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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朱衣拜高堂 ...

  •   *
      但最终,沈砚辞还是把万家的帖子送出去了。
      他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小时候,族里有个堂兄叫沈怀礼,两人一起在族学读过书。

      后来沈砚辞中了举。沈怀礼借他的名帖,替岳家揽了个河工采买的差事。开始说只是借沈家的名头用用,等钱周转过来就还。

      沈砚辞知道后,问道:“你收过不该收的银子吗?”

      沈怀礼不认,沈砚辞就自己去查账,把来往书信一封封摆到族老面前。不少人替沈怀礼求情,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事情也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何必做这么绝。

      沈砚辞当着大家的面,烧了沈怀礼送他的那幅字。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来往。

      有人说他冷情,他却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既已知道是错,便该在事情变得更坏以前停下。今日念着旧情留一步,来日便可能要用更多东西填补这一时的心软。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是他很早以前便明白的道理。

      如今万家主动递来话,沈知微又不曾表现出抗拒,他实在没有理由将此事搁置。

      *
      九月初七很快便到了。

      沈家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天才蒙蒙亮,正门前便挂起了新制的灯彩。檐下悬着一串串红绸,庭中花木也重新修整过,通往中院的青石路上铺了细软的红毡。

      沈家人丁不旺,沈父又早已去世。

      沈夫人重病在身,府中大小事情,都落到了沈砚辞一人肩上。

      辰时刚过,宾客陆续登门。

      沈砚辞一身绯色官袍站在前院迎客,来往之人无论官阶长幼,他都应对得体。偶有与沈家关系亲近的长辈感叹沈父早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带开。

      今日是沈知微的及笄礼。

      他不愿让任何人提起那些不该在今日提起的旧事。

      *
      正院里,沈知微正忙得晕头转向。

      天不亮,她就被刘嬷嬷叫起,沐浴、绞面和梳发。

      “加笄后先向夫人行礼,再转向宾客。千万注意,衣袖别碰倒香案。大公子赐字后,谢长兄教诲。”

      沈知微一知半解地听着刘嬷嬷的教诲:“忘了怎么办?”

      刘嬷嬷笑:“放心,老奴提醒你。”

      她还是有些不安地理了理身上的衣裙。

      这衣服是沈砚辞早先备的。正红配玄色,衣缘绣海棠,腰间束带,佩绶玉饰,一动就响。

      “太麻烦了。”她小声说。

      青禾忍笑:“一辈子就这一回,旁人想麻烦还没有呢。”

      刘嬷嬷也说:“今日过后,姑娘就长大了。”

      除了府内中人,孙令仪来得也很早。

      她今日是特意来陪沈知微的,进门以后便一直留在后院。见沈知微紧张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便替她轻轻捏了捏她的肩。

      “别怕。待会儿你只管看着刘嬷嬷,她怎么示意,你便怎么做。”

      沈知微热泪盈眶地回握住她的手:“幸好你来了。”

      若只有她一个人,她今日大约连门都不敢出。

      及笄礼很快便正式开始。

      沈夫人特意请了与沈家交好的宁安伯夫人担任正宾。

      沈知微听说,宁安伯夫人年长温厚,膝下有一个儿子,在京中素有贤名。

      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入中堂。

      礼服裙摆拖过红毡,玉佩随着脚步轻响。

      她紧张抬眼,望向坐在上首的沈夫人。

      沈夫人今日精神难得的好。

      她穿了一件深紫色锦衣,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也添了些淡淡的胭脂。虽然清瘦,眼中却十分明亮。
      见沈知微进来,难得的笑了笑。

      沈知微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她依照刘嬷嬷先前所教,一步步走到席前,跪坐行礼。

      宁安伯夫人净手焚香,替她正笄束发。

      堂中一时十分安静。

      沈知微微微低着头,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发笄落入发间时,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头发枯黄杂乱,替人做活时嫌碍事,便随便用一根麻绳扎在脑后。

      礼毕后,她依次向母亲、正宾与在场长辈行礼。

      又过了不知多久,沈砚辞才从外堂走进来。

      他方才在前院迎客,官袍未换,腰间佩着玉带。堂中坐着的多是女眷,他神色却没有半分不自在。

      沈父不在,他便要以长兄身份代行教诲之礼。

      沈知微看见他,腰背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沈砚辞站在她面前,垂眸望向她。

      今日的她与平日很不一样。

      往日她总穿浅淡颜色,头上也只簪一两件素净首饰。如今朱衣玄裳,长发高束,钗冠上的金翅蝴蝶停在鬓边,随着她呼吸轻轻颤动。

      脑中一阵恍惚,却是凤烛,喜帐,还有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

      他悄然拢了拢眉头,很快移开目光。

      他想,不该选这么鲜红的衣裳。

      直到宁安伯夫人笑着提示让他为令妹赐字,沈砚辞这才开口道:“知微。”

      沈知微抬头看他:

      “知微幼年离家,今朝归府,历经风霜而本心未改。”
      “棠有柔枝,遇春而发;昭者,明也。”
      “今日赐你字——昭棠。”

      昭棠。

      沈知微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感慨还是哥哥会取名字。

      沈砚辞看着她,却不再上前:“愿你此后,如棠花向阳,明净自持,不惧风雨。”

      沈知微俯身行礼:“知微谨记长兄教诲。”

      *
      整个上午,沈夫人精神出奇地好。

      她坐在中堂,陪来道贺的女眷说话。

      有人问起知微小时候,她断断续续能说几句。

      偶尔想很久,也不见疲态。

      刘嬷嬷又高兴又担心,几次劝她回房歇息,她都摇头:“今天是知微的好日子,我再坐会儿。”

      上午礼成,下午便没那么拘谨了。

      男宾多留在外院饮茶论事,女眷则在中院赏花说话。府中请了乐师在水榭奏曲,园中四处都摆着茶果点心。

      沈知微终于从一重又一重的礼数中脱身。

      她悄悄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与腰,觉得今日比在女学背十篇文章还要累。

      孙令仪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道:“方才在堂上还端端庄庄,怎么一出来便这样了?”

