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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先认微虫 沈寒入庄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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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沈寒站在院门外。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短衣,袖口浆过,但肩头还留着昨天搬药材蹭的灰。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旧木簪别着,几缕没拢好,翘在耳后。药箱背在肩上,肩带的位置调过了,比昨天松了一些。
门开了。阿圆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沈寒没动。
"我是昨天来送药材的。"他先把话说出来,"管事说账记在王娘子名下,还没结清。我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活计。"
阿圆往后缩了缩,门缝只留着两指宽。但沈寒没有往里挤的意思。他站在那里,鞋尖抵着青石板缝,后背对着巷口。
林昭在廊下。她坐在矮凳上,膝上摊着《肘后备急方》,晨光从杏树枝条间漏下来,在书页上晃。她眯着眼把书往阴影里挪了挪。
"什么活计?"她没抬头。
"捣药。晒药。跑腿。"沈寒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什么都做。"
林昭翻了一页。
"你爹是大夫?"
"是。"
"怎么走的?"
"永和二年大疫。"
林昭的手指顿在书页上。"永和二年"四个字她见过——批注本上写着"永和二年春,此法活三人"。写那行字的人,也是在颍川走的。
她从廊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沈寒站在门槛外面,没有别的动作。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没有躲开,也没有靠近。林昭从他肩头的药箱看到他袖口的磨痕,又看回他的眼睛。
"捣药。"她说,"后院有石臼。"
她转身走了。沈寒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迈步跨过门槛。脚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比正常走路慢了半拍。
石臼是旧的,口沿磕了好几处,里面有上一层没清干净的药渣。沈寒蹲下来,用手指把干结的渣块一点点抠出来,用水冲了两遍,又用干布抹了一圈,才站起身问了一句:"捣什么?"
林昭已经走回廊下了,她的声音从杏树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黄芩三两、黄柏二两、甘草半两,全捣成粉。粒度要比磨坊的面细,但不能成浆。"
沈寒没再问。他蹲下来把药材倒进石臼,开始捣。第一杵下去的时候砸偏了,杵沿擦过臼壁,脆响一声。他收了收力,第二杵还没落下去,前院传来阿圆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清在跟谁说话,但她嗓门不小,语气很急,像是在跟人争执什么。沈寒的手顿了一下,第二杵砸在了臼壁上,干响一声。药粉溅出来,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底蹭了一下地面,然后重新调整了手腕的角度,第三杵落回臼底,稳住了。
林昭坐在廊下翻书。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捣药声的间隔开始均匀了。
沈寒捣了大约半个时辰,中间停下来喝了一碗水,又继续。石臼里的药粉从粗粒变成细沙,从细沙变成面粉。他用手拨了一下,粉末从他指缝漏下去,没有结块。他站起来走到前院站在廊下,没有说话。
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她说。
沈寒转身走了。第二锅他捣得更久了。等到那声音变得绵密,林昭才站起来。她走到后院门口弯腰看了一眼石臼里的药粉,用手指拈了一点放在掌心吹了一下——粉末散开了,没有结块。
"可以了。从今天起你跟着我认药。"
"认什么?"
"先认微虫。"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碎又乱。一个村妇抱着孩子冲进院门,泥巴从她鞋面上簌簌往下掉,肩膀在抖。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廊下的人,嘴张开又合上,喘了三下才把声音挤出来:"王、王大夫......他们说你在这......我娃烧了三日了......"
她没说完,声音断在那里,肩膀又抖了一下,自己按住了。
林昭已经站起来。她走过去蹲下来,先看孩子的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眼白上有血丝。她伸出手背贴着孩子的额头,停了两息,又翻了一下孩子的下眼睑,看了一下颊黏膜的内侧。
她搭着脉,心里已经有了数:三日高热,脱水明显,黏膜干燥,脉细数。水源污染引发的肠道热病。
但她开口的时候,问的是另一句话:"你家喝哪口井的水?"
