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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六月初,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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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大连淹在一场没有尽头的大雨里。
厚重云层自近海缓慢压过来,灰浊地覆盖整座城市,雨不是盛夏骤雨那种猛烈冲击,是绵长,柔韧,无休止的渗透。日夜往复,落了整整三天三夜。柏油路积起连片浑浊水洼,老旧楼宇的砖墙吸饱水汽,泛出暗沉潮湿的灰。空气里悬浮细密水雾,走到哪里,湿意都黏附在皮肤表层,一层凉薄的闷,挥之不去。整座城市如同被置入巨大容器,长久浸泡,所有棱角都被雨水泡软,模糊。
我租住的老式居民楼建成多年,楼顶防水层早已经破损。雨落至第二天午后,客厅白色天花板慢慢洇开一块暗色水渍。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圈墨痕,像笔尖无意滴落的水渍。雨水顺着墙体缝隙持续向内渗透,色块沿着建材纹路无声扩张,曲线扭曲散漫,没有边界,慢慢铺成一幅无人解读的抽象图画。心事也是这样,无声渗透,慢慢漫开,找不到源头,亦看不见尽头。
我翻出储物间闲置的半透明塑料盆,放在水渍正下方承接漏雨的水珠。水汽在天花板缝隙里慢慢汇聚,积攒到足够重量,便骤然坠落。
嗒。嗒。嗒。
声响空旷规整,在安静的房间来回震荡,像一具被时光遗弃的古老计时器,不分昼夜,缓慢丈量独属于我的空旷。窗外是连绵雨幕轰鸣,屋内是水珠坠入盆底的清响,两种声音缠绕交织,填满房间所有空洞缝隙。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坐在沙发上,遥遥望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水痕,手边一杯放凉的白水,指尖反复摩挲玻璃杯壁。窗外楼宇沦为朦胧虚影,世界被雨水揉成一片混沌。长久潮湿的气候里,思绪极易下沉,不受控制滑向遥远,搁置许久的往事。
三天,雨没有片刻真正停歇。街巷行人寥寥,平日里常在巷口游荡的野猫,寻了楼道角落蜷缩,不再穿梭觅食。直到第三日深夜,呼啸的晚风先柔和下来,密集雨丝一寸寸收束,天地间只剩下雨水蒸发之后浓重的湿冷余韵。
天光将要破晓时分,雨彻底停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锈蚀的木窗。潮湿气流扑面而来,泥土,腐殖草根,雨后新生杂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湿润,裹挟一丝淡淡的腥甜。这是北方雨季独有的味道,厚重沉静,和南方潮热雨季的气息并不全然相同,却拥有一样唤醒记忆的力量。我深深吸入一口气,冰凉湿气灌满胸腔,神智骤然清明,思绪毫无预兆,跨越山海,落向遥远的雷克雅未克。
我无端地开始想象那片冰封的土地。大雨停歇之后,那里会不会滋生这样草木氤氲的气息?冰岛的泥土是什么色泽,有没有成片肆意蔓延的野草?暴雨落幕,空气里是否漂浮这种青涩湿润的味道。
凭空的猜想没有答案。我点亮手机屏幕,检索雷克雅未克六月的气候资料。微光在昏暗室内浅浅铺开,文字安静陈列:六月平均气温十摄氏度上下,气候微凉,远离酷暑,永远不会孕育湿热翻滚的热带季风。
我想起那封漂洋过海寄来的信。褶皱的信纸之间,藏着一句我反复读过无数次的话:我一直在怀念热带的季风。
原来他是自热带动身远行的人。长久栖身湿热海岛,皮肤习惯空气里厚重水汽,呼吸常年裹着海盐咸香,一朝远赴冰原,就像一株根植暖湿沃土的植物,被人硬生生连根拔起,移栽进冻土之中。根系悬空,水土不服,所有向外舒展的生机只能向内收拢,独自承受温差带来的荒芜。冷暖对峙,经年累月,无声消耗。
我也曾去往热带,很多年前,同他一起。
