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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秘密 命运棋盘。 ...

  •   这句问话单刀直入,完全不像是卢诺斯会有的风格,来得很是突然。它突兀到打乱了苏菲尔特的节奏。书房中茶香浮动,唯有白翼一脉历来英雄的画像凝视着他们。这些英雄目光灼灼,几乎让苏菲尔特的脊背微微发烫,他的羽翼收了起来,安静地附在他的脊背上。昔日巴塔兰之乱的将领,过去与兰卡德争斗中登上主动请缨的执政官,都在静静地看着这间书房里的一切。苏菲尔特说不清卢诺斯问出这句话的用意。

      在此时此刻点破某些事情,对于卢诺斯有何好处?再早一些,再晚一些,卢诺斯都能集合一些人将他从这个执政官的位置上拉下来。可现在克莱蒙德刚刚身死,他又中了毒,这种时候,卢诺斯才应该和他保持最表面的体面才对。

      除非,卢诺斯手中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又或许卢诺斯根本就是在诈他,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这番话自乱阵脚,将自己的谋划尽数吐出。如果是前者,他的反应对卢诺斯来说根本不重要,如果是后者,那卢诺斯现在也很着急才是。想到这里,苏菲尔特反而冷静下来了,他将手放到了卢诺斯面前的书桌上,叹了口气,浑身都松懈下来,仿佛被卢诺斯问到了什么让他也无可奈何的事。

      随着他的动作,卢诺斯的手指停在杯沿,他不再喝茶了,任由热气顺着空气流逝出去,凉凉的目光悬在苏菲尔特身上,像一柄悬挂在苏菲尔特身上的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这不是最好的时机。某些事让卢诺斯产生了危机感,所以他想抓住苏菲尔特的错处,在苏菲尔特能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之前的最后挣扎。可是,卢诺斯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判断?苏菲尔特琢磨着,往前思考着,这么想着,他看向卢诺斯的目光多了些别的什么,困惑,又含这些不解。他把这种情绪掩盖得很好。苏菲尔特微微低头,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卢诺斯心中已有答案,他只需要表演得够真就行。

      “我不知道。”苏菲尔特说。

      这句话半真半假,他心中对此有些猜测,却不敢确定。克莱蒙德独自前往塔芙拉卡树的那晚,他曾屏退其他人,在对方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然而那夜的所有事都已被掩盖,克莱蒙德的话同样半真半假,苏菲尔特不敢全然相信。可惜那夜之后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克莱蒙德便横遭不幸。

      苏菲尔特坦然地与卢诺斯对视,任由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甚至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浅笑。“我也曾对萨米西卡执政官提出疑问,她采取了一种……非常激烈的态度否认,我想这其中确实有秘密。”苏菲尔特慢慢地说,“可是这份秘密,看来已由克莱蒙德带进坟墓中,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描摹他的行动罢了。”

      卢诺斯笑了。

      这种笑苏菲尔特见过许多次,他自己也学过许多次。一种了然的、带着点轻蔑的淡笑,仿佛他还是卢诺斯手中难以挣扎的猎物。卢诺斯太自信、也太自大,祖辈留下的荣誉与资源让他的路走得一帆风顺,哪怕到了现在,他已年老,站在苏菲尔特面前,也总有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苏菲尔特低垂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他不会明着与卢诺斯对着干,至少现在不。如果他想做到他想做的,还需要借卢诺斯的势,他把赤焰一脉当做挡箭牌,另一方面,也在把卢诺斯当做挡箭牌。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有的命令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还是卢诺斯经由他间接下的命令。卢诺斯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知道。”他说,“你只是不想告诉我。”

      “您教过我,不要对不确定的事妄下断言。”苏菲尔特说,“克莱蒙德是军事执政官,也许他有其他的办法。塔芙拉卡树从来都不只是属于元老院的,它不受任何规则约束,我们甚至搞不懂它是否真的爱我们。”

      “钥匙只有两把。”

      “钥匙只是仪式。”苏菲尔特说,“塔芙拉卡若愿意,谁能阻止?”