"第三口井。庄西头那口。"
林昭的手指在孩子的腕脉上停了一下。第三口井。和她昨日判断的一样。
"去取一张粗麻布来。"她对阿圆说,"再拿炭条。"
阿圆愣了一下,还是跑去了。林昭把孩子接过来,放在廊下的矮凳上,用布条蘸了温水擦孩子的额头。村妇站在一旁,手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除了你家,最近还有谁从第三口井挑水?"
村妇想了想:"隔壁周家、后街李家、东头张家老汉......少说七八户。"
阿圆拿着麻布和炭条回来了。林昭把麻布铺在廊下的石台上,用炭条画了五个圈:"这是庄上五口井。第三口井在这里。"她点了中间那个圈,"你家在这里,周家在这里,李家在这里。"
她在第三口井周围画了七八个叉,然后把麻布转向村妇:"这些叉,是喝了这口井水后发热的人。不是鬼,是水。水里有一种东西,叫微虫。肉眼看不见,但有一种东西叫显微镜,能看到微虫真正的样子——它们有脚,会游动,会生小虫。但这里没有。"
村妇瞪着那张图,嘴唇发抖:"那......那撒了石灰,它就不长了?"
"不长。"
林昭把麻布折好,收进袖口。她站起来,看向沈寒。他正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根捣药杵,杵底悬在臼口上方三寸,没有落下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麻布上,停了很久。
"......真的有那种东西?"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
林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不信?"
沈寒沉默了片刻。他把那根捣药杵放回臼沿,没有发出声音。他走过来,蹲在那张麻布前,用手指点了点第三口井周围的叉。
"我信。"他说,"因为我爹也画过这样的图。但他画的是坟。"
林昭看了他一眼。风从杏树枝条间穿过来,把他鬓边那几缕翘起的碎发吹动了一下。
"你爹画得对。"她说,"看不见的才是最要命的。"
她走进诊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陶罐。罐子是温的,里面是调好的盐糖水。她坐回孩子身边,用小勺舀了一勺。
"把井封了。"她对村妇说,"现在就找人去办。井台周围撒三圈石灰,井口盖板,七天不许碰。"
村妇已经跑远了,院门口只留下两行泥脚印。
林昭把勺子递到孩子嘴边。第一口呛了,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沈寒蹲在旁边,用手背接住了那溜药汁,没让它流到孩子的衣领上。"再来。"林昭说。
第二口咽下去了。第三口也咽下去了。半碗喂完之后,林昭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沈寒:"擦身上。从胸口开始,往四肢擦。"
沈寒接过去,蘸了药糊从孩子的胸口开始擦。他的动作不快,但稳。布条落下去的时候轻,收回来的时候也轻。
孩子开始发汗了。村妇的手摸到孩子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里是潮的,微微带着体温。她又摸了一下,指尖发颤。
林昭坐在井台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沈寒把用过的布条丢进火盆里。他正在洗手,指缝里的药粉被水冲掉,露出底下被泡皱的皮肤。他洗完手甩了甩,站在井台旁边背对着诊室。
"沈寒。"林昭开口了。
他侧过头。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的时候——你自己想的是什么?"
沈寒把手从水桶里抽出来,没有擦,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林昭,目光在两者之间移了一次。
"我想的是,"他说,"我爹画坟的时候,没人信他。你画图的时候,那个村妇信了。"
林昭把膝盖上的麻布折了一道,又折了一道。"因为她看见了图。"她说,"图不会骗人。"
她站起来,把折好的麻布收进袖口,走进诊室。沈寒还站在井台边,水珠在他指尖聚成一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砖面。
傍晚时分,阿圆从厨房端了晚饭出来,顺口说了一句:"下午族医先生的小厮来过一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你们给那孩子擦身,没进来,又走了。什么也没说。"
林昭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看向院门口,暮色里空荡荡的,只有门槛外一道浅浅的泥印,是白天村妇留下的。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批注本,翻到"永和二年春"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字。她翻了一页,页边有一行很小的字,笔迹和正文不一样——"族议在即,慎言。"
她合上书。窗外的捣药声还在继续,不重不轻,一杵一杵。她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的灯点燃了。火光照在墙面上。窗外那个影子也在动——弯腰,抬手,弯腰,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