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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雷雨落帐,一隅私守 入夜,璟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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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璟王府落尽沉寂。
暮色压下来时,天色沉如墨染。寒风卷着湿气扑打窗棂,簌簌声响不绝,衬得整座寝殿愈发空旷清寒。
裴璟卸去朝服龙纹,换了一身素色常服。
褪去那一身压尽朝野的王者威仪,她脊背那根紧绷了整日的弦,才稍稍松落几分。
七年摄政,她早已习惯夜夜安眠浅淡,常年警醒,不敢沉睡。
唯独最怕——雷雨倾夜。
戌时过半。
天际忽有沉沉闷响自远空滚来,低哑、厚重,穿破层层云层,落至王府檐顶。
狂风骤起,紧接着,滂沱大雨轰然落下。
是雷雨。
寥寥一声雷鸣,却足以钉住裴璟所有松弛的心神。
她阖眸卧于榻上,锦被严严实实覆至肩头,双手却悄然在被中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外人皆当雷雨只是寻常天象,无人知晓于她而言,雷雨从不是天象,是埋骨之音。
七年前裴氏满门倾覆,便是这样一场漫天雷雨。
惊雷震彻街巷,暴雨淹没惨叫,火光染红整片裴府,她眼睁睁看着宗族倾覆、至亲喋血。
自那以后,每一次雷雨肆虐,都是旧梦重屠。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宫人侍女尽数退于外殿,整座内室清净无人。
唯独屏风之外,立着一道玄色静影。
知隅依白日所言,彻夜值守内帐。
他恪守分寸,不踏榻前半步,只立于屏风阴影之下,身姿挺直,静若雕塑。七年相随,他早已熟稔她每一寸细微的情绪变动。
寻常夜里,她呼吸匀净平稳,即便浅眠,亦是沉静克制。
唯有今夜,自第一声雷鸣落定、暴雨倾盆而下,榻上之人的气息便乱了。
浅浅呼吸忽紧忽滞,眉心始终微蹙,哪怕闭着眼,长睫亦不住轻颤,全然无法安稳入眠。
第二声雷鸣更近,轰然砸落天际,震得窗纸微颤。
窗外狂风呼啸,雨势愈发汹汹,泼洒得整座王府尽是风雨呼啸之声。
榻上人影猛地一僵,肩头下意识瑟缩一瞬。
那是完全不受控的、刻入骨血的惊惧。
朝堂之上杀伐决断、遇事波澜不惊的璟王,在无人看见的寝帐深处,在漫天雷雨里,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被囚禁七年的、残破柔软的本态。
她未曾睁眼,未曾动声,更无半分失态举止。
可细微的慌乱,尽数落于屏风外那人眼底。
知隅脚步极轻,无声踏碎殿内沉寂。
他走得极缓、极恭谨,始终垂着眸,恪守君臣分寸,不敢直视榻上之人半分眉眼。
偌大寝殿,只剩窗外风雨烈烈、雷声沉沉,还有他极轻极稳的步步落音。
行至榻前半步,他俯身,目光落于她被角。
寝殿寒凉,她方才辗转不安,肩头锦被早已滑落大半,露着单薄衣襟,在沉沉风雨夜里透着彻骨寒意。
知隅指尖微顿。
他从不敢逾矩触碰她分毫。
七年朝夕,他守她安危、守她秘密、守她半生假面,始终克己守礼,分寸严苛。
可雷雨阵阵,她眠不安稳,辗转惊惧,无人敢知,亦无人能解。
终是轻轻抬手,捏住滑落的被角,极轻、极缓地向上拢起,一寸一寸,严严实实覆好她微凉的肩头。
指尖始终隔着一层锦布,未曾沾到她半分肌肤。
动作轻得近乎无息,生怕惊扰了她这难得的浅眠。
拢好被褥的一瞬,榻上之人微有动静。
裴璟眉心稍松,紧绷的脊背悄然落软,紊乱的呼吸,竟缓缓平复了些许。
无需言语安抚,无需温言慰藉。
只要他在,只要这一方暗影有人固守,她深埋七年的惊惧,便有处可栖。
知隅立在榻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静静覆在她榻前,像一场无声无休、无人知晓的庇护。
他看得见她所有伪装之下的脆弱,看得见她万人之上不敢展露的怯懦,看得见雷雨夜里,这独一份秘不可宣的软肋。
满朝文武敬畏璟王铁石心肠、无懈可击。
天下无人知晓,他们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最怕雷雨落夜,最怕旧梦归墟。
更无人知晓,每一个风雨惊雷寒夜,唯有他一人,守着她不敢示人、不敢自言的慌张。
良久,天际雷鸣渐远,只剩连绵淅沥的暴雨敲打着檐角。
榻上裴璟终于沉眠,眉眼安然,再无颤意。
知隅缓缓直起身,退归屏风阴影之下。
依旧是沉默伫立,彻夜不离。
他是她明面上随侍左右的护卫,是暗里替她承尽血腥的死士,是她半生江山最锋利的刃。
可无人知晓,他亦是她万丈荣光之下,唯一收纳她所有狼狈、所有惊惧、所有深夜孤寒的——一隅归处。
天光万丈,从不照拂他的阴影。
雷雨千遍,唯独他守得她夜夜安枕。
无名,无分,无诉,无归。
唯余岁岁雨夜,夜夜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