      话音未落,卢诺斯的目光沉了下去,那是一种位高权重者特有的目光,不带任何明显的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心里发颤。一种睥睨的、将对方当做渺小之物的目光,冰冷的、不带任何暖意的。苏菲尔特知道自己的话越过了一条线,那条线没有任何实体,却真实的存在着。若不越过这条线,卢诺斯便会一直将他当做那个从泥地里打滚的乞儿,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傀儡,甚至还是一个渴望着亲密的抱有孺慕之情的人。

      想到这里,苏菲尔特便觉得有一种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羽人寿命漫长,卢诺斯的一生有三个儿子,与他的小儿子年龄相差极大,没人知道那位在弥黎垭森林事件中死去的继承人有过一个私生子,他亲手将他扔进了泥里。

      用克莱蒙德与萨米西卡的秘密说服萨米西卡是一回事,真论出身,苏菲尔特比起那俩兄妹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萨米西卡终究没有真正直面那些她本该直面的东西,才会大受影响。以至于偶尔苏菲尔特确实他真心觉得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来自尤兰娅达女神的蓄意设计,偏要把他们这些人堆到一处,而后安排一场避无可避的刺杀。现在矛盾已经堆积到了绝对无法回避的样子,哪怕掩耳盗铃,它也随时有可能随时被引爆。既然如此,倒不如成为引爆它的那个人,这样,他还能在所有事中掌握主动权。

      “调查团明天去神殿。”卢诺斯终于开口了,“让意斯跟着。”

      苏菲尔特垂下眼睛:“如您所愿。”

      “苏菲尔特。”卢诺斯叫住他,“你最好记住,白翼一脉能给你的,随时也可以收回去。”

      “我一直记得。”苏菲尔特微笑,“所以我不敢忘恩。”

      他起身,手掌抵在肩膀处,对卢诺斯微微弯腰,行了个很标准的礼。卢诺斯盯着他看了很久,既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说别的话。良久,这位白翼一脉的掌权人缓缓出了口气,靠上椅子,对着苏菲尔特挥了挥手。“你走吧。”他说,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嘴角扯开一道苦笑,“苏菲尔特,你最好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知道。”苏菲尔特说,“我一向对您抱有最大的感激之情。”

      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有风从走廊敞开的窗子吹出来,吹得他银白色的长发微微扬起。意斯正等待在楼梯口,金褐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射得几近透明。他对着苏菲尔特微微颔首,笑容温和得无可挑剔。苏菲尔特记得这个人手中掌握着多少拉古诺尔城的多少产业,卢诺斯能给予的,卢诺斯随时也能收回去。这个道理,苏菲尔特很早就了解了。

      事情不会总是这么简单,苏菲尔特心想,这些自幼生活在拉古诺尔城的幸福之人,自然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了。

      “执政官大人。”意斯对苏菲尔特行了个礼,“我送您。”

      “有劳。”苏菲尔特说。

      苏菲尔特走下楼梯,没有回头,他的长发被风吹起,阳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暖橘色的光。他知道卢诺斯说不准正站在书房的窗子前看着自己,像看一只随时准备跳出掌心却终归死在自己手里的猎物。卢诺斯从来自诩是执棋之人,苏菲尔特是他的棋子之一,可有些棋子,只有在落下之后,才能看出它能改变的到底是什么。这对于卢诺斯、对苏菲尔特,同样如是。不同之处或许是在于,苏菲尔特早就做好了某颗棋子反噬的准备,而卢诺斯,显然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性。

      既然是人,那就该什么都经历一遭,苏菲尔特心里想着。

      跟随苏菲尔特前来的护卫走上前来,他手中抱着苏菲尔特的衣服。拉古诺尔天气极端,中午最热,到了早上与下午,便极其寒冷,正因如此,在拉古诺尔,一天可以穿出去四个季节的衣服。护卫将衣服披到苏菲尔特身上,苏菲尔特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乍一看,他的羽翼是漂亮的纯白色,只有仔细看,才能看见末端淡淡的浅黑色。比起灰色深了一些,比起黑色又浅了一些。

      “苏菲尔特大人。”护卫凑到苏菲尔特耳边,低声说,“我护送您回去。”

      往日里都是这个流程,苏菲尔特见过卢诺斯阁下,往往就要回到自己的宅邸去处理事务。不过,这一次,护卫并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因为苏菲尔特抬起头,越过他的头顶,落到了不远处的商业街那里。天色还没黑,商业街正在热闹的余温,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赶上一些还没回家的小贩。

