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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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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朝九十三年,二月十五,子时已过。
召城东南,三十六里外,青脊坡。
“林蝴蝶!”丁兰慧草草擦了脸上易容,露出原来的美丽脸庞,满身狼狈之中,一双眼睛尤璀璨非常,“你就咽气吧,我一定把你扔去喂最臭的野狗,然后带了你儿子嫁个七十岁的丑八怪,让他叫人家爹爹!”
“儿、儿子?”白衣公子早成了血衣公子,正靠在褚仁医身上,“我哪里有儿子……”
“那晚解你的醉尽欢,你以为你真和那老得掉毛的母马过了一夜么?”
“……做什么瞒着我?”男人的声音极尽温柔了一瞬。和他平日里用的不一样,没有那种温文后面的自持疏远。
“没那事你都老缠着我了,被你晓得,我还怎么过日子。”仿佛在说苍蝇怎么能不赶。
“你……”
“不过你现在要死啦,再也不会那么麻烦了,有些事总得知会你一声,也省得再去祭拜。”语调得意洋洋。
任何方于左架右招之中同情地回看了眼,心道这人还真难得穿一件白衣不花的,虽说,那白衣上用一色白线绣了百花图。
而后一递右手,剑柄撞到一人胸口大穴,同时旋身俯低让另一边来的重招。
他的剑,尚未出鞘。
昔日在花丛中来去,片叶不沾衣的翩翩林公子,此时明明已经伤得快要咽气,却生生被一个女人气得活过来。
偏偏这女人,正是那林公子拼了一身重伤,拼着最最引以为傲的脸尽毁不管,九死一生,不,十死零生,从大半个时辰前临波楼骤然大变里舍命护出来的。
“你……!”林蝴蝶全身一抖。
“我还要把他养得唇红齿白,给他用贞洁带,教他以妻为纲,在他弱冠那年给他娶一个四十岁的丑女人来破他的童子身!”
四周打斗的人大多是男人,此言一出,不管穿一色青衣使一色长剑招式一色开阖沉稳的,还是身法诡异时不时拿个什么虫子当暗器的,不管穿褂裙戴银耳环耍双弯刀的,还是素衣长衫以扇萧之类的雅物为武器的,不管刚刚出道拼杀之中破绽层出险象环身的,还是沉静冷锐眼看六路耳听八方尚有余力的……
不管少的老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俊的香的臭的净身的未净身的……
统统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那满身血迹的人僵硬了一弹指,猛然一口血瀑喷得半人高,而后软了下去。
“大师兄?”丁兰慧蹲下身去问抱着那可怜公子的大夫。
“三师妹,你把他气过了。”
“啊?不是要把阴内伤气出来么?”
“……”
——没错,不是叫你把他往死里气。
—— —— —— —— —— ——
同时,齐瑞王府。
书房。
白袤开在窗子旁边烤火温酒,赏景作画,等着手下的消息。
而后,想到那个忽然旧疾发作的人,蹙了蹙眉。
“禀王爷。”角落里冒出个声音。
“说。”
“蝗虫有变。”
白袤开搁笔起身,背手而立,凝了眉宇,道,“继续。”
—— —— —— —— —— ——
琅朝九十三年,二月十五,子时已过。
召城东,五十三里外,饮犊河。
“三师姐,走!”
“小师弟?”
“你不走,那个林蝴蝶就要咽气了!”
丁兰慧百忙之中回头看了眼石二牛背上的尤在勉力回头的人,又向西边看了一眼,狠狠一盯一色衣服的人,银牙一咬,“这笔帐小姑奶奶我记下了,小女子报仇,仇人人不死就没完!”
“小师弟你慢慢打,记得来吃你师姐做的早饭!”声音开始往江边去。
“三师姐,小师弟我宁愿去买馒头啃!”任何方手脚不得空,回头大喊。
“……小师弟你有得吃还敢嫌,有本事你自己做!”
“谁说我不会的?”
丁兰慧闻言,手上长鞭更快了几分,喝道,“好你个小师弟,什么都藏着掖着,看我回头不把你剥干净!”
一边已经远远快要到了江边。
任何方耸耸肩。
——剥干净?
且不论你打不打得过我,还有那只蝴蝶看着呢。
任何方故意将意思想得曲解,而后左右看看任鑫他们三个,放下心来,数道,“一百。”
“九十九。”任鑫接口。
要救的两个人已救到,虽说好似还多出一个来……
百招之内,他们便要脱身而去。
—— —— —— —— —— ——
丁兰慧石二牛眼看到了江边泊船处,这四人也正默数到二十八,陡然生变。
江中亮起一行灯火,却是埋伏的兵船。
召城方向来的兵马,亦开始三面合拢。
有人出来念齐瑞王手令,无非聚众闹事之类。
竟是黄雀在后的白袤开。
他们多方相商,如今一时也辨不清谁家里面出了问题,泄了泊船处。
刚刚他们已中了池徵雍的埋伏,但江湖人岂是嫩生的主,埋伏的占了开头便宜,后来却没能控制局面。铁甲弓箭教快刀窄剑放毒虫的近了身,死伤亦过半。
三只蚱蜢,和一只螳螂,可谓两败俱伤,倒正合白袤开的心意。
池王爷没有算过齐瑞王是真,可白袤开没有算到任何方也是真。
—— —— —— —— —— ——
白袤开四方合围之势一成,这边的青衣人和另外三方,倒暂时成了一方,性命相关的默契之下,纷纷罢手。
“齐瑞王素来与江湖中人交好,今晚拨兵宣罪,难道尽是要将这里的人尽数赶尽杀绝?”任何方拨开众人,迎向白袤开,悠闲问。
白袤开坐在马上,没有说话。
“说来,不算小王爷的性命,齐瑞王倒还差青面五笔诊金呢。”任何方用了内力,声音不大,却在夜里传去很远,场面上又已经安静下来,各处都能听得清楚,“青面借此向王爷讨几个人,如何?”
