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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搬家的第三 ...


  •   搬家的第三周,我去了一趟海边。

      城市的季节永远是钝的。三月的迁徙落幕,四月的春意依旧沉滞,迟迟不肯穿透层叠的寒凉落地生根。大连的春天从来不是骤然苏醒的热烈,是一点点,一寸寸,极其缓慢地褪去冬日的僵冷,像人心底封存的执念,松动得极轻,极缓,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日夜更迭。风依旧凉,雾依旧重,天光依旧稀薄,整座城市仍浸泡在一片灰调的静谧里,无大喜,无大悲,只剩绵长的,寡淡的存续。

      这座滨海城市的海,从来没有世人想象中的澄澈碧蓝。它太沉,太静,太克制,常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像揉进了细碎的铅末,沉沉覆在海面,无光,不艳,不惊,不闹。晴天是浅灰,阴天是深灰,起风时是浑浊的铅灰,日复一日,沉默铺展,望不到尽头。它不治愈人,不温柔,不浪漫,只是安静,荒芜,恒久地存在,像一段无人认领,无人落幕,静静搁置的过往。

      四月初的海风尚带残冬的骨劲,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刀锋,却留着浸骨的湿凉。风掠过海面,卷着海水的咸腥与潮润,贴在皮肤上,凉得细密,绵长,不刺骨,却久久不散,一点点浸透衣物肌理,盘踞在四肢百骸。沙滩上寥落冷清,不见盛夏的人潮涌动,喧闹嬉闹,只有寥寥几缕人间烟火,稀疏又孤寂。

      几位年迈的老人牵着狗,沿着海岸线缓缓踱步。步伐极慢,慢悠悠踏着松软的沙,不追赶光阴,不奔赴归途,只是安静走着,消磨闲散的白昼。狗狗也温顺,贴着主人的脚步慢行,不奔不跳,安静陪着荒芜的海岸,沉寂的风。整片海滩空旷辽阔,人声稀薄,风声浪声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主调,衬得天地愈发空茫,人心愈发清寂。

      我在滩边停下,弯腰脱鞋。帆布鞋的鞋底沾着一路的尘土与细沙,轻轻落在岸边长满枯草的石边。我卷起棉袜,层层叠叠挽至小腿肚,露出白皙微凉的脚踝。春日的沙滩看着松软温润,实则藏着未褪的冬寒。细沙绵软细腻,踩上去没有粗糙的颗粒感,却带着海水沉淀的彻骨凉意。

      赤裸的足底贴合沙面的瞬间,寒凉骤然从脚心钻进肌理,顺着经脉缓缓爬升,一寸一寸漫过脚踝,缠上小腿,浸及膝盖。那不是骤然袭来的冷痛,是缓慢渗透,无声蔓延的凉,温柔又顽固,牢牢盘踞在皮肉之间,久久不散,像经年累月落在心底的荒芜,无声无息,却从未远离。

      我没有躲闪,静静立在原地,任由这份寒凉包裹躯体。长久独居的人,早已习惯与寒凉相伴,与寂静共生。温热是短暂的虚妄,清冷才是恒久的常态。

      而后我抬脚,沿着绵长的海岸线慢慢行走。

      潮水退得很远,彻底褪去了涨潮时的汹涌澎湃,让出一大片辽阔潮湿的滩涂。沙面被海水反复冲刷,熨帖得平整光滑,纹理细腻柔软,泛着淡淡的水光,湿漉漉的,踩上去微微下陷,绵软又踏实。滩面上留着潮水褪去后的细碎波纹,层层叠叠,温柔起伏,是海浪无声起落的痕迹。

      零星的小螃蟹藏在湿沙深处,通体通透,身形细小,横着身子匆匆穿梭在滩涂之间,稍有动静,便迅速钻进细密的沙洞,转瞬隐匿无踪,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沙孔,证明曾短暂停留。潮起潮落,生灵往返,世间所有相遇与踪迹,大抵都是这般仓促短暂,转瞬成空。

      我走得极慢,不急不躁,一步一步稳稳踏在湿沙之上。每一步落下,松软的沙面便陷出一枚清晰的脚印,深浅均匀,轮廓规整。我一路前行,身后便一路落成整齐的脚印,一字排开,顺着海岸线无限延伸,从脚下通往远方,规整,沉默,孤绝。