      白翼一脉的宅邸大多分布在左岸商业区的尽头,苏菲尔特微微仰头,商业区的上方,有烟正在冒出来,大概是一些店正在制作最后一锅食物。喧闹的人声离得有些远了,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苏菲尔特闭上眼睛,扯开嘴角,微微摇头,他的手放到了护卫的肩膀上。护卫身体一僵,露出了一种近乎于受宠若惊的表情。苏菲尔特微微一笑:“难得来这边,我自己一个人逛逛再回去,你先回去吧。”

      停顿了几秒,他开口:“我很少来这边,对这里的了解不如你,如果有什么你觉得值得买的店铺,可以告诉我。”

      护卫的眼睛睁大了:“苏菲尔特大人,这……”

      他像是想说诸如这不符合传统又或者是若您一定要去的话理应有人陪同的话,在苏菲尔特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在塔芙拉卡树的赐福下,历任执政官都拥有着极强的能力,不管是魔法还是武力。元老院的成员里,苏菲尔特的脾气算是好的,但一旦下了决定,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护卫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终于闭嘴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听从您的命令。”他说,想了想,护卫又补了一句,“商业区的北边有一家很好吃的面包店,您可以去看看。”

      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苏菲尔特轻轻点了点头。

      苏菲尔特沿着左岸商业街的街道往前走,商业街离云河有些距离,站在这里,听不见云河潺潺的流水声。这条河将拉古诺尔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部分,却也是拉古诺尔乃至整个大陆最重要的自然景观之一:水分与云朵经由塔芙拉卡树,自塔芙拉卡树的根部流淌出来,当它从拉古诺尔再次流向天空,那些分散的水分便会重新化成云朵,或者因气温、湿度还是别的什么变成雨或雪。白翼一脉的宅邸区域与商业街隔了一道墙,矮墙上爬满了细雨藤,银白色的植物在阳光下折射出浅蓝色的光,花瓣半开半放。苏菲尔特穿过矮墙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上面细碎的小花,叶片轻轻蜷缩了一下。

      对此,苏菲尔特已经见怪不怪了,感恩尤兰娅达女神所栽种的塔芙拉卡树,在树与女神的赐福下,拉古诺尔内的所有生灵都具有独特的能力。这是塔芙拉卡树的无数恩泽之一,他的脚步顿在那里,手缩了回去,看那片叶子摇曳着重新舒展开,才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自己出现在商业区会导致什么结果,但偶尔还是想要去看看。走得近了,能嗅到商业区处散发出的奇异的味道。苏菲尔特上位后,对于商业区重新进行了规划,将各个店铺按照商品种类分在一起,现在苏菲尔特走的是专卖面包与甜点的区域。那名护卫的推荐让他有了些兴趣。

      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了,商铺的招牌悬在头顶,按拉古诺尔的律法,食品有自己独特的标识。若是面包,木牌上便雕刻一个面包店模样,木牌下面挂着不同颜色的小牌子,表示面包之下还贩卖着其他蛋糕甜点之类的东西。他来找卢诺斯的时间是午后,现在已经挺晚了,许多摊位上只剩下了些残缺不全的东西。有些比较有头脑的商家到了这个点,会把自己家没卖完的东西往外面放放,直接用商品吸引顾客。

      街道上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商贩都能认得苏菲尔特的脸,却很少有人直接上前来攀谈,他们大多用一种敬畏混合着好奇的眼神望着苏菲尔特,在苏菲尔特路过时,却又很快低下头。

      苏菲尔特对这样的目光习以为常,他径直往前走,路过一个卖天树鱼的小摊时,他的脚步停下了。摊主是一个独眼的中年尤蒂卡人,拉古诺尔人很少能直接从外表判断年龄。他们的壮年格外漫长,外表发展到一段时间便彻底定格,保留在最漂亮的时刻,相比之下,他们的老年便有些短暂了,步入老年的拉古诺尔人会在极短的时间里死亡。

      让苏菲尔特判断这位摊主的年龄的是对方的头发,中间掺杂着几缕暗淡的灰发,除此之外……这位摊主不是苏菲尔特第一次见了。他刚被卢诺斯捡回拉古诺尔城的第一天晚上飞到了半空,自上而下,看见了这位摊主正在往家里走,这是只有苏菲尔特一个人具有的记忆。摊主用眼罩挡住了那只失明的眼睛,头发留长了些,将眼罩挡得七七八八,并不显得骇人。

      这位摊主手中握着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剖开鱼腹。鱼鳞在阳光下像碎银一样闪闪发光,苏菲尔特定在原地,看他的一举一动。幼年时飞在天空看到的那位走回家的人竟然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摊主以为是有客人,抬头,见是他,眼睛猛地一缩,手中的刀差点拿不稳。

      “苏、苏菲尔特大人……”他叫道。

      “没事。”苏菲尔特说,“这是天树鱼?”

