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高先生 ...
-
夏季的天,黑得很晚。太阳慢吞吞地沉入海平面,把最后一把碎金撒进浪花里,这个城市的商业中心才刚刚苏醒。
男人悠闲地逛进一条海边的风情商业街。霓虹次第亮起,红的、蓝的、紫的,一串串垂在骑楼外墙上,像谁失手打翻的首饰盒,洒落一地璀璨的珍珠。海风从街尾灌进来,吹得灯影轻轻摇晃。
街上的声音和气味是活的。铁板鱿鱼在铁板上滋啦滋啦地爆着油花,摊主手起铲落,孜然粉一扬,火苗蹿起半尺高,引来一阵低低的欢呼;炭烤生蚝的炉子排成一列,炭火的烟气混着蒜蓉的香气升腾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这是对辛苦一天的人们最好的慰藉。冰品店里坐满了穿吊带短裙的女生,面前的冰碗里堆着金字塔似的水果,巧克力酱顺着“塔尖”缓缓往下淌,在灯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男人站在街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炭烤海鲜的香味蛮横地钻进鼻腔,勾得他胃里一阵空响。沿街的一长排餐桌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笑声、碰杯声、划拳声搅在一起,是人们在卸下一天的疲惫之后,最真实的释放。
他闻着香味就知道,这东西一定好吃。
他学着旁边一桌小情侣的样子,点了一份炭烤生蚝、一份铁板鱿鱼——研究所的食谱里没有这些。但那勾魂的香味,足以让一个从实验室里逃出来的人,鼓起尝试一切的勇气。
蚝肉端上来时,油脂还在滋滋响着。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筷子挑起来,一整块送进嘴里,琼脂般嫩滑的蚝肉裹着蒜香、辣酱和咸鲜的海浪味,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他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味蕾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原来食物可以是这样的味道,原来“好吃”两个字,不是营养剂说明书上的一个中性词汇。这是他醒来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吃饱之后,意犹未尽,他随着人流往海边去。
夏夜的海边很热闹。草坪上,快乐的小狗撒着欢追逐飞盘,主人们三三两两地笑着聊天;偶尔还能看到几只社牛的小猫,被主人打扮得酷酷的,戴着小墨镜,穿着小马甲,或蹲或躺,淡定地承受着一圈人的围观和快门声。
他吹着海风,微笑着慢慢走。海风湿咸,吹在脸上,痒痒的,凉凉的。
走着走着,他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周围没有小孩。
草坪上奔跑的是狗,被抱着的是猫,餐桌边碰杯的是成年人,牵手散步的是情侣——放眼望去,全是成年人,一个奔跑嬉笑的孩子都没有。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幅热热闹闹的画面,像一幅精美的拼图,缺了小小的一块。
“齐铮扬,恭喜你啊,你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我们今天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
“对啊,齐学长,你也算是给我们这些职场新人打鸡血了,你太厉害了!”
一群感情很好的年轻人从他身边簇拥着走过,七嘴八舌地恭喜着中间一个样貌平平、被夸得耳朵发红的男生。
“咳,其实这次也多亏我领导帮忙,”被围在中央的齐铮扬挠挠头,随即挺起胸,“当然,主要也是我自己的能力,哈哈哈哈……”
“你小子还挺不谦虚的嘛!哈哈哈哈哈!”
年轻人恣意地笑着,笑声惊起了路灯下的一群飞虫。
“齐同学,今晚可得好好给我们传授传授经验啊。”
“没问题!今晚我请客!”
“得叻!就去那家海鲜烧烤!”
“走!”
“那我给琳琳打电话了啊——”
男人听着这群人的笑闹,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那种快乐是有温度的,隔着几步远,都能把人烤暖。他靠着护栏,目送那群年轻人勾肩搭背地走远,肩膀轻轻耸了耸,微笑还挂在脸上,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你干吗呢!小心点!”
一声呵斥毫无预兆地炸响,男人吓得一激灵,回头望去。
一辆老式电动平衡车歪歪扭扭地刹住,一个女孩连滚带爬地跳下来,对着一位牵小比熊的女士连连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我看手机了,没注意看路,你没事吧?”
