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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山的人 时间回溯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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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溯到20年前,西北群山环绕,车窗外是连绵的山,连绵的黄土把蓝天都衬托的发灰。
林远坐在颠簸的越野车后座,手里的《青崖村农业扶贫种植项目推进表》已经被山路晃得有些发皱。他用手指沿着表格里的行线划过去,正在核对最后几项数据——种植面积、预计产量、幼苗存活率。这些数字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次进村之前他都会再看一遍,确保自己心里有数。
前座坐着县扶贫办的干事小刘。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科,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林远没有抬头,“几点睡的?”
“两点多。”
“那也叫睡了?”小刘笑了一声,“您是不是在担心青崖村那个项目?”
林远把项目表折起来放进包里:“不是担心。是想把事情做清楚。到了那边,如果村支书问我‘农业定向扶贫种什么作物?’,我不能说不出个一二三。”
小刘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个从省里下来的年轻人,说话做事都不像个坐办公室的。小刘倒是见过一些下来挂职的干部,有的端着架子,有的走过场,有的来了三天就喊累。林远不同。他来了两个星期,已经跑了四个村,每次都住到村民家里,不搞特殊。
小刘说:“林科,您以前在哪个单位呀?”
“省农业农村厅,基层工作处。”
“基层工作处……那就是专门跟乡镇打交道的?”
“对。”林远终于抬起头,“所以我知道村里的情况。不光是纸面上的数据,还有实际的人与事。”
越野车在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了一下,车身倾斜着碾过一块石头。林远下意识地扶住车窗边缘,目光穿过窗外——路两侧的山坡上零零星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屋顶是灰瓦,墙体是土夯的,有些门前的院子里还晒着玉米。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信号。他又看了一眼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傍晚。是他发给苏念的:“明天进山,大概一周。山里信号不稳定,出来联系你。”苏念回得很快:“注意安全。别饿着自己。”他回了一个“嗯”字,她回了一个猫猫表情包。他当时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钟,没有回——因为知道他再回一句,她又要继续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小刘在说:“青崖村那个支书,老陈,今年五十六了。他干了十几年村支书,村里那几条路都是他带人修的。不过他这人有个毛病——怕见领导。你等下见他的时候,别喊他‘陈书记’,他紧张。”
“那喊什么?”
“喊‘陈叔’就行。村里人都这么喊。”
“知道了。”
车子又颠了一阵,终于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停下来。小刘熄了火,对林远说:“到了。剩下那段路咱们得开11路了,差不多四里地。”
林远推开车门下去,从后备箱里拎出自己的背包和两箱资料。他背上包,拎起箱子,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青崖村就在半山腰的位置,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从树丛间升起来。
他站了几秒钟,然后说:“走吧。”
山路不好走,窄,陡,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浅的沟。林远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像是很习惯走这种路。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速干衣,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黑色防风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身是深蓝色的户外裤和一双已经有些旧了的登山鞋,鞋边沾着一层灰土。他的身形偏瘦但不单薄,一米七八的个子,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因为常年跑基层而偏深,眉骨略高,五官立体,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生人勿近。他此刻走在山路上,眉头微微拧着——不是愁,是在想事。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前面的山路拐弯处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人站在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拢在袖子里,正伸着头往他们的方向看。
小刘喊了一声:“陈叔!”
那个人影快步迎上来。等走近了,才看清他长什么样——皮肤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他看见林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过去:“林……林领导,您来了。”
林远伸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实:“陈叔,我是晚辈,叫我小林就行。”
老陈愣了一瞬,到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手下意识地加了点力气握回去:“那……小林,你吃饭了没?”
“吃了两个馒头。不用招呼。”林远松开手,把肩上的包往上提了提,“陈叔,先带我去看看那块地吧。”
老陈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走,我带你去。”
山坡上那块地是新开出来的。林远蹲在地头,手里捏了一把土,放在掌心捻了捻。土壤有些干,颗粒粗,翻过的土层里有碎小的石块。他抬头问老陈:“这块地今年种过什么?”
“去年种了苞谷,收成不好。今年上面说让搞一块试验田,我们就翻了地。”
“翻了几遍?”
“两遍。”
林远把手里的土拍干净:“两遍不够。这块地土质偏硬,根扎不深。回头我帮你把地再翻一遍,翻完了等一场雨下透了再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实验用的各类作物种子什么时候到?”
“下个礼拜。”
“那时间够。”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我今晚把翻地的要求写一下,明天你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我带他们干。”
老陈看着他说:“小林,你——不急着回去?”
“我不急。等到试验田完成播种后我再走。接下来会有农业厅的专家来对接具体事宜”
老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住哪?村部有个空屋子,就是有点破。”
林远笑了:“能住就行。有床吗?”