这话一出,白袤开身后的兵卒之间微微有响动。任何方所医治的六个人,倒有四个是武将,加上打打杀杀见惯生死的人总是特别在意大夫二字,故而他在军中名声很好。
白袤开垂首,摘了身侧鞍上的弓,拔箭,道,“妙手青面医术精湛,在白某府里尊为上宾,如何是你这般方志学的小儿,戴个面具就能够冒充的。”
言语里的意思,你年纪这么轻,怎么可能是厉害的大夫。
如此说,一般而言固然没有错,所以不少人心里觉得有理。
——这话,竟然是不认的。
认了,今晚他这场辛苦布置,如何还可能有半点效果。
白袤开心中滑过四个字,机不可失。
他却忘了,很多选择的时,不再来。
搭箭,开弓,满月。
任何方静静不动。
白袤开瞄的是他左肩,此箭一出,便是两人为敌,所以他不打算动。
翎羽一松,箭发。
任何方不打算动,旁边却有人动了。
任森怎么可能熬得住,要他眼看着任何方白白受那一箭实在不可能,所以他拔剑动了。
任何方心里叹口气,心道有如此的内力造诣在身,我怎么可能让它伤得厉害,不过意思意思弄个小口子,宣布和齐瑞王反目成仇而已……
却也只得往任森来处一腾挪,拽了他,两人俱闪过那一箭。
而后,任何方解下颈上暖玉,卸下随身湜匡,递给任鑫,道,“替我先收些时候。”
话毕不待任鑫说什么,拔了任鑫刚刚归鞘的长剑。
——惊鸿长掠。
任何方的身法并没有出巧之处,也毫无累赘动作,流畅自然如同连绵天际的树冠上,一阵清风吹出了一波起伏。
这起起伏伏之间,任何方连过身前众人,三层亲兵,以及白袤开六七个贴身侍卫。
他速度极快,只有少数人能看清,最后一道屏障,他其实拼着挨了结结实实的两掌一拳,硬闯而过的。
再一招半,白袤开已经落入任何方手中。
背靠大树,任何方制着白袤开,架剑于他颈上。
“何方你——”
“褚衫仁医是我大师兄,八卦楼是我三师姐。”任何方答,“王爷是明白人,眼下怎么做想必不用在下费口舌。”
“你从未提起过。”
“你从未说要算计他们。”
白袤开沉默,低声问,“为何忽然……忽然知道此番有事?”
“你说,他们两个都去办事了。”
白袤开无语良久,叹了句,“阴差阳错。”
“不错,阴差阳错。”任何方亦叹了声。
“若是我没说那一句……”
“一夜春宵,而后血海深仇,你死我活。”
“难道眼下,还有何转圜余地么。”
“起码我不用为谁报仇。”任何方考虑了片刻,深有体悟般道,“那样实在太麻烦。”
“你自个呢?”
“恐怕不用王爷操心了。”任何方的嗓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高傲。
“哼。”白袤开颇不以为然。
任何方淡淡绽开一抹笑,抿抿唇,没有再言语。
白袤开见他如此,恼怒更甚,转开眼,强令不去看任何方。
他心里怒火也是应该,却忘记算算,若是他允了任何方讨人情,任何方也就不会有这招擒王而令,自己也就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任何方远远看着任鑫他们三个,没有半分示意。
都是明白人,任何方的意思,就是要他们先避开锋芒,而后另计营救之法。
任鑫任森任骉恨得牙痒,却不得不先行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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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路人马消失在夜色里一刻半之后,白袤开发觉制着自己脉门的手指一瞬间皆数一松。
竟是真气不济。
他知道任何方今晚有旧伤作怪,加上这内力不接之相,心下自然大喜,转身一掌击出,同时反手去扣任何方脉门。
下一刻,却骇然大惊,顾不得内力反噬与否,生生收住那一掌。
长剑脱手而落,任何方面色惨青,唇白如雪,整个人软了下去。
极细的一抹血迹,趁着他没了知觉,从他的嘴角,往外探了个头。
那抹血迹黑稠如浆,明明是极毒,却并无腥臭,反而飘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香气。
白袤开险险在他落地前抄住他,这才明白,那句“恐怕不用王爷操心了”,是什么意思。
刚刚还生疏刺耳,叫他气愤难平的一句话,现下想来,只令他觉得苦胜汁胆,凄惨无措。
却也,为其中洒脱傲气所折。
那话是真性情,也是激他分心。
为多拖得一刻么?
白袤开身为齐瑞王,从小到大中毒之类的事哪里能全数幸免。毒发之痛,他是知道点,也尝过点的。想来,生生抑制的无解之毒,更是痛入肺腑,如刀剐髓。
府邸里一句无心言语,心情激荡间,他的毒便作怪了,那刚才,要怎么样,才能压着内外伤,压着毒,在万军丛中胁王退敌?
这人,还……
能不能,醒过来?
若是可以,天下之业……若此人愿相助,舍了那些江湖人,也是合算的。
却一时搞不清这计量之中,合算的倒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白袤开正在那里暗自懊恼神伤,懊恼事情搞砸,神伤怀里这个人的性命,身边亲兵来报——
“王爷,镇西将军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