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幼芽 苏念第一次 ...

  •   苏念第一次意识到“父皇”和“父亲”是两回事,是在永昌四年的一个秋日午后。
      她被奶娘抱到御书房,放在地上,面前站着一个穿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她见过这个人很多次了,从她还是婴儿的时候起,她就被抱来见过他很多次。每一次行礼、每一次被抱起来、每一次被放在他面前,她都记得。现在她已经能走路了,同时她也已经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她前世的记忆里“父亲”该有的那种东西。
      皇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长得倒是越发像你母后了。”
      他的眼神如鹰一般的死死盯着苏念,这让苏念有种异样的感觉。
      “带太子回去吧,下午让太傅过来。”皇帝向一旁的奶妈挥了挥手
      随后就转身回到了案前。整个过程,他摸她头发的动作很轻,但他的手缩回去得太快了。苏念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回案前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叫她“太子”,但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早上几点醒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害怕过,做没做过噩梦。“太子”对他而言是一个概念,不是一个活人,是一种未来需要被传递的责任。
      她没有哭,也没有觉得委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他坐在案前,已经开始翻奏折了——然后她转身,奶娘把她抱起回了东宫。
      那天晚上,她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她没有在读它。她在想:如果这一世的“父亲”只是一个称呼,那她就不需要把它当成别的什么了。她只需要记住:在这个世界里,她唯一能靠的人,只有她自己。

      寨子西边那间木屋的墙上,挂着一把火铳。
      林远第一次注意到它,是永昌六年的春天。那天他蹲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寨主从屋里走出来,顺手把那把火铳摘下来,用一块旧布擦了擦铳管上的灰,又挂了回去。动作很随意,像是他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每次擦的时候只是拿下来、擦干净、再挂上去,没有人把它取下来真正用过。
      林远看着那把火铳,问了一句:“它还能用吗?”
      老寨主低下头看他:“能用也没用。没有火药,它就是一根铁管子。”
      林远没有再问。他盯着那把火铳看了一会儿——铳管是熟铁锻打的,铳身有轻微氧化,扳机结构完整。它缺少的确实只有火药。而他知道火药是怎么做的。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高中化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硝二磺三木炭”七个字,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稳定的化学□□之一。他当时趴在课桌上,看着黑板,觉得这玩意儿除了放烟花还能干嘛。
      现在他蹲在寨子的墙根下,那把火铳挂在墙上。他忽然意识到那七个字在他记忆里搁了十几年,一直等着他换一个地方来用。
      他开始想:硝在哪?
      他的目光落在寨子北边的鸡圈旁边。那片地面常年被鸡踩踏,混着粪便和泥土,表面泛着一层白色的粉末,在日头下微微反光。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层白色粉末,脑子里浮现出前世在化学课上学到的内容:
      “含氮有机物在土壤中经细菌分解氧化,与钾、钙等元素结合,形成硝酸盐结晶,在干燥缺氧的条件下随着毛细作用上升到地表,析出为白色粉末——这就是土硝。”①
      林远找了一个小陶碗,用一片竹片把那层白色粉末刮进碗里,刮了一下午,积了小半碗。他端着碗走回屋的时候路过寨子东头的牛棚,一头老黄牛正卧在棚里反刍,嘴角挂着草沫。他站在牛棚门口看了一眼——墙角堆着几块黄色的石头,被雨水冲刷得表面光滑,在日头底下泛出一种浑浊的、灰中带黄的色泽。②
      他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天然硫磺。寨子附近应该有一个小型的硫磺矿脉,或者商队曾路过此地,卸下过一批硫磺。不管哪一种,他都顾不上去深究,他只需要知道那些黄色石头就在那里。他四下看了看——牛棚里没有人,他蹲下去,捡起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黄色石头,掂了掂,塞进怀里。石头不重,比他想的小一些,边缘被磨得有些钝了,是天然的,不是人工处理过的。
      他回到自己那间杂物间,关上门,把三样东西摆在面前:陶碗里的土硝、怀里掏出来的黄色石头、灶台边捡来的木炭。
      他先把硫磺石砸碎,再用一块小石头碾成粉末。硫磺的刺鼻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皱着眉头,把窗推开一道缝。然后他把土硝也在石板上碾了一遍——颗粒太粗,杂质太多,但眼下没有更精细的工具,他只能做到这一步。木炭是他直接用手捏碎的,炭粉顺着指缝漏下来,把他的指尖染成了灰黑色。
      三堆粉末摆在面前的破木板上。他需要确定它们的比例。
      寨子里没有任何称量工具。他没有秤,没有量杯,没有精确的容器。林远现在只有两样东西傍身:一双手——两只肉嘟嘟指节细嫩属于一个五岁孩子的手,以及这几年来反复堆积、反复翻看的几段前世课堂上的记忆。
      他在记忆中推敲:那七个字能不能作为配比的起点,如果硝是主导燃烧的成分,那它就应该占最大的份额。他先用木片把三堆粉末分别摊成三堆分量大致相等的薄层,然后凭视觉估量将它们按特定比例挑取,混合在一起。第一次,他凭感觉抓了一把硝,放了两撮硫磺,三撮木炭。他用木片把粉末拨匀,倒在一张干树叶上,用一根细麻绳接过去,退了两步,用一根烧着的木柴引燃——一缕白烟升起,没有声响。
      燃烧速度太慢了。看来是硝的纯度不够,或者比例偏低。他在心里默算片刻,把木炭的量减了一些,把硝的量稍微加了一点。第二次点燃的时候,燃烧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一点点,但还不够猛烈。他把树叶拨开,看了看燃烧残留的灰烬——颜色偏深,说明燃烧不完全。他换了一个顺序:先把硝和硫磺充分混合,再最后加入木炭。第三次混合完成后,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粉末放在石板上,用火引试探——这一次,一声短促的闷响从石板上炸开,硝烟升腾,火焰从粉末表面爆开又迅速消散,留下一圈焦痕。
      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那片焦痕。燃烧基本完全了。颗粒粗细不均,颜色灰暗,和他前世在视频里见过的军工级火药完全不同,但燃烧过程中没有明显残留,引火后也未出现中途熄灭或断燃的迹象——它已经足够用了。
      他做了一小包成品,用树叶包好。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那包火药放在了老寨主的门槛上。老寨主推门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它。他低头看到那个树叶包,打开,看到了里面的灰黑色粉末。他的目光从树叶包移到林远身上,林远站在几步外,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了他火镰和引信。
      老寨主没有问“这是哪来的”。他拿起那包火药,走到院子里,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倒了一小撮在上面,用火镰和引信点了一下。
      引信烧到粉末边缘的时候,一声短促的爆响在院子里炸开。白烟散去,石板上留下一圈焦痕。老寨主蹲下去摸了摸那块石板的余温,又低头看了看那包火药,然后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随后说:“你先别跟别人说。等我试完了再定。”
      林远点了点头。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墙上那把火铳。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铁管泛着微光。
      他突然想起前世一次在高中化学课上,看到蓝色火焰在试管口跳跃的场景。苏念坐在他旁边,护目镜歪到了眉毛上,他伸手给她扶正,她没有抬头,只是在记笔记的同时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远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剩下的火药装进一个竹筒里,封好口,放在枕头旁边。他还需要好几年才能拿稳那把火铳。但他已经把它需要的零件做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幼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