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向南生[八零]》神仙小柚

66、第 66 章 胡芷兰上次

　　天刚蒙蒙亮，吴春生一行十几人背着蛇皮袋，坐着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着驶入了这座传说中的“世界工厂”。
　　车窗外，是一幅令人震撼的建设狂潮。密密麻麻的工地星罗棋布，高耸的塔吊如同钢铁巨人，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夹克或棉衣，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

　　吴春生靠在车窗边，眼神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冀，也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相比之下，几个年轻的侄子早就按捺不住了。吴大龙伸长了脖子，两眼放光：“二叔，这地方可比韶州大太多了！遍地都是厂子，肯定能找到活儿！”
　　“嗯。”吴春生沉声应了一句，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身的口袋，不敢有丝毫大意。

　　中巴车在公路桥头的一个简易站台停下。众人刚拎着行李挤下车，吴春生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前面的岔路口赫然停着一辆警车。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卡在路口，正挨个盘查过往行人的证件。
　　空气仿佛瞬间绷紧了。
　　“查暂住证！站好，排队！”

　　一声厉喝在人群头顶炸响。原本步履匆匆的打工者瞬间乱了阵脚，有人老老实实掏证件，也有人脸色煞白，连行李都顾不上，掉头就往小巷子里窜。
　　吴春生心头猛地一沉，迅速和侄子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别慌，咱们是正规出来的，把证拿在手里。”他低声嘱咐，尽量让神色保持镇定，走上前将几人的暂住证递了过去。

　　民警接过证件，面无表情地翻开扫了一眼，指着吴春生的本子冷冷道：“你这个，今天到期了。”
　　吴春生愣了一下，连忙赔笑解释：“警察同志，这……我们今天刚下车，还没来得及去续办。”

　　民警根本不听解释，冷笑一声：“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没续期就是废纸。”
　　话音刚落，他双手一扯，“嘶啦”一声，直接将那几本暂住证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垃圾桶。
　　“喂！你干什么！”吴大熊眼珠子一瞪，火气“腾”地就冒了上来，一步跨上前。
　　“干什么？想抗法啊！”
　　民警立刻按住了腰间的警棍，旁边几个协警也迅速围了上来，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吴春生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死死拽住大熊的胳膊，心里犹如坠入冰窖。他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这下麻烦大了。
　　“带走！”
　　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十几个大汉被粗暴地推搡着，赶上了一辆装着冰冷铁栅栏的卡车。
　　车厢里早就塞了七八个愁眉苦脸的男人，南腔北调的咒骂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绝望。吴大虎红着眼，咬牙切齿：“凭什么撕咱们的证？！”

　　“喊什么喊？”前头的协警敲了敲铁栅栏，“连三证都搞不齐就往特区跑，怪得了谁？”
　　吴春生缩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地看着窗外的特区街景倒退。
　　从韶州奔赴深城，本以为能杀出一条血路，谁曾想，连深城的第一道门槛都没跨过去。

　　到了收容所，一行人被分批带进审讯室。
　　吴春生靠墙站着，对面坐着个微胖的警察，翻看着登记表：“兆丰县的？”
　　吴春生点点头。
　　对方“哦”了一声，把表往桌上一扔，神色缓和了些：“我也是湘省的。”
　　吴春生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那警察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你们啊，进城务工也得讲规矩，证件过期就是非法滞留。以为到了深城就能遍地捡钱？”
　　“老乡同志，我们真是来卖苦力的，没偷没抢。”吴春生硬着头皮说道。
　　警察打量了他们几眼，看出了这帮人身上的老实气，把烟头一掐：“行了，看在老乡份上，这几天别惹事，关两天放你们走。”
　　几天后，吴春生一行人被放了出来。
　　深城的冬夜寒风刺骨。十几个大汉站在收容所门口，面面相觑。烟被没收了，口袋里的钱也被折腾得七七八八。
　　吴大熊狠狠踢飞了一块石子，压着嗓子骂道：“玛德，刚落地就进局子，这地方怎么比韶州还邪门？”

　　吴春生抬头，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摩天大楼。来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困难，唯独没想过，在这座城市里，连一个合法的落脚点都如此奢侈。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把心一横：“走！先找活儿干！”
　　深城的阳光透着一股冷冽。

　　吴春生等人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在桥头碰上个“好心”的老乡。老乡收了他们五十块钱介绍费，指了条明路：“有个玻璃钢厂急招人，包吃住。活儿苦点，就看你们能不能熬了。”
　　“去，只要给钱就干！”吴春生没有半点犹豫。

