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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纸条42号 ...
碎雪粒斜斜砸在纸条42号的白漆门板上,细得像撒了一把盐。白栅栏裹着厚霜,草坪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整片小院浸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只有门檐下一盏小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投在雪地上,晕出一块软乎乎的圆。风卷着雪沫钻过栅栏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整条街似乎都还沉在梦里,静得只剩落雪的声音。
咯吱——咯吱——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很慢,很稳,踩在未被惊扰的新雪上,留下一串深浅均匀的脚印。
那是一双黑色短靴,鞋尖沾了泛着晶莹的雪霜,侧边蹭着一点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的暗褐色的红土。
靴筒往上,裤脚被霜气少部分侵染,烟粉色工装裤的面料上凝着细碎的雪花;再往上,深炭灰色毛衣外罩了件黑色风衣,下摆被风掀得微微扬起,袖口收得很紧,露出的指节泛着冷意的薄红,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净的消毒水痕迹。
再往上是线条完美的下颌线,冷白,紧绷,下颌骨的弧度利落得像刀刻,眼下覆着一层淡青,睫毛上沾了点雪粒,眨眼时簌簌往下掉衬得那双浅灰蓝色的眸子像淬了冰的远山湖泊,清凌凌地泛着冷光。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是偏浅的粉,抿成一道没什么弧度的直线,整张脸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落在门板上的目光,比落在雪上的晨光软上半分。
棕色的短发没有像以往一样利落整齐的被主人梳到脑后,几缕被风雪打湿的发绺垂在额前,软塌塌蹭着眉毛,消解了那张太过精雕细琢的脸原本带有的疏离锐利。
是郁修宴。
他刚从镇西的方向绕回来,在车里换了衣服,又绕道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才绕回来。他给人一种清晨出去刚散步回来的感觉,风衣内侧却藏着密封好的采样袋,手里拿着刚从车里拿出来的黑色背包。
浑身都裹着地底的甜腥气与雪夜的寒气,只有眼底的光还稳着,像浸在冰里的星。
走到酒馆后身时,二楼的玻璃窗忽然“咔嗒”响了一声。
紧接着是细碎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小短腿踩在木质楼梯上,又急又快,像一阵小鼓点从楼梯上跑下来。
是阿克索。
小家伙大概是闻见了主人的气息,一团灰扑扑的毛球裹着暖风冲了出来,光着爪子踩进雪地里,梅花形的小脚印歪歪扭扭印在雪上,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郁修宴脚边。它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尾巴竖得笔直,连洁癖都暂时忘了,攒足力气往前一扑,直往郁修宴怀里撞——往常这个时候,主人总会弯腰接住它,顺顺它的背毛。
可今天没有。
郁修宴脚步微错,侧身躲开了。
阿克索扑了个空,四只爪子啪叽砸进雪堆里,溅起一脸雪沫子。它愣在原地,耳朵唰地竖起来,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躲开。
郁修宴蹲下身,没碰它,只把指尖轻轻递到它鼻尖前。
“先闻闻。” 温热的气息裹着陌生的冷甜气扑面而来,阿克索鼻子抽了抽,瞬间皱起了脸。下一秒,它猛地往后蹦出半步,耳朵抿成飞机耳,露出尖尖的小牙,对着那只手嘶了一声,满脸都是嫌弃与戒备,像是闻见了什么脏得要命的东西。
郁修宴低笑了一声,指尖收回。
“这还差不多。警觉点,这个味道绝对不能碰。”
声音压得很低,裹着雪气,却带着点柔软的宠溺。他知道这小家伙鼻子灵,地底的植物味沾在衣服上,它不可能闻不到,只是心急少了几分警惕与谨慎。他要让它记牢这个味道,以后才不会出事。
他起身上楼推开二楼房间的门,先把风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玄关的密封袋里,给战术背包和所有从那里带回来的东西全部消毒完成,放进工作区锁好,确保阿克索绝对不可能接触到之后,他又去了一楼的淋浴间冲了三次澡,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身上的冷甜气才散了大半。阿克索蹲在浴室门口守着,见他出来,才慢悠悠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确认味道干净了,才肯重新黏上来。
