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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七月的大连 ...


  •   七月的大连,毫无征兆地热透了。

      南风日复一日从近海缓慢登陆,裹挟着渤海浓稠的咸腥潮气,漫过绵长海岸线,一层一层铺满整座城市。风褪去了春日的轻柔干爽,彻底染上盛夏独有的黏腻厚重,温热的气流一遍遍拍打老旧楼宇的玻璃窗,贴在裸露的脖颈,手臂与脚踝上,挥之不去,落得一身浅浅的湿闷,像一层无形的薄纱,长久笼覆周身。街边沿街栽种的梧桐尽数生满繁密浓绿的枝叶,层层叠叠的绿荫厚厚堆叠在人行道上方,遮蔽了大半灼热天光。风穿过交错虬结的叶隙,掀起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响,往复起落,昼夜不息,像无人聆听,无人停歇的低声絮语,岁岁年年,静默反复,藏着城市最寻常也最绵长的光阴。

      我顺应时节更迭,安静收拾完换季的衣物,像每一个与生活温柔和解的普通人,顺着时序流转打理琐碎日常。将厚重沉滞的冬被层层折叠规整,收纳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彻底隔绝凛冬的寒意,替换上轻薄透气的棉麻夏被。被褥触感松软微凉,贴合肌肤,刚好适配盛夏昼夜不散的燥热。一件件翻出厚重的羊毛大衣,紧绷的高领毛衣,尽数塞进密封的真空压缩袋,按压排气,拉紧拉链的瞬间,属于凛冬的凛冽风雪,深夜的寒凉,旧日的沉郁与孤寂,统统被封闭收纳,彻底隔绝在当下鲜活的盛夏之外。衣柜腾出空旷整洁的位置,我翻出去年收纳妥帖的短袖,宽松短裤,还有一双鞋边微微磨损,被时光磨得温润的旧皮质凉鞋,简单擦拭打理妥当。换上身的瞬间,整个人都卸下了冬日积压的厚重与局促,身心都轻盈松弛了几分。

      盛夏彻底降临之后,整座城市仿佛褪去了一整个春秋积攒的灰暗沉闷,万物色彩骤然鲜亮通透,浓郁的绿意铺天盖地蔓延开来,澄澈天光铺满街巷,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街上行人步履轻快松弛,褪去了春日的慵懒困顿,冬日的局促拘谨,眉眼间都是盛夏独有的舒展。街边商铺早早搬出冰柜,摆好冰镇汽水,清甜脆爽的西瓜,透亮的玻璃柜里盛满冰凉鲜活的烟火气,消解着白日的燥热。夏日白昼格外漫长,落日迟迟,晚风温热柔软,街巷处处是蓬勃喧闹的人间烟火,鲜活,热烈,滚烫,处处皆是生机。

      可这满世喧嚣滚烫的暖意,半点也落不到我心底。胸腔最幽深的褶皱里,始终封存着一块迟迟不肯消融的冰,安静蛰伏,岁岁微凉,与周遭热烈的盛夏格格不入。

      那块冰,是千里之外的雷克雅未克,跨越山海寄来的。

      它被细细裹在一页字迹潦草,褶皱柔软的信纸里,跟着远洋的风浪颠簸万里,穿越层层幽深洋流,厚重堆叠的云层与错落交错的时差,熬过数十日夜漫长孤寂的海上漂泊,最终轻轻落在大连一个阴冷潮湿,雨雾沉沉的十一月黄昏。自此,它稳稳扎根在我胸腔深处,落地生根,不离不弃,岁岁盘踞。春日温柔绵长的海风融不掉它,盛夏蒸腾滚烫的热浪捂不热它,秋夜清冷萧瑟的凉风吹不散它。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卡在心肺之间,不尖锐,不刺骨,不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却恒久散发着淡淡的凉,是一种温和绵长,无孔不入的失重与空落。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心底深处,藏着一段无人知晓,无法释怀,无从圆满的过往,藏着一场隔着风雪与山海的遥遥相望。