那是一座孤立在南海之上的小岛,我们一共停留五日。每日烈日悬空,日光炽烈灼人,空气黏稠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湿。海风裹挟细碎海盐颗粒,混着防晒霜浅淡的香气,无处不在,牢牢黏在皮肤上,久久无法消散。他不耐长时间日晒,不过两日,鼻尖,颧骨便晒脱一层薄皮,一块苍白,一块泛红,如同随意涂抹不均的颜料。我站在岸边笑着打趣他,他并不恼,抬手将黑色墨镜向上一推,唇角轻轻扬起,露出那排我熟记于心,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一幕画面,长久封存在记忆深处。耀眼日光铺在海面,波光在他身后摇晃,热风永不停歇地掠过沙滩。
彼时我们尚且年轻。年轻使人盲目天真,轻易相信眼前一切恒久不变。以为拂过海岛的热带季风,可以永远吹下去,越过四季更迭,越过遥远山海,持续一辈子。以为湿热晚风,落日海面,海水漫过脚踝的触感,会永久属于两个人,不必担忧别离,不必承受遥遥无期的等待。人在二十岁前后,总愿意毫无保留地笃信永恒,看不见前路暗藏的迁徙与失散。
天色完全透亮,厚重云层裂开几道轻薄缝隙,漏出一小片惨淡天光。我换好衣物出门。路面遍布深浅不一的积水,我找出一双搁置许久的旧塑胶拖鞋,踏进水洼,发出啪嗒,啪嗒沉闷的声响。微凉积水漫过鞋面,寒意顺着脚底缓缓爬升。街道行人稀少,每个人步履匆匆,急于摆脱大雨遗留的湿冷。
一路慢行,抵达我时常落脚的街角咖啡馆。推门瞬间,风铃轻颤。店内客人稀疏,暖黄色吊灯垂落,柔和光线笼罩周身,清晰映照出依附在衣袖,发梢的水汽,水汽缓慢蒸腾,朦胧一圈淡淡的白雾。
我径直走向靠窗固定的位置,拉开木椅坐下,点一杯热蜂蜜柚子茶。老板同我相熟,端上饮品时,特意多加一勺蜂蜜,目光淡淡扫过我的面容,语气平和:“看你脸色不太舒展,多喝点甜的,稍稍缓一缓。”
我勉强牵起一点笑意,没有过多言语。视线垂落玻璃杯内,金黄柚子丝一缕一缕,在温热茶汤里缓慢舒展,清甜香气缓缓升腾,却始终抵达不到心底深处。
巨大玻璃窗上挂满尚未干涸的水珠,一颗挨着一颗,沿着玻璃曲面缓慢下坠。透过凹凸水珠眺望外面街景,整个世界彻底扭曲变形。行道树枝干弯折扭曲,路灯被拉长歪斜,路过行人的轮廓揉成橡皮泥一般,模糊失焦,无从辨认。
脑海再度浮起信里写下的句子:我这一次没抬头看那片天空。内心却是如此明媚。
一个长久栖身冰原,被漫长极昼围困的人,需要耗费多少自持与力气,才能在无边寒冷之中,维持内心的明媚。周遭没有暖风,没有潮汐,没有热带绵延的绿意,所有温暖,都只能向内索取,反复从褪色记忆里打捞海岛热风,对抗终年不散的寒凉。这是一件极度耗损心神的事,日复一日,很难长久支撑。
手机木质桌面轻轻震动,打破咖啡馆缓慢凝滞的寂静。点开消息,是许久不曾联络的朋友发来图文。沈阳六月,天降薄雪。绿化带铺上浅浅一层白色,新生翠绿枝叶被积雪微微压弯,春夏与落雪荒诞共存。配文简短:奇观,六月飞雪。
我盯着照片长久出神。
若是生长在热带的他亲眼看见这般景象,会作何反应?是安静低声发笑,还是长久沉默,眼底漫开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我早前查阅资料知晓,雷克雅未克的六月不会降雪,正值极昼时节,夜里十一点天幕依旧维持浅亮,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黑夜。无休止延伸的白昼,光线长久悬于天际,人极易丧失时间感知,仿佛日子就此停滞,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看不到起点,也寻不到终点。
指尖无意识滑动屏幕,将照片转发朋友圈,编辑一行文字:热带的季风还会吹回来吗。
发布不过数分钟,一条评论悄然弹出,来自多年未曾碰面的老同学。文字朴素,轻飘飘一句话:你还在想那个事啊。
那个事。
他刻意模糊所有称谓,只用三个字概括一切。我长久凝视这行短句,心底漫开一片茫然。我不知道他口中的 “那个事” 指向什么。是海岛五日短暂相伴,是仓促无言的别离,是跨越半个地球寄达的一封来信,或是巷口,海边,两次偶遇那个身形,习惯都无比相似的陌生人。
我生命里堆积太多悬而未决的旧事,多如大雨过后路面遍布的水洼,踩碎一处,前方又滋生出新的一处,永远无法尽数跨过,无法彻底绕行。
最终我没有回复。指尖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木桌面上。屏幕朝下,隔绝外界所有讯息,重新落回独自一人的安静。
咖啡馆音响缓缓流淌一首老歌,旋律舒缓低沉,钢琴音符逐个落下,节奏疏淡寥落,像雨水持续敲打窗台。蜂蜜柚子茶慢慢冷却,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杯底残留几丝泡胀发软的柚子皮,蔫蔫地瘫在瓷白杯底,褪去所有鲜活色泽。