      天树鱼是生长在云河中的鱼类,每年固定的时间出现,固定的时间消失,正是如此,每年它们冒头的日子,拉古诺尔人会在那一天专门烹饪一只鱼。这种鱼只有拉古诺尔才有,味道又很好,在陆地卖的也不错。苏菲尔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发现现在真是吃天树鱼的日子了。这些天来事情太多了,搞得他也晕头转向的。摊主眼睛亮了亮,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抓起鱼身,给苏菲尔特看:“是的,只有天树鱼才有这种鱼鳞,在不同阶段的阳光下可以折射出不同的颜色,如果是阴天,那颜色就是金色了。”

      苏菲尔特伸出手,指尖碰到鱼身时是冰凉滑腻的触感。同陆地上的鱼不同,天树鱼的鳞片非常光滑,像被打磨好的玉石。摊主犹豫了一下,双手捧起天树鱼,放进旁边的水盆里,盆里铺了一层西绒花的叶子,这是拉古诺尔保存鱼类尤其是天树鱼最常见的做法。据说天树鱼喜欢西绒花,有西绒花的叶子陪伴在身边,它们愿意活得久一些。

      “您想要多少……不,我的意思是您需要吗。”摊主问,嗓音微微发颤,像是有些紧张,“要是您需要,我为您挑选。”

      “两条。”苏菲尔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挑最好的。”

      “挺晚了……”摊主磕磕巴巴地说,“您要不然明天再来?明天一早捞出来的,我给您留着最好的。”

      “没关系。”苏菲尔特笑道,“您挑吧。”

      摊主低头去挑鱼,眼睛在盆中扫视,手在其中搅动,动作熟练。苏菲尔特站在摊前,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认出了他,细密的窃窃私语扩散开,苏菲尔特只当做没听见。他的视线落到摊主露出来的手臂上,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刀伤,不算很深,可能是自己不小心划到了。这不是战场上会留下的伤,弥黎垭森林出来的那些人身上也没有这样的伤。苏菲尔特想起那个夜晚,卢诺斯派人把他从陆地上捡回来,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同族,半夜偷偷溜出去在空中飞行,看见这个人走在路上,手里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也看着他敲了敲自己家的门,门里出来个人,或许是他的妻子,将他迎了进去。他隔了挺远的距离,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有那妻子的一句责怪落入耳中:都说了让你早点回来了。

      拉古诺尔城、底下的大陆上,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不够幸运,也不够不幸,不够重要,不会出现在任何的历史中。苏菲尔特静静望着那道伤疤,在心里无声地道了句抱歉。摊主没注意到他的不对,他把鱼挑出来,用干净的叶子将两只鱼包好,又找了片大叶子,将两只包好的鱼一起放了进去,才递给苏菲尔特:“执政官大人,好了。”

      苏菲尔特接过来,浅绿色的叶子包着银白色的鱼,两只都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他那处早就准备好的银币,放在摊位的木板上。摊主怔了一下,连忙摇摇头,他背后的羽翼轻轻弹了一下,像是在呼应主人的情绪,摊主低声道:“不、不用这么多……苏菲尔特大人,您正常给就好。”

      “收着吧。”苏菲尔特说,“天树鱼的价格我清楚。”

      他很难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手中拎着两条鱼,转身预备离开。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呼唤。“苏菲尔特大人。”他低声开口,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话,苏菲尔特的脚步顿了下来,良久的沉默之后,身后摊主轻声开口,“这几天城里不太平,您……要小心一点。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归是支持您的。”

      “我会的。”苏菲尔特说,他侧了侧脸,弯了唇角,这一定是他成为执政官后笑得最真心的一刻,即使他才是真正明白的那个人。在这之前,在这之后,这座城里,大概是很难太平下来了,可他还是轻声给予了回答,“谢谢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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