晨光慢慢爬过窗棂,雪渐渐停了。
郁修宴抱着阿克索回到二楼,打算给自己做点东西吃。
他刚从冰箱拿出面包片,然后又拿出了鸡蛋和培根,打算做个简单一点的早餐。
鸡蛋单手磕进瓷碗里,金黄的蛋液顺着蛋壳滑下去,清亮的蛋液裹着圆滚滚的蛋黄在白瓷碗里轻轻晃,橙黄的蛋黄像一小团晒足了太阳的蜜,表面浮着细碎的光泽。
郁修宴捏着两半蛋壳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又磕了第二个,指尖刚碰到第三颗鸡蛋,怀?的阿克索就动了动,尾巴勾着他的手腕晃了晃,脑袋往台边凑,鼻子一抽一抽盯着碗里的蛋黄哼唧。
他指尖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小家伙软乎乎的耳尖,抽了一张干净厨房纸擦了擦阿克索凑过来的鼻子,没让它碰瓷碗边,只低声哄了一句:“等下给你蒸蛋黄,别急。”
热火,放黄油,黄油遇热很快融成清亮的奶黄色油液,香得发软的黄油香顺着热气漫开,瞬间裹住了整个厨房。郁修宴捏着培根铺下锅,油星滋滋跳起来,培根边缘慢慢蜷起,染成诱人的深金色,咸香混着黄油的奶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把鸡蛋和培根都煎好盛出来后,郁修宴把面包片放在了还有点余热的锅中,慢慢烘出浅麦香气,面包表面烤出薄薄一层微脆的壳,带着锅子里残留的黄油香,比直接拿出来吃要香上好几倍。
他把培根和煎蛋夹进两片烤好的面包中间,微微用力压了压,让面包紧紧裹住内馅,放在干净的白瓷盘里,又切了半颗橙摆到盘边,橙皮剥开一半,露出晶亮饱满的橙瓣,甜香混着早餐的咸香漫开。
端着白瓷盘里的早餐,郁修宴刚要吃,就看到阿克索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答应了他要给他煮蛋黄,于是放下餐盘重新拿出一颗鸡蛋,在干净的小碗边缘磕开,只把蛋黄倒进碗里,挑出混在里面的蛋白,放进烧开水的蒸锅里小火蒸着。
没几分钟,黄橙橙的蒸蛋黄就做好了,放凉到温度合适才端下来放到地板上的专用餐垫里,看着阿克索颠颠跑过去小口吃着,他才重新坐回吧台边,咬了一口热乎的三明治。
咸香的培根裹着软嫩的煎蛋,烤得微脆的面包浸了一点点蛋香和油脂,口感刚好,他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外还没化净的积雪上,浅灰蓝色的眼睛像落了片细碎的晨光,冷硬的轮廓慢慢柔和下来。之前工作的疲惫顺着温热的食物漫开,一点点顺着身体抚慰了紧绷的神经,指尖漫不经心敲着白色的餐桌,敲得那盘半颗橙子都轻轻晃了晃。窗外风已经停了,该营业了。
郁修宴把“暂停营业”的木牌翻回来,换上“营业中”的小黑板,又给黑胶唱片换了张新碟。悠闲的古典乐慢悠悠地淌出来,暖光灯一盏盏亮起,酒瓶擦得透亮,酒杯倒扣在架上,纸条42号又变回了镇上人熟悉的模样。
仿佛凌晨踩雪而归的人、藏在密封袋里的衣服、刻在手环里的地下卷宗,都只是雪夜里一场没醒透的梦。
中午的客人稀稀拉拉。
镇东封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家家户户都缩着出门,连最爱凑热闹的小伙子们都少见了踪影。老山姆裹着衣服推门进来时,胡子上还沾着雪,往吧台一坐就叹气:“唉,这日子闹的,好好的镇子搞成这样。”
郁修宴推过去一杯温热的黑麦,酒液冒着浅白的汽,“今天就不加冰了吧。”
“不加了不加了,”老山姆摆着手,“天寒地冻的,喝点热的暖身子。你说军方也是邪门,早干嘛去了?人都抓走了才想起封控,草都长遍全镇了才想起消杀。”
沙发角的张奶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织针却没停:“可不是嘛。我今早去买菜,看见穿白大褂的沿街喷药,墙根的蓝草铲了一地,然后都集体收走了。哎,可怜苏家那三口人,好好的一家人,说带走就带走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回来。”
正说着,门被轻轻推开。艾兰妮低着头走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往常总跟着苏晚叽叽喳喳的姑娘,今天安安静静坐在靠里侧吧台的位置,半天没出声。
郁修宴端了杯热蜂蜜柠檬罗勒过去,放在她手边:“喝点甜的,缓缓。”
“郁老板……”艾兰妮声音哑得厉害,指尖攥着杯子,“你说苏晚她会不会有事啊?我昨天去警戒线那边问了,那些人什么都不说,就说在接受治疗。可我听人说,之前疯了的老李,到现在也没出来……”
“军方既然说了治疗,就不会不管。”郁修宴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只是吸入了烟雾,发现得早,不会有事。再等等,管控松些就有消息了。”
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压进沸水里,瞬间稳住了周遭的慌。老山姆跟着拍桌子打气,张奶奶也软着声音劝,七嘴八舌的暖意裹着酒香漫开,艾兰妮低着头抹了抹眼睛,捧着热杯子轻轻点头。