　　玻璃钢厂位于关外的一片荒地。厂区外搭着破旧的工棚，空气刺鼻。招工的是个精瘦男人，斜叼着烟，上下打量着他们：“新工一天十五块，干满一个月结账。活儿不好干，别干两天就哭爹喊娘地跑了。”
　　十五块钱，虽然少得可怜，但能包吃住，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进了仓库，几人领了剪刀，开始裁剪白色的玻璃纤维布。
　　看着像普通的粗布，可一旦开始干活，这玩意儿的恐怖才真正显露出来。极细的玻璃纤维在空气中飞舞，裸露的皮肤只要一沾上，就像被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毒针扎了进去，奇痒无比。

　　只干了半天，吴大熊的脖子和手臂上就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疹，越挠越痒，挠破了皮更是火辣辣地疼。
　　“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吗？！”吴大虎也受不了了，手臂稍微一动就疼得倒吸凉气。
　　“别废话，忍着！”吴春生浑身也像在油锅里煎一样，但他只能咬牙死撑。不干，大家就得一块儿饿死。

　　晚上下工，几人疯了一样冲进公共澡堂，企图用水把身上的纤维冲洗干净。可这东西根本洗不掉，水一冲，纤维反而顺着毛孔扎得更深，浑身像被蚂蚁啃噬一样痛痒难当。
　　“二叔，我真干不下去了！要命啊！”吴大熊抓狂地抠着手臂，满脸痛苦。
　　吴春生狠狠抽了口劣质香烟，目光阴沉：“再熬两天！实在不行，咱们就辞工！”
　　可他们太天真了。黑厂根本不存在“辞工”一说。

　　第三天下午，他们去提辞职时，不仅被厂长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连一分钱工钱都没拿到，甚至连厂门都不让出，几个保安恶狠狠地堵在宿舍楼下。
　　“正规走是走不掉了，今晚咱们溜。”吴春生回到宿舍，压低声音做了决定。
　　“行李怎么办？”
　　“命都要丢这儿了，还要什么破被子！”吴春生一锤定音。
　　半夜，趁着厂区熄灯，十几个人摸黑溜到了后围墙边。围墙不算太高，但顶上密密麻麻地插着防逃跑的碎玻璃碴子。
　　“玛德，开工厂搞得跟监狱一样。”吴大熊低声咒骂。

　　吴大龙最稳重，脱下外套垫在玻璃碴子上，第一个翻了过去。接着是大虎、大熊……大熊翻下去的时候，手掌不慎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吴春生垫后。他跨上墙头，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像怪兽般吞噬着打工人血肉的黑厂，眼中闪过一抹森冷的寒意，纵身跃下。
　　逃亡成功了，但噩梦并未结束。

　　深夜的立交桥下，寒风穿堂而过。十几个男人蜷缩在背风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吴大虎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空矿泉水瓶，满脸颓丧：“草！出来混了这么久，结果落得个睡桥洞的下场！”
　　“二叔，咱们十几个人加起来，底裤都掏干净了，就剩不到两百块钱。”吴大龙苦笑着清点手里皱巴巴的零钞，“连回老家的车票都凑不齐了。”
　　吴大熊端着一碗刚从路边摊买来的、一块钱一份的炒河粉。他用一次性筷子仔细地把粉分成均等的两份，把多的那半递给吴春生：“二伯，你先垫垫肚子。”

　　吴春生沉默地接过。
　　十几个人，围着几碗一块钱的炒粉，一筷子一筷子地分食。
　　劣质的油腥味下肚，勉强压住了胃里的绞痛，却怎么也填不满众人心头的绝望。这座光鲜亮丽的世界工厂，用最残酷的方式，给他们上了血淋淋的第一课。

　　“我们真的要回老家了吗？”吴大虎放下手里的筷子，声音低得像是在问自己。
　　“回去能干什么？”吴春生抬头，语气冷硬，“面朝黄土背朝天？还是得想办法。”
　　“可我们现在连内裤都赔光了。”吴大熊叹了口气，脑子里疯狂转动着，忽然，他眼神一亮，“二伯，我们可以找莹姐啊！裴文莹！上次芷兰捎信来说，她在深城混得挺不错，当了什么拉长，说不定能拉咱们一把！”

　　胡芷兰上次告诉他们的信息，其实已经严重滞后。此时的裴文莹，早已跳过了拉长、组长、课长，一跃成为了打工人的天花板——部门经理。
　　裴文莹—— 这个名字一出口，围坐在桥洞下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吴春生脸色微变，果断摇了摇头：“不行。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连饭都吃不起了，跑去找一个小姑娘借钱，成什么样子？”
　　“二伯，都什么时候了，面子能当饭吃吗？能当暂住证用吗？”吴大熊急了，“师妹是个讲义气的人，要是她知道咱们沦落到这步田地，肯定会帮忙的！”
　　“就是啊二叔，要不……您打个电话？”吴大虎也忍不住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