。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在数字和公式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确定的、可控的、有解的。不像现实中的某些问题,没有公式可套,没有定理可循,他甚至不知道题目是什么。
他做完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放下了笔。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思绪飘远了。
他在想沈屿。
想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十四岁的夏天,母亲牵着他的手,站在一个陌生的家门口,对他说:“予予,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门里站着一个比他矮一点的男孩,瘦瘦的,白白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他妈说:“小屿,这是你哥哥。”
那个男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哥哥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那是沈屿第一次叫他哥哥。
从那以后,沈屿再也没有叫过他“哥哥”。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比如威胁他的时候,比如戏弄他的时候,才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拖长了尾音叫他一声“哥”。
林予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沈屿。
他愣了一下,赶紧用笔涂掉了。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林予交了卷,走出考场,在走廊里遇到了几个同校的同学。大家聚在一起对答案,有人说最后一道大题好难,有人说时间不够用。林予站在旁边听着,没有参与讨论。
有人问他:“林予,你最后一道题选的什么?”
“B。”
“卧槽,果然是B!我蒙对了!”
林予笑了笑,没有说自己不仅选了B,还把整道题的推导过程写满了答题区。
走出校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到沈屿发来的消息:“考完了吗?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沈屿站在他们学校的校门口,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林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了。
他收起手机,上了回程的大巴。
大巴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林予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沈屿——他坐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手里捧着那杯奶茶,正在低头看手机。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到林予,露出一个笑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予接过他递来的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三分糖,是他喜欢的口味。
“还行是什么意思?”沈屿跟在他身边,边走边说,“是第一名的那种还行,还是普通的那种还行?”
“就是还行。”
“那就是第一名。”沈屿笃定地说,然后笑了,“不愧是我哥。”
林予没接话,低头喝着奶茶,加快了脚步。
下午没有课,林予回家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复习明天的课程。他翻开课本,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沈屿的字迹,笔锋凌厉,和他平时写的端正楷书截然不同:
“恭喜考完。晚上带你出去吃好的。——弟”
林予看着那张纸条,愣了愣。他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没有扔掉。
傍晚时分,沈屿果然来敲他的门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打理过,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走吧,哥,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烤肉。”
“我不想去——”
“别拒绝我。”沈屿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今天可是特地请假去校门口等你,又订好了位置,你不去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林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去换件衣服。”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把校服换掉了。沈屿看着他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好看。”他说,“走吧。”
烤肉店开在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沈屿订了一个靠窗的卡座,位置比较隐蔽,周围没什么人。
点菜的时候,沈屿几乎把菜单上的招牌菜都点了一遍。林予说够了够了,他充耳不闻,最后服务员抱着一摞盘子走过来的时候,林予觉得整张桌子都要被淹没了。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沈屿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反正不差钱。”
他说着,把烤好的第一片肉夹到林予的碗里:“尝尝,这家店的调味料是他们自己调的,跟别家不一样。”
林予夹起那片肉,蘸了点酱料,送进嘴里。肉质鲜嫩,酱料微辣带甜,确实好吃。
“怎么样?”沈屿期待地看着他。
“……还行。”
沈屿笑了:“能从你嘴里听到‘还行’,说明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吃着烤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部分时间是沈屿在说,说他们班上的趣事,说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说最近在追的一部动漫。林予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间在默默地吃。
沈屿给他夹菜,给他倒饮料,给他调蘸料,照顾得无微不至。邻桌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看他们,小声嘀咕着“好帅”“是情侣吗”“应该是兄弟吧长得有点像”。
林予听到了那些议论,耳根有些发烫,把头埋得更低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接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陈婉的声音,隔着听筒,林予也能听到她在说什么——她问他们在哪里吃饭,说家里炖了汤,让他们早点回去。
“知道了妈,我们吃完就回去。”沈屿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看着林予,笑了笑:“妈催我们回去了。”
“那就回去吧。”林予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等一下。”沈屿突然伸手,握住了他拿纸巾的那只手。
林予的动作顿住了。
“沈屿——”
“让我握一会儿。”沈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恳求,“就一会儿。”
林予愣住了。
他没有见过沈屿这个样子。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永远游刃有余的少年,此刻低着头,握着他的手,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实存在的。
“……你怎么了?”林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你走了。”沈屿说,声音闷闷的,“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林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说,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沈屿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予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占有欲,不是控制欲,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恐惧。
“但我觉得那个梦早晚会成真。”沈屿说,“你这么优秀,迟早会飞到更高的地方去。到那时候,我就再也够不着你了。”
林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屿说的是事实。他会考上最好的大学,会去最大的城市,会有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沈屿或许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一段他想要忘记的记忆。
“所以,”沈屿握紧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在那之前,我要让你记住我。让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我。”
林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沈屿,你——”
“我知道我很自私。”沈屿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有倔强,“但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哥,你认命吧。”
他说完,松开了林予的手,站起来去结账了。
林予坐在卡座上,看着沈屿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手指还残留着沈屿掌心的温度。
还有那句“你认命吧”,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秋天的夜晚凉意渐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林予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沈屿走在他的左手边,步伐和他保持一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屿突然停下了脚步。
“哥。”
林予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屿站在路灯下,光影在他的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他看着林予,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要走,”他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林予愣住了。
“不要一声不响地消失。”沈屿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至少要让我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
林予站在那里,看着沈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说“好”,想说“我不会一声不响地消失”,想说“你别想那么多”。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走吧,回家。”
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林予的背影,慢慢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有得偿所愿的喜悦。
他快步追了上去,走在林予的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