      日子循着季节的轨迹缓缓推进,不疾不徐,暑气一日盛过一日,慢慢浸透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七月三号的午后,天光透亮澄澈,暑气正浓,市井喧嚣慵懒又温热,楼道里忽然传来清脆轻缓的敲门声。邮递员递来一张边角微微卷曲,纸面带着远洋旅途淡淡风尘的明信片,是许久未见的友人远赴北欧旅行,特意为我寄来的念想,一份跨越经纬,奔赴山海的温柔惦念。

      明信片正面,印着冰岛最负盛名的极光夜景,是我在无数个独处深夜里,反复描摹,反复遐想的风景。一道莹润通透的碧绿极光,如柔软舒展的练带般横贯漆黑无垠的天幕,舒展绵长,温柔笼罩着广袤荒芜,寂静无声的极地原野。夜色深沉厚重,大地寂静无声,天地荒芜空旷,唯有这一抹灵动的绿光温柔流淌,虚幻又盛大,温柔得近乎不真切。画面右下角,哈尔格林姆教堂的混凝土尖顶孤然伫立,一截冷峻的深色轮廓渺小又突兀,孤零零刺破沉沉夜幕,挺立在无边无际的白雪荒原之上,清冷,孤绝,肃穆,像一根细长冰冷的银针,稳稳扎在整片荒芜的极地天地里。

      明信片背面,是友人旅途仓促写下的字迹,笔触潦草随性,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初见极地风雪的真切感慨:“你一直念叨的雷克雅未克,我替你去了。冷得要死,但教堂很漂亮。”寥寥数语,朴素直白,替我抵达了我心心念念,却始终不敢奔赴的远方。

      我静静站在玄关,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冰凉细腻的印刷纹路,一遍遍凝望那片虚幻温柔的极光图景,久久伫立,没有挪动半步。相片里的绿光如绸缎般柔软通透,悬浮在浓稠沉寂的夜色里,微光朦胧氤氲,不真切得像一场转瞬即逝,抓不住的幻梦。我静静望着那截孤峭冷硬的教堂尖顶,心底慢慢描摹出友人驻足极地风雪里的模样,细微又真切。

      我想象他裹着厚重臃肿的羽绒服,立在寒风呼啸,空旷荒芜的教堂广场,极地凛冽刺骨的冷风灌满宽大的衣袖,指尖被零下的极致寒气冻得僵硬发麻,反复调整角度,反复抬手尝试,才勉强按下相机快门,替我定格了这帧我执念已久,朝思暮想的风景。他如愿抵达了我无数次在心底描摹,在梦境奔赴,在独处时惦念的雷克雅未克,替我完成了藏在岁岁年年里的隐秘念想,可他永远不会知晓我执着于此的真正缘由。

      他不知道这片冰天雪地的荒芜极地,藏着一封无姓无名,半途留白,未曾圆满的信,藏着一个背井离乡,独守风雪的人,藏着我跨越万里山海,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绵长惦念。不知道曾有一个人,独自穿行在冰岛苍茫辽阔的雪原之上,踩着皑皑落雪,熬过漫长无尽的极昼与孤寂,扛着无人倾诉的心事,而后悄无声息地,一次次走进我的梦境,盘踞多年,温柔又决绝,不肯轻易离去。

      天色缓缓沉落,温柔暮色漫进窗棂,柔和的昏沉铺满整间屋子,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明亮。我坐在老旧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那张薄薄的明信片,纸面自带的微凉,像极了极地终年不散,浸透骨髓的寒凉。心底沉寂蛰伏了许久的念头,忽然变得清晰,笃定,慢慢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压抑。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澄澈无云,晨初的暑气温柔轻薄,尚且不燥。我简单收拾了随身小包,独自穿过温热的街巷,去往市中心的旅行社,认真咨询往返冰岛的航班,行程与票价。盛夏是冰岛的旅游旺季,奔赴极地寻踪,追光看雪的旅人络绎不绝,机票与行程价格居高不下,往返总价远超我的预期。我静静站在光洁明亮的柜台前,望着电子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航班信息,起降时间与遥远的航线距离,沉默伫立了很久,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情绪,怅惘,茫然,执念,落空,层层交织。