      我偶尔回头,凝望那一串整齐的足迹。空空荡荡的沙滩上,只有我一人的轨迹,清晰,孤冷,无人相伴。风掠过沙面,轻轻拂过脚印的边缘,不急着抹平,只是温柔摩挲,像时光温柔触碰过往,不摧毁,不留存,只是静静路过。

      走在这片空旷无人的海岸线上,一句私藏已久的文字,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起,清晰得如同昨日刚刚落笔:

      「我听着心底里放着的故事的每一次对白才开始走过那片海岸线。留下一串串脚步印。再也未回头看过。」

      原来从前有人这样走过。带着满心底无声的对白,未说出口的惦念,未落幕的故事,孤身走过漫长海岸,留下一路孤绝痕迹,而后决绝前行,永不回头。

      如今我也这般走着。同样的海岸,同样的风,同样空旷的沙滩,同样孤身前行的身影,同样一步一步踏出规整的脚印。我也在默默留存轨迹,默默承载心底无人知晓的对白,默默走完一段无人相伴的路途。

      只是我无从知晓,未来的我,会不会也彻底不回头。会不会在多年以后,将今日的海风,今日的足迹,今日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尽数遗忘,彻底封存。

      人总是在重复相似的路途,相似的孤独,相似的执念。前人走过的荒芜,后人依旧要一一历经,无从规避,无从跳脱,这是孤身之人永恒的宿命。

      海岸线漫长无垠,我缓步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海风始终未歇,潮声始终低鸣,天地始终空旷。就在前路礁石堆叠的区域,视野尽头,忽然落座一道人影。

      远远望去,是个男人的轮廓,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外套,色调暗沉,与灰蒙的海天融为一体,低调,沉默,毫无存在感。他微微垂着头,脊背挺直,一动不动静坐在礁石之上,姿态安稳,像与冰冷的礁石,荒芜的海岸融为一体,静立了岁岁年年。

      我循着海岸线缓缓走近,步伐依旧轻缓,不敢惊扰这片海岸的沉寂,也不敢打破那人静坐的安稳。距离渐近,我才看清,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掌心的手机屏幕上。方寸屏幕的冷光淡淡亮起,柔和又苍白,轻轻映在他的眉眼与面颊之上,将五官衬得朦胧模糊,轮廓浅浅叠在光影里,看不清眉眼,辨不出神情,只剩一片温凉的虚影。

      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海风,潮声,路人,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与偶遇。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安静,孤冷,自成一方天地。

      我从他身侧缓步经过,脚步轻得几乎落不下声响。就在我与他平齐的刹那,他忽然抬起头,淡淡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极淡,极短。转瞬即落,看完便立刻垂首,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抬眼,是路人最寻常,最敷衍的一瞥,无波澜,无停留,无深意。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对视,让我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

      心跳骤然失重,轻轻一空,随即又缓缓沉落,胸腔泛起细密的震颤,无声无息,却清晰可感。没有剧烈的悸动,没有汹涌的思念,没有猝不及防的惊喜,只是一种绵长的,钝重的,莫名的心慌,轻轻漫过心口。

      并非他的眉眼与谁相似。事实上,那一瞬间光影错落,我根本未曾看清他的容貌,分不清眉眼轮廓,辨不出神情气质,连他的眼神是冷是暖,是淡是沉,都无从捕捉。

      让我失神的,是那个抬头的动作。

      是那个从低处缓缓抬眼,淡淡望向路人的角度,克制,安静,疏离,带着常年独处的沉寂与温柔,熟悉得刻骨,恍惚得心痛。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在无数次往复的梦境里,在风雪漫天的雷克雅未克港口,在极光微亮的苍茫夜色中,那人也曾这般抬眼,静静望向我,温柔又疏离,遥远又真切。

      或许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被我彻底遗忘的白昼或黄昏,在某片相似的风里,相似的岸边,他也曾这般低头沉静,而后骤然抬眼,落给我一眼无声的凝望。

      记忆模糊残缺,无从溯源,无从求证,可那份深入骨血的熟悉感,真实得无从辩驳。像一段被时光碾碎的过往,散落成细碎的碎片,藏在风里,海里,路人的动作里,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轻轻撞进心底,掀起满室荒芜。

