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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才少女卡住的算法
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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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理工的夏天,阳光像是不要钱一样泼下来,晒得实验室的百叶窗都烫手。
沈知微趴在实验台上,下巴垫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深度学习理论》,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她面前那台顶配工作站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光标在第十八行处一闪一闪地跳着,像在嘲讽她。
"又卡住了?"隔壁桌的师兄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你这个损失函数调了三个月了吧?"
"嗯。"知微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蔫得像被太阳晒过头的花。
师兄叹了口气,递了杯星巴克给她:"要不换个思路?你非要走那个非凸优化的路子,这本来就是死胡同。多少人都栽在这上面了。"
"可我觉得它不是死胡同。"
知微忽然抬起头,黑长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的眼睛亮得让师兄后面的话直接咽了回去。
"它只是中间缺了一条路。我不是走不过去,我是还没找到那条路。"
师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认识她一年了,知道她去年以全系第一的成绩空降博士项目。她决定的事,他劝不动。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加油。"
知微重新趴回桌上,在草稿纸上划着公式。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进来,照在她手腕上,白得近乎透明。她的手腕骨处有一道浅青色的血管,在日光下隐约可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领口因为趴着的姿势微微敞开,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
她浑然不觉。
"我就是想找个能把局部最优逃逸出来的方法……局部最优,逃逸,逃逸……"她喃喃自语,像要把那两个字的形状嚼碎了咽下去。
写了三行,又推翻。她把纸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纸团砸在垃圾桶边缘,弹了出来。
"……连垃圾桶都欺负我。"
知微认命地站起来,走过去把纸团捡回来重新展开。就在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铺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直觉好像真的没有错。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冷门数学论坛。
这个论坛是她上个月无意间发现的。界面比上个世纪的产物还要朴素,没有头像、没有签名、没有点赞功能。只有帖子、回复、和一行行干干净净的文字。活跃用户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真正做理论数学的人。
知微在这里注册了一个ID,叫"Zhiwei_S"。头像是一片默认灰色,简介栏什么都没填。
她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关于非凸损失函数逃逸局部最优的一个想法——附初步推导。"
正文很乱。她把刚才那些揉皱的草稿上的东西打了出来,逻辑跳跃,表述凌乱,一些符号用得不规范。但她把那个核心问题完整地抛了出来:怎么在保证收敛速度的前提下,让优化器有概率跳出当前区域?
发完帖子,她就关了网页,继续对着屏幕发呆。
实验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在身后来回走了两趟,跟她说话,她没听见。她盯着第十八行代码,光标还在那里跳。她动了动手指,删掉了那行,重新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没用。
手机响了。
是Mark,MorningStar AI的CEO,她那个远在硅谷的"叔叔"。电话一接通就是例行公事:
"微微,季报发到你邮箱了。另外下个月的投资人会议,你要不要露个面?就半个小时。"
知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含糊地应着:"嗯……好……季报我晚点看……会议……Mark叔叔你去就行了吧,我去也听不懂。"
Mark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微微,这是你的公司。"
"我知道啊,"知微理直气壮,"所以你去最合适嘛。"
Mark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有种认命的纵容:"行吧,我替你挡了。不过年终的时候你真得来一次,董事会那帮人念叨你一年了。"
"好!"知微答应得无比爽快,"年终我一定去!"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Mark叔叔我这边有个实验在跑我先挂了拜拜!"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回桌上,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
MorningStar AI。全球AI领域的独角兽巨头,估值高得吓人。创始人沈知微,业界津津乐道的"天才少女"——18岁创立公司,20岁成为加州理工博士。这是简历上写的。
现实情况是,她连公司报表都懒得看。那些数字、那些商业术语,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优化问题让她感兴趣。管公司有Mark叔叔,管算法只有她自己。
"我今晚就耗在这儿了,大不了通宵。"
她小声嘀咕着,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准备重新投入战斗。然后她的目光无意识地从屏幕上扫过——
她愣住了。
她发的那条帖子底下,有了新回复。
ID是"Prof.D"。
回复只有一段话,不长。干净得像手术刀划过。
对方用三行数学推导重构了她那个凌乱的想法框架,指出了她推导里隐藏的一个对称性假设。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段文字:
"如果用李雅普诺夫函数的角度去看,你的核心直觉是对的。建议参照03年那篇关于随机梯度退火的经典论文,第三节。"
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啊啊啊啊——你看你看!"她抓着旁边师兄的胳膊拼命摇,"这个人!他看懂了!他居然看懂了!"
师兄被她摇得咖啡差点洒了,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哦,Prof.D啊。"师兄揉着肩膀,"这个人我还真听说过。论坛老人了。据说是哪个学校的数学教授,很少冒泡,但每次说话都一针见血。挺神秘的,没人知道真名。"
"数学教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她松开师兄的胳膊,坐回椅子上,把那条回复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然后她点开了"Prof.D"的头像——一个默认的灰色小人。资料栏空空荡荡,连性别都没填。
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个灰色小人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实验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响,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去。
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然后点开私信,打了一行字:
"您好!非常感谢您的回复!我可以请教几个延伸问题吗?"
发送。
光标一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被投进了安静的湖面。
知微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三分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可以。"
她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放在胸口的位置。
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有发现。
那天晚上她回宿舍的时候,破天荒没有直接睡觉。她平时沾枕头就着的。
她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对话框里已经多了五条往来。对方的回复速度不快,但每一条都很用心。他耐心地回答了她追问的三个问题,末了还补了一句:
"下次可以试试这个思路,应该能跑通。"
知微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叫"看完了"的相册里。
室友从浴室出来:"微微你今天不睡?都十二点了。"
"马上马上。"知微嘴上应着,手指还在打字:"谢谢您!我明天就去跑实验!"
对面隔了两分钟回:"嗯。早点休息。"
就三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但知微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这好像是她这个月听到的最顺耳的话。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是红的。
窗外加州理工的夜色安静地铺开。远处实验室的灯还有几盏亮着,其中一个屏幕上,代码还在跑。
她不知道的是——三千公里之外,芝加哥。
一个男人也刚刚合上电脑。他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站在窗前。窗外密歇根湖的夜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个叫"小Z"的新好友申请,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
那天晚上芝加哥也很安静。风很大,吹得实验室楼下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而知微在睡前又摸出手机,把那条回复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她看到那句"你的核心直觉是对的"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个人真的看懂了她想要什么。
不只是看懂了她的推导,是看懂了她为什么一直卡在这里还没有放弃。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她觉得,她好像不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对着代码熬通宵了。
那个人在三千公里之外。但他回了她。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