走出咖啡馆,天色再度阴沉。云层依旧厚重,所幸雨水不再落下。云层缝隙撕开一道狭长裂口,漏出一小块淡蓝色天空,浅淡脆弱,不消片刻,又即将被乌云重新覆盖。我抬头望向那一点稀薄的蓝,努力回忆信件当中另一段文字。字句在脑海零散漂浮,无论如何拼凑,都无法还原完整段落。只剩三个词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变迁。结局。心间。余下文字,彻底沉入记忆深海,任凭如何打捞,都无法浮现。
沿着街道缓步折返住处。拖鞋踩过潮湿路面,噗嗤,噗嗤,积水向两侧缓缓漾开。途经临街花店,玻璃门敞开,门口摆放数盆绿植,肥厚叶片挂满晶莹水珠,在阴沉天光下泛着湿润青绿。我停下脚步,静静伫立观望。
忽而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养护花草。从前居住南方小城时,阳台摆满大大小小花盆。三角梅肆意攀援生长,花期轰轰烈烈,艳红花朵层层堆叠,几乎染红整面护栏。暮色降临,茉莉吐露淡香,栀子孕育饱满花苞,晚风掠过,香气漫满整间屋子。那时候总觉得,生机唾手可得,花开会年年如期。
决定离开南方,向北迁徙之前,我将所有盆栽一一送人。一大盆盛放的茉莉托付隔壁阿姨,两棵孕育花苞的栀子送给楼上小姑娘。唯独那株长势旺盛的三角梅,花盆笨重庞大,不便长途搬运,只能留在阳台,任由它自生自灭。
时隔许久,偶然收到旧邻居消息,说阳台那株三角梅枯死了。漫长盛夏无人浇灌,根系在烈日之下干涸,花叶尽数凋零,枝干慢慢变得干枯灰白。
想到此处,心底掠过一阵轻微绵长的空落。植物尚且难以跨越一场迁徙,更何况人。水土一变,生机便难以维系。
站在花店门口,忽然生出想要买下一盆植物的念头。在各色花草之间来回挑选,盛放的月季,娇嫩绣球,需要频繁补水的绿萝,一一被我放弃。最后目光落在一盆巴掌大小的仙人掌上。植株青绿,周身布满细密尖刺,沉默自持,自带一层防御,不需要过多照料,长久遗忘也尚能存活。
花店老板细心整理简易包装,轻声说道:“这个最好养活,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能存活,不怕被人遗忘。”
我抱着小小的花盆走出花店,仙人掌带着泥土粗粝干燥的气息,安静倚在臂弯。一路慢行回家,推开门,将它安置窗台,和承接雨水的塑料盆并排摆放。
天花板渗漏的雨水依旧断断续续坠落,嗒,嗒,节奏恒定不变。水滴落在盆底,声响轻微细碎,像仙人掌缓慢,安静的心跳,在无人过问的角落,独自维系微弱生机。
夜色缓慢笼罩整座城区。房间灯光次第亮起,我再次点亮网页,检索雷克雅未克实时天气。页面刷新完毕,文字清晰映入眼帘:多云,四摄氏度,西北风。
相隔万里的土地,寒凉持续盘踞。我无从知晓写信的人此刻清醒,或是沉睡。在极昼无休止的天光里,睡眠向来轻薄。没有彻底沉坠的黑夜作为分界,人很难坠入安稳深沉的梦境,睡意浅淡,轻得如同雪花落在睫毛之上,稍稍一动,便消散无踪。
我打开帆布包,取出内层的钱包,小心翼翼拿出那封来自冰岛的信。信纸经过无数次展读,早已褶皱丛生,边角磨得起毛,仿佛被人反复揉搓,反复抚平。指尖轻轻按压凹凸的折痕,缓慢滑过纸上 “天寒地冻” 四个字,动作长久停顿。纸面上的字迹安静沉默,承载不了温度,也无法回应心底万千盘旋的疑问。
窗外夜色更深,乌云稍稍散开,隐约能够看见模糊残缺的星月轮廓。我侧头望向窗台的仙人掌,青绿植株静静伫立,尖刺向内收拢,抵御周遭一切潮湿与寒凉。
心底浮起一点微小,不切实际的期待。明天应当会是晴天。等日光充足,我要把仙人掌搬到窗外护栏,让它晒一晒北方初夏难得充裕的阳光。
只是我时常暗自疑惑,远在冰原的那个人,是否还在持续等候一场注定不会抵达的热带季风。季风只属于温热海岛,跨越不了冰川,抵达不了终年寒冷的北国。记忆里的热风,永远只停留在往日的时光里。
人总是这样,依靠过往残存的暖意,抵御眼前无边无际的寒冷。如同我反复回想巷口的背影,海边独行的白衬衫人影,依靠细碎恍惚的重逢,支撑日复一日孤寂的日常。
窗外零星晚风掠过楼宇缝隙,发出细微呜咽。屋内滴水声依旧不曾断绝。仙人掌安静伫立,不生长,不枯萎,沉默地陪着我,等候一场不知会不会到来的晴天。就像我长久等候一个没有归期的人,等候一阵吹不回来的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