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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虚席酬宴,惊雷破心防 风波沉寂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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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沉寂数日,王府上下一派安稳。
陆鸳自收到父亲家书,撞见“青楼”二字后,心底那点酸涩醋意便日夜盘桓不散。她日日安分守礼、谨言慎行,再无半分逾矩妄念,只敛着满心情绪,默默看着王爷夜夜行踪不定、对自己愈发疏离冷淡。
她终究是女子心性,耐不住长久的冷落。
思来想去,终究是放不下,便主动备下私宴,遣人恭请王爷移步正院用晚膳。
意在缓和关系、温顺示好,哪怕留不住恩宠,也想求得片刻温存体面。
暮色轻垂,晚风微凉。
裴璟得报时,正于书房处置余档。
知隅立在旁侧,低声先行禀报周全:“王爷,宴席属下已彻查三遍,酒菜、器皿、仆从、周遭景致皆无半点异样,无毒无陷阱,绝对安全。”
顿了顿,他添了一句:“王妃近日安分守礼,连日谨小慎微,并无任何异动。”
裴璟指尖微顿,淡淡颔首。
经数次敲打、一轮朝堂震慑、一封家书诫训,陆鸳确实已然彻底收敛所有妄念,温顺安分,再无半分算计之心。
既然是内宅寻常家宴、温顺示好,无风波无隐患,她便无需刻意避嫌。
稍作整理,裴璟移步正院。
园内灯火雅致,亭台清净,案上佳肴精致排布。陆鸳一身温婉素衣,早早候立相迎,礼数周全、神色温顺,全然是贤良王妃模样。
席间对坐,氛围平和却疏离。
陆鸳极力寻话闲谈,温软笑语,句句恭敬妥帖,处处讨好迁就。裴璟亦是端足王爷体面,从容应答、温和相对,分寸周全、礼遇有加,待人宽厚有度,一派夫妃和睦的表象。
虚与委蛇,体面周全,不漏半分破绽。
可这份温和,全然是上位者客套的客套,无半分真心暖意。
宴至中途,天色陡然剧变。
方才尚且微凉无风,转瞬黑云压顶,狂风卷着湿冷骤雨骤然倾落!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砸落亭台檐角,转瞬便是滂沱大雨。
风起雨骤,天色暗沉如夜。
连日梅雨反复,知隅比谁都清楚,雷雨将至。
自往年岁岁观察、夜夜相守——她不惧刀兵、不惧权谋、不惧绝境,唯独畏梅雨季惊雷。
他立在廊下,心神始终悬着。
他不能入内打扰家宴体面,不能拆穿她人前强撑的镇定,只能静静立在风雨边缘,替她牢牢守住周遭安防,暗自绷紧心神,时刻等候她失态的一瞬。
裴璟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茫茫雨幕,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入了梅雨季,便是年年往复的心魔。
旁人只道是寻常夏雨,于她而言,却是藏骨彻心的惧意。
她指尖悄然微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神色平淡、从容落座,照旧应对席间寒暄。
她的软肋,绝不能露于人前。
身居摄政高位,手握天下权柄,一旦让人知晓当朝摄政王畏惧雷雨、有心魔破绽,便是授人以柄。往后每逢雨夜,皆是旁人刺杀作乱、拿捏牵制的绝佳时机。
万丈高位,步步荆棘,她半点破绽都不敢外露。
陆鸳看着窗外风雨,柔声浅笑,顺势委婉挽留:“天色已晚,雨势滂沱,路途湿滑难行。王爷今夜便留宿紫御园吧,也好避避风雨。”
这话委婉温柔,藏着她最后的期盼与隐忍。
裴璟心头清明,却不能直白拒绝、冷人颜面,只能依旧维持平和神色,淡淡虚应,步步推脱。
她端坐席间,稳稳自持,任凭心底隐惧层层翻涌,面上不露分毫。
可就在此刻——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预兆,骤然炸裂在天际!
震得亭台震颤、灯火摇晃,雨声风声尽数被惊雷盖过!
裴璟心神猛地一震,心底紧绷的防线骤然一颤。
手中玉筷猝然失稳,指尖一抖!