      “方才有那么多人看着,我哪里敢乱动。”

      沈知微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头上的簪冠也重得很。我总怕一低头,它便整个掉下来。”

      孙令仪笑得更厉害了。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却惦记着另一件要紧事。

      今日兄长忙了一个上午,都没有在中院停留。

      孙令仪虽与她同在一处,却连沈砚辞的面都没有见上。

      若这样下去,她特意将孙令仪请来,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沈知微想起前几天琢磨出的一个法子:“园后荷塘的秋荷还没有全败,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孙令仪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避开人多的回廊,沿着一条小径去了荷塘。

      初秋的莲叶已经开始枯黄,水面上只余零星几朵晚荷。好在岸边还种着大片木芙蓉,正值花期,粉白花朵开得明艳。

      此处离中院稍远,来往的人也少。

      孙令仪站在池边,看着水中游鱼,忽然听见身旁的沈知微“呀”了一声。

      “怎么了?”

      沈知微低头翻了翻衣袖,撞似一脸懊恼:“我给你备的东西忘在中院了。”

      “什么东西?”

      “一本书。”

      “嗯?”

      沈知微也觉得这借口太皇而堂之,怕自己再多说两句便要露馅,只匆匆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很快便回来。”

      不等孙令仪回答,她便提着裙摆沿原路跑了。

      颇有一种百米冲刺之感。

      孙令仪虽知道沈知微这话是在框她,但鉴于对方心思单纯,她便也没做多想,只道:“慢点走!”

      就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佩绶碰撞之声很快消失在荷塘边的一角。

      *
      沈知微一路绕到前院,激动着自己的计划,却发现最难的一环,竟然是将自己的哥哥叫出来。

      前厅里坐了满满一屋人。

      沈砚辞正在与几位长辈说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前来敬酒的年轻公子。

      他今日既是沈家家主,又是主人,一时根本脱不开身。

      沈知微躲在月洞门后看了许久。

      她不敢直接进去,又不敢叫小厮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传话,只能焦急地在墙边来回踱步。

      偶尔沈砚辞向门外看上一眼,她便赶紧探出半个身子,想让他看见。

      可他很快又被旁人叫住。

      沈知微试了几次,沈砚辞始终没有注意到她。

      正焦急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沈姑娘?”

      沈知微回过头。

      万景澄站在不远处,手中正握着一只白玉酒杯。

      他今日也穿得十分郑重。

      一袭深青色锦袍,比在女学时少了几分跳脱。只是见到沈知微以后,眼中的笑意依旧藏也藏不住。

      “你怎么躲在这里?”

      沈知微没想到会在此时遇见他。

      厅内正有人向门边走来,她来不及细想,连忙拉住万景澄的袖口,将人一起拽到了廊柱后面。

      “嘘。”

      她紧张地探头看了一眼。

      直到那位宾客从门旁走过,才松了口气。

      可万景澄却像是忽然不会动了。

      沈知微今日穿的是及笄礼服。

      朱红上衣衬得肌肤愈发白净,玄色长裳曳在脚边,衣缘海棠纹在树影下若隐若现。

      平日里她总显得安静温顺。

      今日钗冠高束,却平添了几分郑重端丽。

      她的神情十分紧张,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还按在唇边,示意他千万不要出声。

      鬓边那只金色蝴蝶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一颤。
      仿佛下一瞬,便要从她发间飞下来,直直落入他心口。

      万景澄只顾着看她,半晌没有说话。

      沈知微放下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万景澄根本不知道她方才说了什么,却仍旧点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无论是什么,都能。”

      沈知微觉得他今日比在女学时还要古怪。

      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些。

      她朝前厅方向指了指,低声道:“你能不能想个法子,将我兄长请到后园荷塘去?”

      万景澄这才稍稍回过神来:“沈大人?”

      “对。”

      “为何要请他去荷塘?”

      沈知微更困惑了,她刚刚说了那么多,他都没有听见吗?

      “总之是有要紧的事。”她双手合在一起,眼中带着恳求。

      “你帮我把他叫过去便好,千万不要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万景澄看着她。

      她今日这样盛装打扮,却躲在廊柱后,偷偷摸摸求人替她传话,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做什么正经事。

      可她既然开了口,他便连缘由也不想多问。

      万景澄转身便往前厅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荷塘在何处?”

      沈知微连忙替他指了方向。

      “沿着中院东边的小路一直走,看到水榭以后再往北。你只要让兄长去那里便好。”

      “我记下了。”

      万景澄进了前厅。

      他虽性子跳脱,但到底是户部尚书之子,又常跟随长兄在外应酬。想要从席间请出一个人,并不算难。

      果不其然,沈砚辞很快便听了万景澄的话,朝荷塘方向赶了过去。

      万景澄心中还惦记着沈知微,并没有与沈砚辞同路。

      他回到方才的廊柱旁,但那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月洞门外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红叶,廊柱旁也不见那道朱红身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圈,又探头朝中院方向望了望。

      沈知微显然已经走了。

      万景澄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方才被她抓住的地方,还留着几道浅浅的褶皱。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抬手,将那处衣料仔细抚平。

      虽没有等到人,好歹今日也替她办成了一件事。

      这样算来,他们总该比先前熟悉了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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