白色的小比熊受了惊,躲在主人脚后,冲着平衡车汪汪直叫。
见女孩道歉态度诚恳,被撞的女士脸色缓和下来,揉着胳膊道:“你撞疼我了。这次没大问题,但万一呢?踩着平衡车就专心点,别再看手机了!”
“好的好的,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有点急事……我下次一定注意,对不起啊姐姐。”女孩的腰弯成了90度。
“行了,没事,你走吧。”
“谢谢姐姐,谢谢……”女孩又鞠了一躬,这才踩着平衡车,小心翼翼地汇进人流。
男人站在原地,看完这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一幕,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这就是真实。
不是视频里隔着屏幕的、遥远的人和事,是有温度的、会有获得成就的喜悦,会撞疼别人也会被人原谅的、冒着热气的生活。他贪婪地看着、听着、闻着,像一块干燥的海绵,泡进了人间的水里。
走着走着,一个很鲜活的、现实的问题浮了上来:今晚住哪儿?
从逃出来到现在,已经半天了。他得为接下来的日子做打算了。
他记得秦教授讲过,每个人都有一个身份证,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通行证。很多年前,那是一张小卡片;现在的身份证,是从出生起就植入手掌皮下的一枚小小的生物芯片,记录着一个人的全部公民信息——身份证号、驾照、银行卡、社保、医疗档案,无所不包。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路灯看了看。
掌心光洁,掌纹清晰,看不出任何东西。可他的身份信息,会是什么呢?研究所会给他办一个合法的身份吗?还是……他的掌心下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出来的时候太仓促,准备不算充分,但光脑他是带上了。当务之急,是找一家酒店——住进去,验证身份,再从长计议。从现在开始,他要独自面对“外面”了。
他抬头。街对面,一栋灯火通明的大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金海湾大酒店。
“俗是俗了点,”他小声嘀咕,“但看起来还不错。就这儿吧。”
一踏进大堂,水晶灯的光晕兜头罩下,一个圆滚滚的迎宾机器人滑过来,用甜美的声音把他引到前台。
“先生晚上好,有预订吗?”穿紫色制服的前台姑娘挂着职业微笑。
“没有。”
“那先生是要住宿吗?”
“是。”
“需要什么房型呢?”姑娘微笑着看他,“大床房?”
“好。”
“打算住几晚?”
“一晚。”
表面上,他镇定得像出过很多次差。实际上,他的心跳正在一秒一秒地加速。他不知道自己的掌心扫出来会是什么——是一段合法的信息?是一片空白?还是直接弹出“囚犯87号,请立即通知研究所”?如果扫不出身份,他们会不会报警?会不会有人把他带回去?
前台姑娘的手指在光脑上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神经上。
“高先生,”姑娘忽然抬头,笑意盈盈,“欢迎入住。请看摄像头。”
高先生?
他愣了一下。这个姓,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在他心里荡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但他没敢多问,配合地看向摄像头。
“叮叮叮……叮叮叮……”
短促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姑娘疑惑地看向屏幕:“不好意思,高先生,您的面部没扫描好,麻烦再看一次摄像头。”
她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角度。
男人的后颈渗出一层细汗。他没扫好?还是系统发现了什么?大堂里冷气很足,他却觉得后背在发烫。
“叮——”
这一次,扫描通过。
“好了,高先生,”姑娘温柔地笑着解释,“刚才可能是您太高了,角度不对,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他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悄悄捏了一把汗。
“高先生,这就为您办好了。您的房间号是1806,左手边电梯上八楼。早餐六点半到十一点半,餐厅在二楼。”姑娘从操作台后绕出来,热情地比划着,“您有行李吗?机器人可以帮您。”
“没有行李。”他摇摇头,接过房卡。
行李。他全部的家当,就是身上这套刚买的衣服,和口袋里一台光脑、半沓现金。
电梯平稳上行。数字跳到8,门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1806,他把房卡贴上门锁,“滴”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
推门,反锁,又把安全链挂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门站了几秒,环顾这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安全的房间——大床,落地窗,窗外是霓虹闪烁的海岸线。
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桌前,打开了光脑。
蓝色的光屏亮起来,映着他的脸。
高先生。前台叫了他三次高先生。系统认得他的脸,认得他的掌纹——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的档案里,确实存在一个“高”什么的、长着这张脸的人。
那个人是谁?
是他吗?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光屏上方,微微发抖。
他要查一查,“自己”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