叮——
筷尖夹着的菜肴直直滑落,重重落回盘心,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细微失态,清晰入耳。
极轻、极短,旁人或许听不出异样。
可知隅守了她数年、懂她所有细微失态,他一瞬间便听得明白:
她慌了。
惊雷猝不及防,她心神震乱,指尖控不住力道,终究是人前绷不住的细微破绽。
陆鸳微怔,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过转瞬,裴璟已然压下心绪,神色转瞬归稳,仿佛方才只是无心失手,淡淡敛眸,若无其事。
陆鸳压下心间诧异,连忙柔声圆场,抬手主动为她布菜,温声道:“王爷慢点用。”
她依旧讨好、依旧温顺、依旧隐忍醋意。
可几番挽留、几番迁就,换来的始终是疏离客套。
裴璟无心久留,心底雷雨惧意越来越盛,每一声闷雷碾过,心神便紧绷一分。她不愿在此多待半分,不愿在人前暴露半分异样,直言淡声道:“园内景致虽好,然朝中公务未绝,本王不能久留。”
“今夜便先归书房,改日再陪王妃闲叙。”
语气温和,却字字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落空,一而再、再而三的温柔被冷待。
陆鸳握着玉筷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底最后一点期盼、最后一点侥幸,尽数寸寸碎裂。
连日积压的酸涩、猜忌、委屈、不安,尽数翻涌上来。
夜夜书房空寂、王爷彻夜外出、家书里刺眼的“青楼”二字、今夜刻意的疏离冷漠、连片刻敷衍的温存都不愿再给……
她忽然彻底看懂了。
不是迁怒、不是惩戒、不是余愠未消。
是王爷早已变心。
是连表面的恩爱、连虚伪的温存、连逢场作戏都懒得再装了。
心底温热尽数凉透,一片寒凉彻骨。
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碎,不再挽留、不再多言,只低低应声:“……王爷自便。”
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死寂与失落。
这场刻意周全的家宴,终究是以她一人彻底寒心收场。
裴璟未曾多留,起身转身,径直迈步离开紫御园。
踏出园门,狂风骤雨扑面而来,漫天雨幕昏暗苍茫,雷声滚滚不绝于耳。
刚离园中小径,裴璟脚步便下意识加快,脊背紧绷,心神绷至极致。
身侧知隅早已撑好油纸伞,快步紧随,伞面稳稳倾向她头顶,替她隔绝大半风雨。
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一声筷落,是她心慌;
方才屋内久坐强撑,是她硬忍;
此刻步履仓促,是她早已濒临溃线。
她在忍。
极致的、硬生生的隐忍。
人前端庄从容、体面周全,无半分怯弱。
人后步履仓促、心神慌乱,每一寸紧绷的肌理,都藏着压制不住的惧意。
一路疾行,快近书房回廊。
雨声嘈杂,风声呼啸,黑云压城。
又是一声震天惊雷轰然砸落!
刺眼电光划破夜幕,巨响震彻四野!
这一次,心底紧绷多年的心防,彻底崩裂。
所有伪装、所有克制、所有隐忍的摄政王威仪,尽数碎在漫天惊雷里。
裴璟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分毫,猛地侧身,伸手一把攥紧知隅衣襟,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腰背!
指尖死死攥着他衣料,力道紧绷发颤,肩头微微瑟缩。
方才人前半点不露的脆弱,在此刻彻底溃决。
她埋首在他肩头,声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难以克制的轻颤,红了眼眶:
“知隅……我怕。”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硬撑的坚强。
无人知晓,她万丈荣光的背后,藏着这样不堪、这样脆弱的软肋。
漫天雷雨轰鸣不休,风声呼啸入耳。
眼底翻涌而出的,是深埋骨血、岁岁难平的旧影。
她声音轻颤,带着压抑多年的沙哑破碎,终于脱口道出隐秘心结:
“……就是这样的雨夜。”
“当年裴家满门……便是这样一夜,尽数倾覆。”
岁岁雷雨,岁岁心魔。
旁人以为她怕的是雷声。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怕的是这雨夜裹挟而来的血色旧梦、满门亡魂、灭门绝境。
知隅心头骤然巨震。
一手稳稳撑伞遮牢风雨,不让半分雨丝落沾她身,一手缓缓抬臂,极轻、极稳地环住她颤抖的脊背,动作克制温柔,字字皆是安稳笃定的安抚:
“王爷别怕。”
“都过去了。”
“属下在。”
“从今往后,岁岁雨夜,属下都在。”
狂风骤雨漫卷长街,惊雷滚滚彻震长夜。
他以一伞遮她风雨,以一身温稳,承她半生隐秘心魔。
前路回廊灯火静谧,已然近在咫尺。
漫漫雨夜,无人知晓。
方才亭台之上,她还是体面从容、恩威周全的摄政王。
此刻风雨之中,她只是被旧梦困住、瑟瑟发颤的可怜人。
所有人前的虚与委蛇、所有朝堂的铁石心肠、所有强者的坚硬铠甲,唯独在他面前,能彻底碎落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