“有张板床。”
“够了。”
那天下午林远就住进了青崖村部隔壁的那间杂物间。屋子不大,约摸十平米,靠墙一张老式木板床,上面铺着一条洗得泛白的旧棉被,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缺了一块角,用报纸糊着。墙角放着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桌腿不太稳,垫着一块瓦片。林远把背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好的衣服、一个笔记本、一个充电宝——这里没有插座,充电宝是他唯一的电源。然后他拿出来一个相框,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他穿着深灰色外套,她穿着白色衬衫,头微微靠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博物馆的入口。两个人的表情都很自然,像是被朋友抓拍的。他的目光掠过照片上她的脸——清秀的轮廓,浅笑,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温柔——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行李。
他把那两箱资料从山脚下扛上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此刻就顺手放在床边。他拉过那把旧椅子坐下,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那个猫猫表情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桌边。
他开始翻看项目表,重新核对数据。窗外有村民在说话,他听了几句——是在聊明天的农活安排。他继续写着,没有抬头。
青崖村所在的位置,属于黄土高原边缘的丘陵地带,年均降雨量大概在三四百毫米左右,蒸发量却远大于降水量。这种地方,种小麦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但产量不算高;种玉米也凑合,但遇到旱年就颗粒无收。如果要搞产业扶贫,就得选那些更耐旱、更皮实的作物。
他在驻村之前做过功课,笔记本里夹着一页备选方案。最适合这种环境的,首推冬小麦——秋播夏收,正好赶上雨季的尾巴,能靠有限的水分完成生长。其次是马铃薯,耐旱耐贫瘠,对土壤要求不高,亩产能有一两千斤,是村民们填肚子的底粮。这几年政策上也在推广杂粮,像糜子、谷子、荞麦,这些东西不挑地、不挑水,能种活就能收。还有就是花椒——山坡地、砂壤土、光照充足,正好是花椒喜欢的环境。挂果之后不需要太精心的管理,市场行情好的话,一家种上几亩地,收入比种粮食翻两番。
但这几种东西各有各的问题:小麦价格常年波动,农民种起来没有积极性;马铃薯不耐储存,收多了卖不出去就烂在家里;杂粮营养价值高但销路不稳定;花椒前三年基本见不到收益,农户容易半途而废。还有就是物流,不论种什么,卖得出去才是收益,卖不出去就全烂在地里。
好在这两年乡道已经在修了,预期半年后完成平整,开始做地面硬化。
“一年半怎么也就能修到村口了”
林远一边嘟囔着,一边在本子上比比划划。
“村里只要负责完成农产品到乡道的‘最后一公里’,物流这条线算是基本打开了。”
林远微微顿了一下,西北空气的干燥让他的心情也开始略微的烦躁起来。
“村里组织修路、建立仓储站、农作物选种、试验田测试、还要联系农业厅专家,与物流公司洽谈运输路线费用,还要帮村里申请农业补贴。看来这次驻村时间要变长了,唉,一点点来吧……”
驻村的日子很固定,但也很有规律。林远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毕,然后走两里路到山坡上的地里去。晚上回来,整理一天的工作记录,写第二天的计划。中间他吃饭吃得简单——早饭是两个馒头一碗白粥,午饭和村民一起蹲在地头吃,晚饭是村部的小灶,但也没什么特别的花样。
他的日程让老陈不太习惯。第三天中午,老陈蹲在他旁边吃饭,看到他碗里只有白米饭和一点咸菜,忍不住说:“小林,你这样吃不行,没力气。”
林远夹了一口饭:“够吃。”
“你要吃好一点,你还要干活呢。”
林远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老陈看了他一眼:“唉,你这个人……”
“实在。”林远帮他接上,“您不用说,我知道。我习惯了。”
第四天下午,太阳已经偏西,林远还在地头帮着翻地,收集土壤样本。他正弯腰搬开一块较大的石头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喊:“诶!这底下有东西!”
他直起腰,朝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一个村民蹲在翻到一半的土坑边,里面布满了碎落的各类陶片,看数量应该有几个陶罐,这会儿村民手里正举着一块灰褐色的碎陶片,在翻来覆去地看。林远走过去接过来——陶片不大,约莫巴掌大小,边缘粗糙,表面有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代器物的残片。他翻到背面,内侧有几道浅痕——不是随意的划伤,像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
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声张,拿着陶片走到老陈身边:“陈叔,先停一下工。”
老陈:“咋了?不就是破罐子吗?”
“村里地处西北,本就是古墓多发地,地里刨出来破罐子也可能是文物。”林远把陶片给他看了一眼,“别声张,先停工,保护一下现场,和大家嘱咐一下,暂时保密,我去问问相关专家。”
林远拿着陶片走到山坡高处——终于有了信号——拨通了市扶贫办电话,将事情经过简单说明后,扶贫办将电话直接转到市文物局。在听了一阵忙音后,电话终于接通:“我是青崖村扶贫工作组的林远,我们在开荒的时候挖到了陶片,可能是古代的。需要和您这边确认一下。”
对方问了一些基本情况,他一一做了回答,挂断电话后趁着还有稳定信号,林远抓紧加了对方微信,把陶片里里外外拍了了个遍,将照片发了过去,在等待信息传输的过程中,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手里的陶片还攥着。低头看了看它,然后又抬起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苏念有一次跟他说的话——当时他们站在另一个考古现场旁边,她指着地面对他说:“你看,这片土下面可能埋着一个你完全不知道的世界。”他那时候只是觉得她说话很有趣,现在站在这片山坡上,脚下踩着的泥土里确实埋着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句话,但此时此刻,这个念头确实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它放到了“回去再说”的位置上。
当天晚上,他坐在杂物间里,在灯下给苏念打了一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拨了两次才接通。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来:“你那边怎么样了?”
“挖到了陶片。”
“陶片?”
“灰褐色的,有纹路,内侧有刻痕,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我已经联系了市文物局。”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不是说……那些古老的纹路是有规律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微微带了一点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对文物这么上心了?”
林远也沉默了一瞬:“跟你待久了,被你传染的。”
她没有接这句话。但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他好像听到了她在那边轻轻笑了一下:“等鉴定结果出来,告诉我。”
他挂了电话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看着屏幕上苏念的名字停了几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把陶片放在桌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到了背包的内袋里。
窗外有山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微微响动。他坐在灯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继续翻看项目表,写了一会儿明天的计划,然后把那张照片转了一个方向,让它对着床。他按灭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在想明天还要去地里看看那块陶片挖出来的位置,也许还能发现更多。然后他又想起了苏念说的那句话——“这片土下面可能埋着一个你完全不知道的世界。”他不知道那座山里埋着什么,但他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这件事的后续可能不会只是一通电话就能结束的。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