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德尔蒙Delmon

1、百因必有果 富春江

　　富春江的码头堆满了人，船在江上航行。
　　陈昭笙就在其中的一条船上，听着歌妓弹奏琵琶。
　　歌妓端坐在船头将一个老旧的琵琶抱入怀中，那个琵琶的弦早就断了，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弦重新缠在上面，没有了原本的悠扬。
　　：“素手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在弦上微微拨弄。
　　一拢，二捻，后挑。
　　极其轻缓的散音如同深秋时刻屋檐下似落未落的残雨，嘀嗒，嘀嗒嘀嗒，在平静的江面荡漾开。
　　紧接着，手腕猛地一沉，带着厚厚的老茧的指腹在粗线上压住，指尖在品柱上快速拂过，像是一阵疾风骤雨，又如同珠子般落在玉盘上。
　　琵琶声陡然拔高，不似先前那般凄婉，而是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与决绝，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踏破冰河而来。
　　随着急促的扫弦和劈音，水袖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而后反手拨弄，迸发出高亢激越的仙音；指法变幻莫测，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入骨的力道。
　　一曲终了，她双手在弦上猛地一收，所有的喧嚣与激荡瞬间被扼杀在指尖。
　　“几日不见，于姑娘的技艺又长进了不少，”陈昭笙从琵琶声中缓缓回神，赞叹道。
　　那名被唤作于姑娘的歌妓只是无奈摇摇头：“愧不敢当。”
　　而后两人又陷入沉思。
　　“于姑娘，我要走了。”
　　“去哪？”
　　“去那传说之中的酆都，去那九泉之下。”
　　于姑娘的瞳孔颤抖，顷刻便暗淡下去，问道：“你，执意要走吗？”
　　陈昭笙强撑着，嘴角抽搐，面对着江水，苍白的指节探入水中：“去了，是死，不去，也是死路一条，倘若我不去，我家的粮，不多咦，我那八旬的娘亲便要饿死，我去了，也能为老母，省下粮食来。”
　　如今民国动荡，寻常百姓又能存活到几时。
　　陈昭笙轻蔑一下，嘴角的凄凉化作无奈，嘲讽：“罢了，罢了，于姑娘，我记得你未曾婚配，找个好男儿嫁了吧。”
　　于姑娘苍白着脸色低头沉吟，指节在弦上拨弄。
　　这一夜富春江十分热闹，倒也没有人在意，江面上正有两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陈昭笙是被江水冲到岸上的，她茫然抬起头，在四处游荡。
　　“我这是，怎么了？”
　　她看见不远处有一群人围着，周围还有着几个警督，嘴里说着：“妈的，见鬼了。”
　　迎面走来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陈昭笙向前一步想要抓住男人手却从男人手臂穿过。
　　陈昭笙的脸上现在就如同薄纸般苍白：“怎，怎会如此？”
　　陈昭笙已经管不上眼下的事了，她大步向前走，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女尸。
　　女尸静静地躺在长满青苔的海岸上，像是一截被河水遗弃的枯木。
　　原本鲜亮的旗袍早已在川流的撕扯下变得破烂不堪，吸饱了水分裹在身上，勾勒出一种诡异而僵硬的轮廓。
　　皮肤被河水沤得惨白肿胀，皮从体表脱落，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死青色，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而发皱、起皮，像极了老树皮上剥落的纹路，。
　　几缕湿漉漉的长发如纠缠的水草般，死死贴在她浮肿的面颊与脖颈上，水珠正顺着苍白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砸向泥土。微张的唇间没有一丝血色。
　　“呕，”陈昭笙弓起腰干呕，反驺的胃袋分泌出酸水，灼烧着咽喉。
　　那是她，地上躺着的是她啊！
　　周遭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腥臭。陈昭笙的遗体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带着河底深处特有的阴冷与死寂，而她的亡魂站在人群中，目睹着一切。
　　“快点抬走，晚上可还有沈老爷的船，免得惊扰了大人，至于这具女尸... ... ...随便找条河扔了。”
　　这段话自然是让陈昭笙听了进去，她无力的跌坐在地上，呆愣愣地看着一切发生。
　　然后。
　　然后她突然想起那位于姑娘，于是猛地坐起来去找那个船，却听见刚才那个警督说：“真是晦气，一个晚上死了两个，那个歌妓是不是姓于，什么死因？”
　　“报告警督，死者死因是... ...胃部生瘤。”
　　“嗞，长得这么好看，竟然就这么死了，还没让老子爽爽呢。”
　　陈昭笙闻言死死盯着警督，扑上前死死掐住警督。
　　警督苦苦挣扎，眼底满是惊恐。
　　“且慢。”
　　陈昭笙闻言回头，一名穿着旗袍的女子优雅的走来，手中拿支烟杆，指向陈昭笙。
　　“你是谁！”
　　女人抬手，陈昭笙瞬间腾空而起：“我是东岳大帝，你也可以唤我崔珏。”
　　崔珏收回手，陈昭笙才被放下。
　　“我... ...这是死了吗？”陈昭笙问。
　　崔珏微微点头，紧接着道：“生死之事，向来如此，你投河自尽，而那位于姑娘身患隐疾，随你而去。”
　　“我翻阅生死薄觉得事情有蹊跷，便来此勘察，得知于姑娘阳寿未尽，本是手下人误将她名字从生死薄上划去，寿不尽财不尽死，目前已经解决。”
　　听见此话，陈昭笙便暗暗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她又内心忐忑起来。
　　“倒是你，本就阳寿未尽，却自寻短见，因此死后无法直接投胎转世，将被关押在枉死城中等待在阳间本该活到的寿数终结之日，才能重获自由并接受后续的审判或轮回。”
　　陈昭笙低头，眉毛拧作一团。
　　“想问什么便说吧。”
　　受允陈昭笙抬头：“我的娘亲，该怎么办。”
　　“天机不可泄露。”
　　“不，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跟你走，如果这种枉死鬼留在人间会很麻烦的吧。”
　　崔珏轻笑：“你觉得，我们阴曹地府的人都没本事吗？”
　　“走，或者永远留下。”
　　“好。”
　　崔珏轻念几声咒语，眼前便出现一道门：“踏过这扇门，门后便是黄泉。”
　　“陈昭笙，请随我来。”崔珏指向门，陈昭笙便踏入那扇门。
　　刚踏过门槛，周遭就如同被撕裂般，硬生生扯开她的肺腑。
　　第一瞬间，她想逃，她想哀嚎。
　　“救，救救我！”
　　崔珏站在跪在地上的陈昭笙前，眼睛闪过冷光：“记住，百因必有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