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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小孩     裴 ...

  •   裴知秋接到周扬的电话时,正靠在窗边上把玩打火机——空的,没有油。这只打火机外壳布满细密的划痕,边角被反复磨得圆润发亮,原先银灰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按下去,会发出沙哑滞涩的吱呀声响,已经很老旧了。

      可裴知秋总是不离手,虽然几年前就把烟戒了,下意识习惯吧,他曾经对周扬这样解释。

      “老裴啊,明天沈听澜也要来,我先和你说一声。”

      时光不饶人啊,周扬明天都要结婚了。

      裴知秋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喉咙像是被绳子给吊紧了,就连按打火机的手也不动了,轻轻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

      你又在思索什么呢?

      “他……怎么样?”发出来的声音尤其嘶哑,更多的是哽咽。

      周扬抓了抓头发:“还行吧,最近转幕后去了,说不唱了,退圈。”

      裴知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圈,只找到了前些天酒店留下的薄荷糖,无奈丢进嘴里。发愁。

      裴知秋手指不自觉收紧,直至指尖翻出青白。

      周扬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当年的事:“你也别瞎想了,你们明天别闹太僵就行,万一婕宁不嫁给我了,逃婚了你们俩可得负责啊。”

      裴知秋似乎想通了,撑起嘴角:“放心吧,那么多人呢,真闹起来我可害臊。”

      周扬最后嘱咐裴知秋:“裴知秋伴郎,你的结婚祝词。”

      裴知秋扫了眼旁边的桌屉:“准备好了。

      电话挂断。裴知秋家里又恢复了冷清,顶灯开关他是从来没碰过,像根本不存在,只有床边上有一盏台灯亮起向四周晕出一圈柔和而微温的光,不多不少,刚好罩住一张桌,半张床。

      裴知秋默默站在窗边,窗外灯火一片,为什么只有他这里是冷清的?咔嚓——烟点燃了,听到沈听澜这个名字三年的戒断就此失效。

      烟雾随着愁绪缓缓上升,顺着呼吸进入肺腑,随主人的一呼一吸,静静地淤在缝隙里。

      烟雾缭绕恍惚间,他又想起沈听澜十九岁的那年,他眯了眯眼,在熏黑的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

      时间回溯到那天的晚上,复杂的电线交错在酒吧后巷,天被厚云死死笼住,翻滚着,叫嚣着,滞留一层层阴郁的幽蓝。

      那晚也是这个天气吧。

      少年就可怜兮兮地蹲在路边烧情书,灯红酒绿之间,唯一人蜷在路灯下的角落,用着最便宜的塑料打火机一点一点地烧着情书,对于裴知秋那是很常见的——肯定是表白失败了。也只有那个场景才让他觉得惹人发笑。

      他没有立即走过去,他靠在墙边静静注视着他,咔——的一声,火苗窜出来,他没有着急点烟,一同陪着少年。

      “你这样烧要烧多久?”他抽出一张纸,点燃,投入那张张白纸之中,霎时,细碎的火苗沿着边缘快速蔓延,满纸情愫在这簇火光中燃烧,甚至空气里还飘着黑色碎片。

      少年一抬头,眼里满是倔强,眼尾还有点点红。

      啧,这张脸可真像他,可惜了他没穿白衬衫。裴知秋想道。

      那时候裴知秋二十七岁,看刚毕业的娃娃都是小孩子。

      “你把我的信烧了。”男生语气低沉,看样子还没走出来。

      裴知秋这才点燃了一支烟,火光照在裴知秋的侧脸上,窜动的火苗借着影子跳动,第一口烟吐出来之后,才徐徐启口:“帮你烧快点,你打算在这蹲到天明?”裴知秋无意地扫了眼剩余的残页,刚好也不知是注定,落款没有烧到——沈听澜:“是吗?沈听澜?”

      沈听澜顺着裴知秋的视线一看,竟然最羞耻的名字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烧掉,他垂眸不再说话。

      裴知秋倒是还自然地弹了弹烟灰,这小孩还挺纯情啊,真是捡了个大便宜:“换个人喜欢吧,不缺这个。”

      沈听澜看着他:“放不下。”

      裴知秋一听还真是,陪沈听澜蹲下,勾了勾唇角:“他人呢?”

      沈听澜望着远处,黑亮的眸子全是迷茫:“应该去香港了。”

      裴知秋拿烟的手一顿:“读书?”

