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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冬临半载,虚宴逢生辰 朔风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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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入都,一城秋尽,隆冬悄至。
转眼距大婚已过半载光阴。
半年之前十里红妆、朝野震动的联姻,看似尘埃落定、温情安稳,实则步步伪装、层层桎梏。裴璟以男子摄政之身,困于王府婚约,困于世俗眼目,日日谨慎自持,岁岁演尽平和恩爱。
凛冬已至,天寒昼短。
璟王府书房窗扉紧闭,室内燃着暖炉,暖意融融,驱散窗外凛冽北风。
裴璟一身常服,端坐案前,指尖执朱笔,有条不紊批阅冬日钱粮、边防寒衣、州县越冬赈灾诸事。
经历数月朝堂清洗、疫乱平定、旧派连根拔起,朝野已然肃清大半,政务趋于安稳,再无此前步步惊心的绝境危局。
她神色沉静从容,眉眼清宁,多了几分沉淀的松弛。
半年婚期,数十载浮沉,她早已习惯藏锋守拙、伪装度日。
院外脚步声轻缓落定,知隅立在书房门外,低声入内禀报。
他近日依旧如常,寸步不离护在左右,眼底敬护依旧,只是看多了她逢场作戏的模样,心底隐忍的酸涩愈发深重。
“王爷。”
“今日是王妃生辰。”
“王妃早早传下话来,今日设府内私宴,不曾邀外臣,只请了岳父母入府小聚家宴,为王妃庆生。”
短短一句,道破今日不得不赴的周旋局。
陆鸳生辰,又特意请来吏部尚书陆氏夫妇。
陆父当朝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考评任免,是朝堂仅剩的老牌实权世家。
陆鸳此举心意昭然——
借生辰家宴、借父母在场,逼裴璟露面、逼裴璟当众示好、逼她做实这半年恩爱和睦、君臣姻亲稳固的假象。
裴璟执笔的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她素来厌弃这般人情应酬、假意温存。
朝堂杀伐她不惧,风雨绝境她能扛,唯独这王府内院、虚情假意的恩爱戏码,最是耗人心神。
可她避无可避。
陆尚书手握吏部权柄,新政未稳,不宜再生姻亲嫌隙、不宜冷待世家重臣。
为朝局安稳、为王府体面、为堵住朝野悠悠众口,这场戏,她必须演。
她抬眸,神色恢复平淡无波,淡淡吩咐:
“知晓了。”
“你去备一份厚重生辰礼,送到宴上。”
知隅垂眸应声:“是,属下即刻去办。”
他退出书房,心底一片沉涩。
他太懂了。
她不耐、厌倦、疲惫,却不得不忍。
明明半分情意无存,明明身心皆累,却要为江山大局、为朝野制衡、为权柄安稳,日复一日陪着演戏。
他要亲手为她备好赠给旁人的生辰礼,亲眼看着她今夜对旁人温柔周全、当众恩爱,心底酸涩沉沉,万般无奈,万般隐忍,无从言说。
冬阳西斜,暮色初临。
王府花厅布置一新,暖帐低垂,暖炉灼灼,案上摆着精致膳品、生辰糕饼,陈设雅致温馨。
陆鸳一身暖色锦裙,妆容温婉,眉眼含羞,立于厅中待客。
今日生辰,又得父母亲临,她心底欢喜羞怯,满心期盼裴璟今夜待她温和亲近,盼着在父母面前,做实夫妻和睦的模样。
陆尚书与陆夫人端坐主侧位,神色温和,眼底带着对女儿婚事安稳的欣慰,亦带着对当朝摄政王的敬重与试探。
不多时,仆从通传:“王爷到——”
裴璟缓步踏入花厅。
一身墨色常服,身姿端方挺拔,气度清贵凛然,进门便敛去所有疏离不耐,眉眼覆上恰到好处的温润平和。
无需酝酿,无需铺垫。
半年伪装,早已熟稔于心。
她入厅后,第一目光便落向陆鸳,神色温和从容,开口便是周全体面:
“今日夫人生辰,本王来晚了。”
一句亲昵称呼,自然妥帖,毫无破绽。
厅内陆鸳瞬间脸颊微热,娇羞垂眸,眉眼含情,轻声唤道:“王爷。”
陆氏夫妇见状,相视一眼,心底愈发安稳,只当二人果真琴瑟和鸣、恩爱和睦。
裴璟从容落坐主位,目光温和扫过席间二老,礼数周全,沉稳出声,字字清晰,当着岳父母的面,坦然称呼:
“岳父、岳母。”
一声岳父岳母,恭谨得体,亲和有度。
彻底坐实翁婿和睦、姻亲稳固的表象。
陆尚书连忙抬手含笑:“王爷客气。”
满堂和气,温情融融,外人看来是天家贵婿、世家娇女、良缘佳偶、阖家安稳。
唯有立在厅外廊下的知隅,静静看着厅内一幕幕温情假象,心口层层发沉。
他立在暗影之中,无人留意。
看着她温柔对人、看着她亲昵称呼、看着她周全别人的阖家圆满、看着她一丝不苟演尽恩爱夫君模样。
她演得越真、越体面、越无懈可击,他心底越酸涩无奈。
他知晓那全是假的。
知晓她眼底藏着不耐,知晓她身心俱疲,知晓她每一分温柔都是权衡、每一分亲近都是伪装、每一场圆满都是逼不得已。
可他只能静静看着,默默成全,替她备好厚重贺礼,替她稳住所有局外分寸,替她扛住暗处所有风波,唯独不能插手她这场不得不演的恩爱戏码。
厅内宴席徐徐开席。
侍从将知隅备好的生辰重礼呈上,锦盒堆叠,贵重雅致,礼数周全至极。
裴璟抬手,亲手将礼盒递至陆鸳手中,语气温润:
“生辰薄礼,祝夫人岁岁安澜,岁岁无忧。”
陆鸳接过礼盒,指尖微颤,心头暖意涌动,愈发娇羞温婉,抬眸望她,满眼倾慕:“谢王爷。”
宴席之间,裴璟全程从容周全,分寸完美。
陆氏夫妇在座,她句句妥帖、事事得体。
席间频频抬手,为陆鸳轻轻添菜、温酒、递点心,动作自然温柔,细致入微。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对视,每一句温言,都是演给陆家、演给世人、演给朝野的体面。
陆鸳被这般对待,心底欢喜满足,眉眼间尽是少女娇羞情态,时时垂眸浅笑,温柔温顺。
陆家二老看得满心安稳,席间闲谈温和,句句皆是夸赞二人情深意笃、匹配无双。
满厅温情脉脉,阖家融融。
可只有裴璟自己知晓,心底一片清冷淡然,无半分波澜。
眼前娇妻娇羞、岳丈温和、阖家圆满,于她而言,不过又是一场虚与委蛇的人情周旋。
她用半年时光,演活了一位情深稳重、体恤内眷、善待姻亲的完美摄政王。
而廊下寒风之中,知隅静静伫立,看完整场温柔骗局。
冬风凛凛,吹得他衣袂微寒。
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酸、无奈、隐忍。
他懂她所有身不由己,懂她所有被迫周全,懂她所有疲惫伪装。
世人皆羡王爷情深、王妃福厚。
唯独他知——
她一身风月,从未属于任何人。
她所有温柔恩爱,从来只为江山大局,从来不为私心情爱。
宴席暖热如春,他心底寒凉如冬。
咫尺相望,满目虚假繁华,满心隐忍酸涩。
这世间最无奈的拉扯大抵如此——
她在人前温柔予他人圆满,
他在人后沉默看她演尽情深,独自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