酒馆就是这样,天塌下来的事,凑在一杯酒旁边,好像也能轻几分。
正午时分,铜铃叮铃一响,普莱斯厄文推门进来了。
他依旧裹着那件磨旧的卡其色风衣,宽檐帽檐沾了点雪,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像是刚收完货绕路过来。他熟稔地拉过吧台最偏的椅子坐下,目光在郁修宴脸上扫了一圈,笑着开口:“郁老板气色倒还行,我还以为这阵子闹得大家都睡不好。”
“还好,我向来睡得比较安稳。”郁修宴擦着杯子,语气闲散,“厄文老板今天跑了哪边?镇东那边怕是不好进。”
“去北边收了点旧瓷器,镇西那边更厉害了,岗哨加了一倍,连只鸟都飞不进去。”厄文指尖敲了敲吧台,笑意里藏着点试探,“也不知道里头在忙什么,大张旗鼓的,跟要藏什么宝贝似的。”
话说得轻,眼神却钉在郁修宴脸上。
郁修宴手上动作没停,嘴角弯了弯:“是吗?我不是很清楚,那边我没怎么去过。”
“也是。”厄文哈哈笑了两声,顺势转了话题,聊起雪天路滑、旧货行情,半句再不提镇西了,也不提落在这的钥匙。
可杯沿轻碰唇瓣时,总飘着点心照不宣的味道。
坐了十几分钟,厄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笑:“对了郁老板,你也知道,我这除了卖东西,还收东西,越是珍品价格就越好,如果郁老板有什么稀罕玩意儿,可以来找我,我给你好价格。”
“如果你不介意是它是过时的二手货的话,我会的。”郁修宴微笑。
厄文眼镜下的双眸被帽檐遮住,只能看到他勾起了唇,然后背过身挥了挥手,走了。
门发出最后一声余响,人影融进了雪后的阳光里。郁修宴低头擦着杯子,指尖轻轻蹭了下杯壁。
他确实从地底带回来不少“稀罕玩意儿”,只不过,暂时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午后礼琴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寒气。
她脱了风衣搭在臂弯里,黑色高领毛衣衬得眉眼利落,往吧台边一靠,目光扫过郁修宴压低声音笑了笑:“老板依旧好气色。”
“因为睡得早。”郁修宴推过去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出轻响。
“那就好。”礼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指尖摸着杯壁,“不过最近盯得紧,深层那边加了两道岗,再想往里摸可没那么容易。”
“安全为上,毕竟现在情况不是很好。” 对话很短,点到即止。
没有详细的过程,没有具体的情报内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试探,彼此都懂。礼琴没问他到底得没得手,他也没问礼琴的消息从哪来,成年人的合作,向来是点到为止。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郁修宴去小院里收拾木工桌。
方老先生今天没来。
往常这个时辰,老人早该坐在木凳上刻木头了,木屑簌簌落在凹槽里,安静得像和桌子融在了一起。可今天工作台干干净净,木料整齐地码在旁边,刻刀也好好收在木柜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想来也是,军方正大张旗鼓地进驻,当年的旧事被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那位藏了半辈子的老匠人,怕是没心思再坐下来刻木头了。
郁修宴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的残雪,把工具一一归位。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关上了一段没说出口的往事。
打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客人们都走了,酒馆里只剩下黑胶唱片的沙沙声。郁修宴靠在吧台边,撸起袖子看了眼手环——屏幕亮着淡冷的光,昨夜录入的卷宗和日志都已同步上传,上级的回复还没到,只有一个“已接收”的标识静静躺在那里。
他指尖轻点两下,手环暗了下去。
“咔嗒。” 阿克索踮着脚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白天嫌弃的味道早散干净了,小家伙又恢复了黏人的模样,扒着他的膝盖往上爬,圆眼睛亮晶晶的,讨好似的蹭他的手心。郁修宴弯腰把它抱起来,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想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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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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