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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烧酒比族医管用 林昭教沈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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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淡白色的光,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牛乳,薄得能看见砖缝里的泥垢。窗台上那只粗瓷碗还在,碗沿磕着一道细小的豁口,碗底沉着一层稠稠的米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昭推门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惊飞了檐下的一只麻雀。沈寒正站在后院石臼旁,手里握着捣药杵。林昭看着他的动作,一杵接着一杵,动作日渐娴熟了。她站了一会儿,等他捣完这一轮,然后开口说了一声:
"过来。"
沈寒放下杵,走过来。他站得近了,林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粉味,混着一点石臼里残留的黄芩苦气。林昭坐在廊下的柳木矮凳上,坐面磨得发亮。她伸手按上他的腕子,三指轻搭,指腹压在他的桡动脉上。他的腕骨突出,皮肤下青筋的跳动清晰可触,像一条藏在浅土下的蚯蚓。
"浮脉、沉脉、迟脉、数脉,先认这四个。"她说,"你的脉,沉而缓,一息四至,是正常。若浮而数,是热在表;若沉而数,是热在里。"
她的指腹在他腕上微微移动,从寸口到关部,再到尺部,每一个位置都按实了才松开。沈寒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她的指腹有薄茧,按在脉上有一种稳定的压强。
"有一种东西,叫听诊器。"林昭忽然说,"贴上去,不用割开皮肉,就能听见心肺的声音。但这里没有。"
她收手时,沈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要把那个触感记下来。他手腕上留着三道浅浅的白印,是她指腹压过的痕迹,很快又恢复了血色。
前院传来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被掐着脖子似的、一抽一抽的呜咽。阿圆跑进来,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没停:"娘子,前院灶上打翻了热水壶,周家的小娃烫了胳膊!"
林昭站起来,沈寒已经转身去拿药箱。
小孩坐在地上,背靠着一个装米的麻袋,左臂从肘到腕红了一大片,皮肤皱着,起了几个透亮的水泡,最大的一个有拇指盖大小,里面晃着淡黄色的液体。孩子母亲抱着他的腰,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流到下巴上,"王大夫……您看看……这会不会留疤……会不会……"
"二度烫伤,不算深。"林昭蹲下去,没碰创面,先看孩子的眼睛。孩子瞳孔正常,意识清醒,只是疼得抽气。她转头对沈寒说,"去取酒,最烈的那种。再拿干净麻布和剪刀。"
沈寒去了。林昭先用井水冲了创面,水流过红肿的皮肤,孩子嘶了一声,脖子猛地向后仰,往母亲怀里缩。母亲抱紧了,眼泪砸在孩子的头顶,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指节发白。
"按住他,别让他动。"林昭的声音不高,但母亲像被按了穴位,两只手死死箍住孩子的腰。
沈寒回来,怀里抱着陶罐和布包,陶罐口用一块湿布盖着。林昭没接,她看着沈寒:"你来。"
沈寒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孩子的胳膊上。
"我教你一遍。"林昭说,"以后轻症你自己处理。"
她剪开小娃的衣袖,布料粘连在创面上,她用温水润湿了,慢慢揭,孩子浑身一绷,喉咙里咕噜一声。暴露创面后,她倒酒冲洗。酒是黍米酿的,烈,落在破皮处,孩子猛地一挣,小腿蹬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惨叫,像小猫被踩住了尾巴。母亲的手抖了一下,林昭按住她的肩膀:"按住。别让他蹭到脏东西。"
酒冲了两遍,暗红色的创面泛出一层淡淡的血沫,她用干净麻布吸干,布条按上去时,孩子抽了一下。涂抹药膏,覆盖,包扎。绷带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
"酒能杀微虫,"她说,"比族医用的清水管用。清水洗创面,洗的是泥,酒洗的是看不见的脏东西。"
沈寒看着她做了一遍,然后接过东西。他右腿膝盖有伤,蹲不下去,只能半跪着,左腿撑着身体,右膝轻轻点地,整条腿绷着。他剪开孩子另一只袖口的粘连处,动作很慢,剪刀刃贴着皮肤,每一次开合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刀刃反射的光在孩子的胳膊上一闪一闪。倒酒,冲洗,吸干,涂药,覆盖。孩子哭了两声,被他左手按住肩膀,没乱动。他的手指上有捣药磨出的茧,按在孩子身上,孩子反而安静了些。
林昭站在旁边看。阳光从杏树枝条间漏下来,照在沈寒的后颈上,有一层细汗,汗珠顺着他的颈椎滑进衣领里。她没说话,转身走回诊室,在批注本上写:「永和六年春,酒杀创面微虫,效验。沈寒半日可独操轻症。」炭条划过白麻纸,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阿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纸包,纸是粗麻纸,包得方方正正:"娘子,族医先生的小厮又来了,放下这个就走了,没说别的,只说是族医先生自己试过的。"
纸包里是金疮药和两卷干净麻布。还有一张字条,字迹老而枯,笔画里带着墨碴:「酒可杀微虫。老夫试之,然也。金疮药佐酒,效更佳。」
林昭把字条折好,收进药箱,压在批注本下面。
傍晚时分,前院又传来脚步声,很急,是布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一步重一步轻。一个汉子抱着孩子冲进来,孩子四肢抽搐,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珠上翻,眼白上全是血丝,嘴角挂着白沫。
"高热惊厥。"林昭接过孩子,孩子浑身烫得像一块火炭,她把孩子放在廊下的草席上,"去取酒和布条,温水。"
她按住孩子的人中,指甲掐进皮肉里,又翻下眼睑,结膜充血。孩子浑身烫得吓人,脉浮数而乱,指尖发凉,是末梢循环不好的征兆。
"有一种药,叫安定,静脉推注,惊厥能止。"她声音不高,"但这里给不了。"
沈寒递来湿布,布是温的,拧得半干。她接过去,敷在孩子额头。抽搐渐渐缓了,但孩子的呼吸仍急,胸口起伏得像风箱。汉子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孩子又不敢碰,指节粗得像树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今抱到里屋去,等不烧了再离开。"林昭对汉子说,"每半个时辰换一次湿布,若再抽,掐人中,叫人喊我。"
汉子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浑浊的声响,像一口浓痰堵在气管里。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把孩子抱起来,跟着林昭往里走。沈寒已经先一步进去,把里屋的草席铺平,又拿了一件干净的外衫叠成枕,垫在孩子头下。
林昭走回后院,暮色已经压下来了,柴房的瓦檐上挂着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沈寒蹲在柴房门口,借着那道光,在一块木板上刻着什么。木板是松木的,纹理粗,他手里的刻刀是一把断了一半的裁纸刀。她瞥了一眼,木板上画着一个喇叭状的物件,一头宽一头窄,中间连着一根细管,细管画得笔直,像是用绳子量过。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笔画生涩,刀痕里还嵌着木屑,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刻的。
"听诊器。"她说。
沈寒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他的拇指按在刻痕上,轻轻抹掉一粒木屑。
"刻不像。"他说。
"是不像,"林昭说,"但方向对了。"
她转身走进诊室。批注本上多了一行,炭条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缺:显微镜、听诊器、羊肠线。」
她把本子合上,吹了灯。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嗤的一声,灭了。窗外没有捣药声,只有沈寒在柴房门口,用一块磨石轻轻打磨木板的声响,沙沙的,持续的,像蚕在吃桑叶。磨石划过松木,声音里偶尔夹杂着木刺断裂的轻响。
她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把窗关上。窗纸在窗框里震了一下,那道裂口还在,但她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