      最终,我什么都没有预订,安静转身,缓步走出了门店,任由身后的热闹与烟火尽数隔绝。

      从来都不是费用的桎梏困住了我,真正困住我的,是心底无边无际,无处安放的茫然。我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奔赴雷克雅未克的模样,踏足那片陌生荒芜的冻土,站在那座孤峭冷峻的教堂之下,眺望成片错落,色彩温柔的彩色矮屋,踩着终年不化的洁净积雪,独自漫步空旷寂寥的荒原海岸。可我比谁都清楚,跨越万里山海,奔赴一场盛大奔赴之后,等待我的只会是彻彻底底的落空。那个人不会凭空出现,不会在原地岁岁等候,不会给我一场迟来数年的重逢与和解。

      雷克雅未克从来只是一座冰冷普通的城市,一个冰冷刻板的地理坐标。它承载不了我数年绵长的执念,也给不了我苦苦追寻,悬而未决的所有答案。我所有的牵挂,所有的遗憾,所有的未圆满,所有的念念不忘,从来都不在远方的风雪山河里。

      我漫无目的地走出商业街,独自坐在街边老旧的木质长椅上静静静坐。盛夏正午的日光炽烈滚烫,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晒得裸露的小臂发烫发热,灼热感顺着细腻的皮肤慢慢渗透肌理,漫遍周身。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归途与烟火,纷纷撑开各色斑斓的遮阳伞。错落缤纷的伞面在透亮的日光下缓缓移动,起起落落,像一朵朵随风漂泊,转瞬即逝的彩色花朵,热闹喧嚣,却又格外疏离冷清。

      我微微眯起双眼,避开刺眼灼热的天光,静静望着眼前流动的人群与晃动的光影,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过往无数个重复的梦境。想起无数次深夜入梦,那朵孤零零绽在茫茫白雪之中的红玫瑰,热烈火红,灼灼盛放,在极致寒凉荒芜的雪原里生出极致滚烫的温柔,像我藏在心底,冷暖交织,始终不肯放下的绵长念想。

      晚风轻轻拂过发梢,带着盛夏温热的水汽,静坐良久,我心底的迷雾渐渐散去,慢慢通透释然。我根本不必远赴万里山海奔赴雷克雅未克,不必执着于一场实景的奔赴。

      这座遥远清冷的极地小城,早已完完整整地扎根在我的心底,刻进我的骨血与记忆深处,比任何高清地图,任何实景影像,任何亲眼所见的风光,都更清晰,都更深刻。荒原不息的凛冽寒风,海面常年凝结的浮冰,极夜幽绿温柔的极光,极昼不落不休的天光,海岸安静落雪的细碎轻响,还有那座孤峭伫立,静默无言的教堂尖顶,全部跟着那封远洋而来的信件,一同定居在我的岁月里,融入我的朝朝暮暮,岁岁不离。

      如今的我,只需轻轻闭上双眼,便能清晰窥见整片极地荒芜澄澈的模样,能真切听见雪花轻轻落在海面的细碎轻响,安静,孤绝,与世隔绝,无人惊扰,和我常年独处时的心境,一模一样。

      我再次想起信里那句被我反复品读,反复揣摩,始终念念不忘的字句:「雷克雅未克。我一直喜欢的一个地方。距离我很遥远的一个地方。」

      从前初读这行字,年纪尚浅,心事纯粹,只看得见山海相隔的遥远,是地理坐标上万里之遥的距离,是跨洋跨海,步履颠簸的奔波,是肉眼可见,可丈量的路途遥远。可历经岁岁年年的反复揣摩,沉淀自愈,历经无数个深夜的独处思量,此刻我终于读懂,他口中的遥远,从来都不是山海的阻隔。

      那是人心与人心之间,无形无质,无从丈量,永远无法跨越的隔阂与距离。是两个曾在岁月里温柔相逢的人,哪怕奔赴万里,踏遍风雪,穷尽余生,也终究无法并肩而立,无法抵达彼此的荒芜,无法圆满彼此的遗憾。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殊途陌路,无缘相守,无法圆满的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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