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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邊報 「我願意啊 ...

  •   十月初三,西北急報入京。

      蠻族撕毀和約,趁秋高馬肥之際再次犯邊,三座烽燧一夜被拔,守軍傷亡過半。軍報上用了四個字形容來勢——「如蝗蔽日」。朝會上炸開了鍋,主戰主和吵得不可開交,皇帝的目光最終落在沈昭身上。

      「沈軍師,你剛從西北回來,最清楚那邊的情形。你怎麼看?」

      沈昭出列,跪下行禮,抬起頭時目光平靜:「回稟陛下,蠻族此番意在示威而非決戰。三個月前元氣大傷,如今遠未恢復,此番不過趁我方換防之隙撈一筆便走。若能快速反擊,打痛他們一次,至少可保三五年太平。」

      皇帝微微頷首:「依你之見,該如何部署?」

      沈昭從容道:「臣願隨軍再赴西北,以參贊軍務之身隨行。臣熟悉地形、部將與敵情,可助主帥速定方略,免去試探之耗。」

      她說得很清楚——她是隨軍的謀士,不是掛帥的主將。這個分寸她自己拿捏得極穩。滿殿的騷動便因此小了些,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找不到理由反駁。她一個女子,不爭兵權,只以幕僚隨行,於禮於制似乎都說得過去。

      可仍有一個聲音響起來,溫和從容,卻帶著隱隱的鋒利。

      「陛下,臣以為不妥。」

      顧淮之從文官列中走出,紫色官袍下擺掃過地面,站到她身側半步之前,朝著御座躬身一揖。姿態恭謹,語氣卻篤定得像已經在心裡盤算了一整夜。

      「沈軍師確有軍略之才,臣不敢否認。然西北戰事非兒戲,軍師以女子之身久居邊關,本已損耗過甚,三個月休整於常人足夠,於她卻未必。且趙崇一案未結,軍師身為親歷證人,此刻離京恐延誤審訊。再者,軍師當年因故遠赴邊陲,實非本願,如今既已歸朝,何不留在朝中,以文臣之身繼續為陛下分憂?西北軍務自有武將擔當,軍師大可於京中籌謀策劃,不必親涉險地。」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垂下,聲音低了些,卻仍讓滿殿聽得清楚:「何況……她如今已是臣的妻子。臣斗膽,懇請陛下體恤。」

      最後那句話一出,滿殿寂然。

      沈昭跪在地上,側頭看他。他沒有回視,面朝御座,神情平靜無波。可那最後一句話裡的「懇請體恤」四個字,說的明明是公事,卻不知怎的,讓她耳根一陣發燙。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一圈。他看了看顧淮之那張從容的臉,又看了看沈昭抿緊的唇角,忽然笑了。

      「顧卿心疼夫人,朕倒也理解。」皇帝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卻也不算惡意,「這樣吧,西北那邊另遣大將,沈軍師留在京中,若有軍務需要參贊,以文書往來便是。趙崇的案子你也得盯著,跑了誰也不能跑了你。」

      話說到這份上,便是定論了。沈昭叩首謝恩,顧淮之也一揖到底。兩人一左一右退下列中,誰也沒有多看誰一眼。

      散朝之後,沈昭沒有追上去。她站在宮門外,看著顧淮之的背影混入官員的人流中漸漸遠去,手指攥了攥袖口,終究沒有跨出那一步。

      她回到府中,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起初她心裡是有些氣的。氣他在朝堂上當面攔她,氣他用「妻子」的身份來壓她,氣他那句「她如今已是臣的妻子」說得理直氣壯,讓她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可冷靜下來之後,她不得不承認,顧淮之說的有道理。

      她是文人,不是武將。當年她赴邊關,是因為科場被陷、無處容身,那位姓顧的恩人替她翻了案,卻也無法讓她重回朝堂,只得託人將她送往邊軍,以書吏的身份棲身。從書吏到軍師,她走了整整十年。如今她好不容易回來了,帶著戰功回來了,難道要再把自己送回那片風沙漫天的苦寒之地嗎?

      她三十二了。邊關的風霜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每到冬日,膝蓋便隱隱作痛,那是十年前隨軍翻越祁連山時凍出的舊傷。她嘴上說「綽綽有餘」,可身體的實話騙不了人。再回去,她還能撐幾年?

      何況朝局不穩。皇帝對她的疑心還沒有完全散去,趙崇的案子一天不結,她便一天身上掛著「涉案之人」的標籤。此刻離京,於公於私都不是明智之舉。

      顧淮之攔她,攔得有理。他用了最冠冕堂皇的說辭,可每一條都精準地指向了她真正的軟肋。她知道,若不是他當面把這些話挑明,她大概還會被那份不甘和倔強推著,再一次踏上西行的路。

      她嘆了一口氣,將臉埋進掌心。顧淮之啊顧淮之,你為什麼總是用這種方式替她打算?替她翻案、替她鋪路、替她擋箭,樁樁件件都做了,卻偏偏不肯讓她知道。

      到了晚間,管家來問是否用飯,沈昭說不必,便起身朝東院走去。她今日一定要問清楚。朝堂上他攔她是為了公,那私呢?他對她,到底是怎樣的心思?她想了一整個下午,把成婚以來種種細節翻來覆去地嚼了個遍——糖藕、墨錠、絨氅、卷宗、裝睡時握著她的手、宮道上那句「我不放心」——樁樁件件都在告訴她一個答案。可她不敢信。她必須親口聽他說。

