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忆》一根小鱼

51、完了，愿望成真了

　　萧琛醒来时怀里是满的，他的手臂揽在钟忆然腰上，随着对方的呼吸微微起伏。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很久没睡这样一个整觉了。
　　正当他细细描墓着怀中人的睡颜，身后忽然响起一声空灵的“宿雨”。他将人搂得更紧,警惕地转头，空无一人。再回来，钟忆然竟变了模样，面容依旧，只是长发铺散，身着浅蓝衣衫，平添几分清冷的气质。
　　他眨眨眼，一切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真是魔征了，他心想，起身套上衣服，策马赶往几月前躲雨的山洞。洞穴深处，一圈苗仍在跳动，他往前迈上一步，壁画尽数消失，融为一道白光砸向他，一段记忆瞬间涌入。
　　世间皆传旻玄上仙收了个祸患，秩序迟早因他而崩坏。但宿雨毫不在意，那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只要师父说他不是就够了。
　　想起师父，宿雨的嘴角又不自觉弯起，师父的笑、师父的声音、师父被风吹起的发丝，都让他恨不得听上看上一辈子。
　　“宿雨，傻站着想什么呢？水都要蒸干啦！”旻玄趴在房顶上说。
　　宿雨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壶里的水又不受控制地冲上天。淡蓝色的影子在面前晃了一下，接着倒挂在房檐双手垂下，手指勾着壶把。
　　“谢谢师父。”他接过水壶掂了掂，水满了。
　　花盆前，他蹲着，浇下最后一滴水。师父的院子是个神奇的地方，无论什么花，来了这儿不出半刻钟就能破土绽开。
　　旻玄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浇完了？真棒。”
　　宿雨的身体绷紧了，手上摸着花盆，那小花“啾”地一下缩了回去，他连忙盖住，转头对师父笑，“谢谢师父。”在旻玄离开后悄悄让小花长出来。
　　家务都做完了，宿雨又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决定将那朵小红花等比例放大到三尺高，端过去给师父看。
　　进屋后，他用雀跃的声音道：“师父，这朵花今天长得好高，您看看是为什么么……师父？”
　　旻玄靠在云榻上，青丝如瀑，只是眼神里是空的，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眼神落到宿雨身上，薄唇轻启，“阿序……”
　　轻风拂过，吹动他的发丝。将那股带着凉意的清香卷进宿雨的鼻腔。旻玄的头仰着，面上满是迷茫，深棕色的瞳孔小辐度地颤动。窗外春风和煦，树叶一下一下给阳光送行。
　　此情此景，宿雨只想说一句：阿序是谁啊？
　　安静了一刻，旻玄皱了皱眉，似是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要说那两个字，他看向宿雨，用发带将长发低低地扎在脑后，“怎么了？”
　　“没事，”宿雨笑道，”就是这花长太高了，下次我少浇点水。”
　　“辛苦你了。”
　　〝不辛苦。”看着那灿烂的笑容，宿雨心里极为苦涩。他知道自己的肉身是师父塑的，每回师父冲他叫“阿序”，都在提醒他：你是为别人而形成的，你师父永远在透过你看别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但没关系，只要师父高兴、只要师父能多看他几眼，即使永远以这个身份待在师父身边，也是极好的。
　　师父总说自己游手好闲，宿雨觉得不对，不过是他人费尽心思才能解决的事，师父挥挥手就摆平了。
　　那年春天，他受托随两位仙官去平定魔族动乱，谁料那魔头早有准备，布下阵法将他们困于其中，法力尽失，动弹不得。
　　魔头说要以他为镇引出旻玄，以神血成他们魔族大业。
　　宿雨尝试将法力运转一番，发现先天带的力量不受束缚，便悄悄使力，把一个个魔族小吏“发射”到屋顶。
　　大魔头并末发觉，还滔滔不绝地讲着，直到他也开始向上飘，无论怎样调动内力都无法下降。
　　恼羞成怒之下，他念咒催动阵法，霎时间，地动山摇，天地仿佛要崩裂开来……
　　下一瞬，一切归于沉寂，所有人在强大的威压下跪倒在地，旻玄裹着温柔的春风出现在中央。他的脸颊带着沐浴后的薄红，青丝依旧随意束着，浑身的慵懒劲儿与气氛格格不入。
　　“不能这样哦，后果很麻烦的，别人受伤了怎么办。”旻玄撑着膝盖，俯身提醒道。
　　“那又怎样？”魔头还在嘴硬，“我做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世界臣服于我。”
　　旻玄笑了，蹲下身与他平视，用那双好似能原谅世间一切的眼睛看着他，“你只是不想受欺负而已，在那种环境下成长很不容易。”
　　魔头凶神恶煞的表情放松了些许，语气中加上不确定，“可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嗯，你造的孽太多，余生还会接着造业，不如及时止损，来世还能轻松些。”
　　“什么意思？”
　　“放心，”旻玄轻抚他的头，“不疼的。”
　　下一瞬，魔头化作一团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然后，他站直，轻声问：“还有人想为来世积德吗？”
　　问题解决了。后来师父教他，这便是渡。
　　但最近宿雨认为众仙说得对，他当真是个祸害。师父最近总是没精神，笑中都含着疲惫。他清楚师父是天地化身，造成这种问题的只能是秩序错乱，而他便是源头。
　　师父却待他如初，那天收拾陈年旧物，还唤他来看他儿时的衣裳。
　　旻玄捏着件鹅黄色的小衣服，满眼温柔地叠起来，“这是你小时候穿的，那时才这么大点儿，”他用手比了个不及大腿根部的高度，“满屋跑，多可爱。”
　　刚仔细放进箱里，他缩了缩肩膀，轻咳两声。宿雨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入手果然一片冰凉。
　　“师父，我扶您到卧房歇着吧。”
　　“无妨，你帮为师收一下。”旻玄拍拍他的手，化作一阵风走了。
　　他加快了速度收拾，想着赶紧做完再去给师父倒杯水，却在柜子最底层发现了一块书角。他拉出来一翻，竟记载着一种古老的献祭秘法，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小字：掌管秩序之人可自碎神魂以稳固天地。
　　他想起师父曾经说他为秩序而生。
　　既然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他不如就碎它个七零八落，变为界钉重新扎回去，也算师父没白养他。
　　做好了决定，他将秘籍收进袖子里，将一切归位，随后送水到师父卧房。
　　旻玄蜷在床上，像一块发烫的煤。宿雨托着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轻声问道：“师父，我要是消失了，您会想我吗？”
　　旻玄的头动了一下，睁开那双柔和的眼睛看他，“你能消失到哪去？只要在这世间，为师就能找到你。”
　　宿雨没再说话，又喂了一口水。
　　师父与天地同寿，将来总能再遇见新的人陪他，他心想。
　　天道这时传讯，叫旻玄下凡渡劫。宿雨虽没经历过，也知历劫的艰难，便想先确认师父顺遂，再自碎神魂。
　　可那时他竟被修复秩序的任务拖住了脚，等来到师父面前时，他已经九岁了。
　　那小孩叫钟忆然，父母欠下近百万的债务后就把他一个人扔在人间，此时正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看收债人，手里还捧着父母的骨灰盒。
　　宿雨换上跟他们一样的衣服，混入其中。等所有人走了，小孩竟要给他下跪。他连忙用神力托起他的膝盖，“带他走”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天道严格的规则压了下去，最终只是帮他葬了父母。
　　天道不认可他私自下凡与师父见面，于是将他放入这个平行世界，封存记忆于这座山洞……
　　萧琛揉了揉太阳穴，消化这些信息。
　　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愿望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