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月沉阙》樂优樂优刘

20、虚席试心，冷眸无澜 冬日昼短，

　　冬日昼短，暮色提早覆落京华。

　　漕运大案尘埃落定，朝堂肃清大半积弊，王府连日紧绷的高压骤然松弛，可谢玄心底的郁结与偏执，却半点未散，反倒日日滋长。

　　自朔月带伤归京、苍白俯首复命那日起，他心底便横着一道解不开的执念。

　　他想知。

　　那场无人知晓的深夜秘事、那场他失控越界的荒唐、那场千里险局的舍身尽忠，于她心底，究竟是否留有半分痕迹。

　　她对他，究竟是只剩冰冷刻板的主仆本分，还是暗藏一丝他不知晓的波澜。

　　他身居高位，一生掌控人心、算计棋局，唯独掌控不了自己对她的紊乱心绪。

　　万般克制终是破防，他决意设局试探。

　　暮色初临，书房传召，三人同至。

　　谢玄端坐案前，神色依旧清冷肃穆，看不出半分私念，只沉声颁下公务：“京中密报，残余漕运余党，隐匿青楼风月坊，借声色之地私通眼线、传递密信，暗藏奸细蛰伏。”

　　“我三人今夜乔装探查，潜入场中，搜捕暗线，拔除余孽。”

　　话音落，他目光精准落于朔月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伤势已愈，今夜随侍同往，改换男装，隐匿身形。”

　　朔月闻言，眉心微不可察一蹙。

　　风月坊脂粉喧嚣，声色靡乱，从不是暗卫探查的首选之地。且残余奸细大可遣普通暗卫清缴，无需三人同往，更无需她刻意乔装随行。

　　她心底通透，隐约察觉不对劲，却依旧恪守本分，低声推辞：“王爷，风月场地繁杂浮华，属下身为暗卫，不善周旋此类场所，恐误差事。”

　　她不欲踏足靡乱之地，更不愿无端近身这般场面。

　　可谢玄心意已决，刻意借公事捆缚她同行，语气冷硬，压住她所有推辞：“公务在身，不由你择地。即刻换装，随本王同往。”

　　一句公务，堵死所有退路。

　　朔月无从再拒，只得垂首领命：“是。”

　　身侧的朔玉静静伫立，将二人微妙的一问一答尽数看在眼里。他心底隐约不安，却不敢揣测主子心意，只能默默收下心绪，守礼待命。

　　入夜，风月坊灯火璀璨，丝竹靡靡，笑语喧阗彻夜不息。

　　京华最盛的声色之地，贵客云集，歌姬娉婷，暖香缠袖，满目皆是温柔虚妄。

　　三人皆是简装易容。

　　谢玄换一身素色锦袍，隐去摄政威仪，化作世家闲客，慵懒落座雅间。朔玉一身青衫，立在侧后方，温润自持，神色警惕。

　　朔月着一身墨色束身男装，束发利落，眉眼清冷凌厉，身形挺拔清俊，掩去女子柔态，只剩一身孤冷飒气。

　　雅间暖炉灼灼，酒香脂香缠绕弥漫。

　　周遭歌姬侍从极有眼色，见席位贵客气度不凡，纷纷围拢近身。

　　两名娇媚歌姬顺势挨近谢玄身侧，纤手奉酒，软语温存，眉眼含媚，百般讨好。

　　另有两人意欲靠近朔玉身侧，余下几名侍女，眼瞧着朔月容色清绝、身姿挺拔，亦缓步上前，欲近身侍奉、添酒搭话。

　　这是风月坊默认的规矩，贵客落座，左右逢迎。

　　可下一瞬，三人姿态高下立分。

　　朔玉恪守分寸，微微侧身避让，举止克制有礼，不动声色隔开近身歌姬，目光始终余光紧锁身侧的朔月，隐隐将她护在安全范围之内。他温柔妥帖，公私分明，纵使场景暧昧，亦半点逾矩之举无有，唯余默默守护。

　　而朔月，态度更是冷绝彻底。

　　但凡有人近身半寸，她便脚步轻移，身形侧转，次次精准避开所有触碰与靠近。

　　眼神平视前方，淡漠无波，不看美色，不接软语，不恋酒香。

　　她周身似立着一层无形冰墙，将所有靡乱、所有暧昧、所有近身试探，尽数隔绝在外。

　　此刻她心中无局、无人、无半分风月杂念。

　　双目沉静扫视整座雅间，耳力尽数铺开，细听周遭人声动静、暗处细碎交谈、往来宾客行迹。

　　从头到尾，她所思所想，唯有一桩——搜证奸细，完成公务。

　　另一边，谢玄端坐席上。

　　他任由歌姬偎身奉酒、软语调笑，指尖轻执酒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虚浮笑意，姿态慵懒松弛，俨然沉溺风月的闲客。

　　他假意与歌姬虚与委蛇，轻声闲谈，看似沉醉温柔乡，实则余光寸寸不离那道墨色身影。

　　他在试她。

　　试她会不会恼、会不会避、会不会有半分心绪起伏。

　　试他在她心底，究竟有没有一丝与众不同的分量。

　　可良久望去，终究只剩一片空凉。

　　他身前笑语温存，暧昧丛生，旁人看来皆是风流缱绻。

　　可朔月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心无波澜、神色漠然。

　　她不看他，不留意他，不吃醋、不别扭、无半分异样。

　　他刻意演尽风流模样，刻意制造刺眼的暧昧场景，试图撩动她半分心绪。

　　换来的，是彻彻底底的无动于衷。

　　于她而言，他今夜所有周旋、所有调情、所有虚浮风月，都与她无关。

　　她眼里只有差事，只有潜藏的奸细，只有暗卫的本分。

　　他是主，她是仆。
　　他的风流、他的举止、他的喜怒，从来都不在她的关切范围之内。

　　一旁的朔玉，静静看完全程，眼底只剩了然的温柔轻叹。

　　他知晓朔月心性，素来无心风月、无情杂念。
　　亦隐约看懂，这位高高在上的王爷，今夜这般刻意为之，不过是一场幼稚又落寞的试探。

　　一曲终罢，软语停歇。

　　雅间灯火摇曳，暖香依旧。

　　谢玄缓缓敛去唇角假意笑意，眼底所有慵懒风流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颓败空芜。

　　他赢了棋局，赢了朝堂，赢了世人敬畏。

　　唯独试探她的心，一败涂地。

　　他费尽心思设局，想要窥见一丝她的在意、一丝她的动容。

　　最后只证实了一句冰冷真相——

　　朔月心中，从来无他。
　　半分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