      東院書房的燈亮著。沈昭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顧淮之正坐在書案後,手邊攤著今日朝會的記錄,像是還在覆盤白天的事。見是她,他放下筆,面上的神情有一瞬間的緊繃,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夫人來了,有事?」

      沈昭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門口,她徑直走到書案前,隔著案面與他對坐,腰背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相爺,我有幾句話想說。」

      顧淮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覺到她語氣裡那份不同尋常的鄭重,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夫人請說。」

      沈昭將白日裡反覆想過的那些話理了理,先說公事:「今日朝上相爺說的那些理由,我想過了。西北那邊,我不去了。相爺說的有理,我留在京中,對大局更有利。」

      顧淮之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鬆了一口氣,卻又沒有完全鬆下來。他輕輕「嗯」了一聲,等著她的下文。

      沈昭頓了頓,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甲輕輕掐著自己的手背。她垂下眼,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公事說完了,現在說私事。」

      顧淮之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你我成婚至今已三個月有餘,」沈昭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分房而居,相敬如賓。相爺待我極好,好到我挑不出半點毛病。可夫妻之間,光有好是不夠的。」

      她說完這句話,看見顧淮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那雙桃花眼裡的光變得濃稠起來,沉沉地看著她,像一池被人攪動了底泥的深水。

      沈昭的心跳得很快,可她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我想問相爺一句真心話。你對這樁婚事……究竟是怎麼想的?你當真願意娶我嗎?還是說,那日殿上答應,只是為了顧全大局,為了不讓我難堪?」

      書房裡靜得可怕。燈花噼啪一聲爆開,將兩人中間的空氣震得微微一顫。

      顧淮之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指節泛了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湧到喉間,可那些話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出不來。他看著沈昭那雙明亮的、執拗的、帶著一絲脆弱忐忑的眼睛,心裡那隻困了十八年的獸在拚命撞著牢籠,撞得頭破血流。

      說出來。顧淮之,你說出來。就說你十八年前便已心悅她,就說這些年你一直在看她、護她、等她,就說你答應婚事的那一刻心裡歡喜得幾乎在殿上失了態。

      可他開口時,聲音卻乾澀得不像自己:「夫人多慮了。這樁婚事既是陛下賜下的,臣自然會盡心對待。至於分房……臣多年獨居慣了,一時改不過來。夫人若覺得委屈,臣明日便讓人收拾……」

      「顧淮之。」沈昭打斷了他,聲音微微發抖,「我不要你收拾什麼屋子。我要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到底有沒有半分……願意?」

      她的聲音到最後幾個字時已經細得幾乎聽不見。臉頰燒得通紅,眼眶卻也紅了。

      顧淮之看著她那雙紅了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搋了一拳,疼得他幾乎要伸手去捂。他想說「我願意,我願極了」,可話到嘴邊,腦海裡卻轟然湧出十八年的猶豫、十八年的自卑、十八年「我配不上她」的反覆自省。他比她大了十八歲。她正當盛年,風華正茂,而他鬢邊早已生了白髮。他怕她只是一時糊塗,怕她將來後悔,怕她終有一日會嫌棄這個「老男人」。

      他沉默得太久了。

      沈昭看著他那張沉默的、為難的、抿緊了嘴唇的臉,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她等了很久,久到書房裡的燭火都輕輕晃了兩晃,顧淮之終究只說了一句,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

      「夫人……別逼我。」

      沈昭的眼淚便這麼掉了下來。

      她飛快地站起身,轉過身去,不讓他看見她的臉。可她抬手去抹眼淚的動作還是暴露了。她聽見顧淮之在身後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拖動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似乎想伸手拉她,卻又在半空中僵住了。

      「沈昭……」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天色不早了,相爺歇息吧。」沈昭背對著他,聲音平穩得近乎刻意,只有尾音那微微一顫洩露了所有,「我回去了。」

      她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書房。夜風撲面而來,冰涼的,帶著桂花最後一絲殘香。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將臉埋進膝間,無聲地哭了出來。

      書房裡,顧淮之僵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經闔上的門。他的右手還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張著,像一個想要抓住什麼卻落了空的人。

      他慢慢放下手,垂在身側,拳頭攥緊又鬆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想起那一夜她替他披衣時腕間的溫熱,想起她方才紅著眼眶問他「你到底有沒有半分願意」時那雙強撐著不掉淚的眼睛。

      他在書案前站了很久,最終頹然坐倒,將臉埋進雙掌裡。

      「我願意啊……」他低聲說,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悶悶的,帶著壓抑了太久的、近乎哽咽的沙啞,「我怎麼會不願意……」

      可這話她聽不見。他說了十八年的悄悄話,從來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窗外又起了風,桂花撲簌簌地落了滿院。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冷冷清清的,照著兩處各自亮著的燈火,照著兩個隔了一重院落、卻誰也沒有跨過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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