      我没有停顿,没有回头,脚步未乱,依旧匀速往前。早已学会克制所有猝不及防的情绪,学会压下所有虚妄的期许,学会在转瞬即逝的熟悉感里,不动声色,如常前行。

      我走过嶙峋的礁石区,越过错落堆叠的冰冷石块,一步步走到海堤的尽头。这里是海岸线最偏远的一隅,人烟绝迹,喧嚣远离,只剩海风,浪潮,孤天,远海,是整座海岸最荒芜,最寂静的地方。

      堤岸尽头立着一座老旧的小型灯塔。年岁久远,早已废弃,失去了指引航路的功用,孤零零伫立海天之间,无人问津。塔身原本的漆色层层剥落,斑驳脱落,大块色块褪去,露出底下暗沉锈蚀的铁锈底色,红褐混杂灰白,沧桑破败,满是时光侵蚀的痕迹。

      灯塔基座四周,堆满了潮水日夜冲刷,岁岁推送上来的杂物,是大海遗弃的零碎,是人间散落的荒芜。断裂褪色的麻绳纠缠打结,软塌塌堆在石缝里;透明的塑料瓶横七竖八散落,瓶身裹着细细的海沙;一块厚重的漂木静静卧在滩涂,被海水浸泡得发黑发沉;最显眼的是一只孤零零的红色塑料童鞋,色彩鲜亮突兀,在灰调的海与沙之间,刺眼又孤寂,像一场落空的童真,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

      我走到那块沉厚的漂木旁,缓缓坐下。

      木头被潮水浸泡太久,通体潮湿冰凉,坐上去的瞬间,凉意透过单薄的裤料,迅速浸透皮肉,贴着背脊,贴着大腿,凉得人微微发僵。木质粗糙干涩,带着海风沉淀的咸腥,带着岁月打磨的厚重,安稳又荒芜。

      海上的风愈发大了。旷野无遮,海风肆意横冲直撞,狠狠卷过来,将我的长发尽数吹散。发丝凌乱翻飞,糊满脸颊,脖颈,肩头,像一团无序的乱草,肆意张扬,无从梳理。我抬手随意拢了拢发缕,指尖穿过微凉的发丝,想要按住漫天凌乱,可风势太烈,拢不住,理不清。

      我索性作罢。任由风吹,任由发乱,任由荒芜裹挟周身。人在极致孤寂之时,连整理仪容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只求安稳静坐,与天地寂静相融。

      指尖探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出门前,我从那封冰岛来信里,摘抄了一句最沉,最哑,最戳人心底的字句,提笔写在超市购物小票的背面。纸质轻薄粗糙,油墨早已淡去,字迹是我亲手写下的,工整克制,却藏着无尽的怅惘。

      「有一个纪念日是我参与过。但却最终不见了一个人的面孔。」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特定场景,没有盛大的仪式,无人知晓,无人记得,无人纪念。所谓的纪念日,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心事,一个人的铭记,一个人的执念。是我亲手参与过一场相遇,一场相伴,一场温柔,最后亲手目送它消散,亲手弄丢了那个人的面容,亲手封存所有过往。

      我将这张单薄的纸条,细细折成规整的小方块,边角对齐,层层叠叠,紧紧攥在掌心。指尖用力收拢,将所有字句,所有惦念,所有无人知晓的遗憾,尽数锁在掌心褶皱里。纸张微凉,带着指尖的温度,带着心底的沉郁,安稳卧在掌心,沉甸甸的。

      我抬眼望向无垠海面。

      浪潮一层一层缓缓涌来,温柔叠起,又缓缓退去,沙沙作响,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潮水起落的声响轻柔细碎,像大海低声的絮语,模糊,绵长,听不懂语义,却字字句句,都在诉说离别与落空。

      海鸥盘旋在灰蒙的天际,低空掠过海面,声声啼鸣。鸟喙尖锐,啼声清亮,被凛冽的海风硬生生裁成一截一截的碎片,零散,断裂,飘忽,落不到心底,也散不尽空茫。飞鸟无归,浪潮无歇,天地无涯,孤寂无岸。

      我在漂木上静坐了很久很久。

      从天光微亮坐到日头偏斜,从海风微凉坐到指尖彻底冻僵。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散尽,寒凉顺着纸页蔓延至指尖,浸透骨血,手指僵硬发麻,几乎舒展不开。周身彻底被海风与潮凉包裹,连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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