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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年的观察——林远篇 转眼间林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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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林远已经一岁了。这个数字不是他算出来的,是他在过去一年里反复观察周围的人标记时间的节奏后推断出来的,像是“满月了”、“百天了”、“该抓周了”,他在心里把那些词出现的间隔累加在一起,大概推算出了时间的跨度。他的身体已经能够做一些简单动作了——翻身、坐起来、扶着东西站起来。但移动对他来说仍然是一种奢侈。他大部分时间还是被抱着或放在床上,像一个无法自主选择位置的观测站,只能被动地接受周围环境送来的信息。
但他的眼睛已经能够看清东西了。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通过观察确认了自己的位置:他住在一间木屋里,墙壁是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的,缝隙处填着干泥和草茎,冬天会有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屋子不大,正中间有一个火塘,常年烧着火,屋顶被烟火熏成深褐色。他躺在角落的一个木制摇篮里,摇篮旁边有一个矮柜,柜子上放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和几捆绳子。他通过这些日常可见的物品、人员的进出频率、以及说话的语气来判断这个空间的用途和地位,这里不是临时的住所,是一个长期有人生活的家庭空间,他是被这个家庭接纳的成员,不是过客。
他在这一年里也确认了自己的身份。这具身体的名字叫林远,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模一样。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的安全感。他在这一年里通过观察人们对他的态度和回应逐渐确认了自己在这群人中的位置:那个每天抱他的、说话粗犷的男人是“父亲”,是这个村寨的老寨主,但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那个偶尔出现的、抱着他的时候很安静的女人是“母亲”——她话不多,但会在他醒着的时候把他抱到窗边坐着,像是默认他喜欢看外面的光线。
他也在这一年里确认了自己的性别。周围人对他称呼为 “闺女”、“丫头”、“小姑娘”,那些词在他周围反复出现并指向一个方向,他是个“女孩”。
林远花了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他前世是男人,现在这具身体是女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某个陌生的时空里变成一具女性的身体,他甚至从未想象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这个事实就摆在他面前,像一根他无法解开的绳结,他只好先接受它存在,然后再慢慢决定怎么处理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我知道了。先放在这里。”
然后他开始想她了。这个念头在那之前其实一直存在,像一道始终没有熄灭的光,只是太微弱了,微弱到他无法随时捕捉到它。但当林远确认了自己的性别之后,那个念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道本来发散的、没有方向的光突然聚焦成了一个点,让他的意识无法再假装它不存在了——沈念在哪?她也像他一样被丢进一个陌生的身体里了吗?还是只有他一个人被卷进了这一切?他试图回想穿越时的最后一幕——光、坠落、混乱——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林远不记得她是否跟着来了,不记得她是否和他一起消失了,不记得任何可以证明她也在的细节。
他翻遍了自己的记忆,把每一个他能回想起来的穿越瞬间的碎片反复拿出来看,希望找到一点关于她的线索——但什么都没有。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现在没有出现在他身边。他通过婴儿期的观察确认过这一点了。在这间木屋附近出现的所有成年人中,没有一个人说话的语气或走路的姿态让他感到熟悉。没有一个人符合沈念的声音频率和语调节奏。他在心里建立一个文件夹,上面写着“未确认”,在里面存放一个问题:她还活着吗?不是“她有没有穿越”,是“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吗”。林远无法用任何证据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婴儿极为有限的能力无法支撑他去寻找或验证一个在遥远地方存在的人。他只能把这个问题放在心里,像放一只盒子在架子上,等着能打开它的那一天到来。但他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如果她也在,他要找到她。
当然在这过去一年里,林远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他通过有限的视野反复观察过周围的环境:木屋、火塘、陶罐、石臼、粗糙的麻布、打磨过的铁器,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没有塑料,没有玻璃,没有金属制品,没有印刷品,没有任何需要用电才能运作的东西。他听到的语言虽然能听懂,但语调、用词、句式和他熟悉的现代汉语有微妙的差异。他听到了太多他自己无法命名、无法归类的日常器物和习俗,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里没有现代社会留下的任何印记。
林远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几种可能性。可能性一:他的灵魂或意识被带到了一个极其偏远的、与现代文明完全隔绝的村落。可能性二:他在考古发掘现场头部意外受到了某种损伤,被困在了一段无法辨认的长期梦境里。可能性三:这个可能性他每次推演到一半就不敢继续了——他回到了古代。这个想法太荒谬了,荒谬到他每推演一次就觉得自己是在逃避现实,用最极端的假设来回避更复杂、更难以解释的未知。但他每次排除前两种可能性之后,剩下的就只有这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验证它,因为这具身体行动能力极其有限,语言能力尚未发育完全,他无法向任何人提出任何形式的问题来获取答案。他能做的就是等,等到他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识字、会走出这个院子,亲眼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把这个答案放在“未确认”文件夹的旁边,标了一个日期,然后关闭它。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打开它的——不是现在。
然后他继续观察这个世界,继续记录它所有的细节,继续等待这具身体长到足够让他开始行动的那一天。
这也就是为什么林远在这一年里没有说过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这具身体在一岁左右已经能够发出一些音节的雏形了,而是因为他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他在观察这个世界的规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称呼之间的差异、表情和语调的对应关系。他不想在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之前就贸然开口,用一个陌生的声音去试探一个他还不完全理解的环境。他一直在等,等到他能确认开口说话是安全的、有用的、不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关注或误解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也不介意再多等一段时间。
在某个午后,老寨主蹲在他面前,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他抱起来,像往常一样举到肩膀上,把他架着带到了屋外的阳光底下。光线落在脸上,暖融融的,林远被那阵光亮照得眯起了眼。他扶着老寨主的头顶,第一次看到了屋外的世界:灰色的山脊延绵不断,低矮的树丛沿着坡地铺开,远处有一片零星的田地和几座同样低矮的屋顶,一切都被正午的阳光照得很安静、很清晰。他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没有在心里说“那是什么”,他只是看着,把画面存进记忆里,像是把一扇刚推开的窗户按原样保存下来。他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但他觉得如果外面的世界都是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老寨主肩头的粗布里。
老寨主拍着他的后背,什么也没说,他也没说什么,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屋外的阳光里,各自安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