      “嗯,不回来了。”

      裴知秋神色怜悯样看向沈听澜:“你还年轻,找下一个吧。”

      沈听澜睨了眼裴知秋:“不用了。”

      裴知秋却无声地笑了笑:“总会有的,你还想为他终身守节?”

      沈听澜笑了笑:“他不接受同性恋。”

      烟烧到滤嘴那,裴知秋把烟头踩灭,随后道:“我今年二十七了,喜欢你同学这点屁大点的事,我十几岁就经历过了,被拒绝,被说‘恶心’,被当怪物,早就经历过了,最后还不是洗洗睡了,第二天还不是照样活,照样干自己的事,所以生活还不是得向前看。”

      裴知秋淡淡一笑,声音轻下来:“还是得早点放下。”

      沈听澜侧头打量裴知秋一眼,没出声。

      裴知秋等了一会儿,见沈听澜不说话便接着说:“你家住哪?送你回去。”

      沈听澜转移了视线,良久开口:“……不知道,被赶出来了。”

      “为什么?”

      “我爸看到我给他的信了。”

      这下好了,轮到裴知秋不说话了,他站起身来,又点燃一根烟,朝沈听澜伸出手:“起来,我那有沙发,借宿你一晚上,走。”

      沈听澜没动,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语气有些僵硬:“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晚没地方住就住我那吧,酒店住一晚贵的要死,就在我那儿凑合一晚吧,你睡沙发我睡床,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放心,我不是骗子,真是骗子,早趁你烧情书时就弄你了,何必花心思陪你唠那么久。

      “你——”

      “走不走?”裴知秋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

      沈听澜才发现自己的打火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裴知秋顺走了,瞪着裴知秋的眼睛,他这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人,裴知秋眼睛不算深,瞳仁颜色偏浅,浅褐色的,像冲淡了的茶。

      裴知秋又补了一句:“不是同情你,是我看你长得还行,蹲在这到天明实在不体面。”他朝酒吧那方向扬扬下巴,“另外……还容易遇到坏人哦。”

      沈听澜:“……你说话能不能正常点。”

      裴知秋笑了一下:“不能。走不走?请你吃馄饨去,那边有家店。”

      两人走出巷口,风迎面刮来,裴知秋拢了拢外套,将敞开的第一颗扣子扣紧了,沈听澜偏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你都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我总不能一直称呼你为‘你’吧?”沈听澜走在裴知秋后面,像极了裴知秋混夜店还带了个天真小孩子,这小孩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看着裴知秋的影子被光拉得老长。

      裴知秋侧头看了眼身后的‘小孩’,沈听澜转头看着另一侧,即使在晚上也都能发现少年耳尖通红,纯情小孩的模样不由得逗裴知秋一笑:“裴知秋,一叶知秋的‘知秋’,听明白了?”

      “嗯……嗯。”

      裴知秋手指屈成兰花指,利落地往沈听澜脑袋上弹了几个瓜蹦。这‘小孩’,只比他矮半个头,明儿暮春就要赶上他了,可惜了,自己不能长个儿了,沈听澜还是有机会往上面窜一窜的:“光只是‘嗯’?没别的话?”

      沈听澜捂着自己的脑袋:“你这人又不好好说话,又动手动脚的,能不能正常点?”

      裴知秋不在意,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微微翘起:“不可以哦,再不走等会关门了。”

      沈听澜轻哼一声,加快了速度。

      “裴知秋。”他叫了一声。

      裴知秋回头。

      “你刚才说我长的还行——是什么意思?”

      裴知秋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笑意,却很浅:“字面意思。”

      沈听澜青涩的样子就像是没酿好的梅子酒,却引裴知秋掀开了梅子酒的封盖。

      馄饨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见裴知秋神色欣喜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裴来了?今天还带朋友来了?”

      裴知秋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擦着桌子:“嗯,捡的。”

      沈听澜:“……可不可以换个词?”

      裴知秋拿着筷子的手撑着下巴想了会:“嗯……路边收养的小猫。”

      沈听澜:“……”还不如刚刚那个好。

      恰好,馄饨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散发丝丝缕缕的痒意。沈听澜搅了搅馄饨汤,似乎有点烫嘴啊,可他还是往嘴里送,大概也是一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这张脸真的不谈可惜了,好不容易羊自己跑到自己圈子里了何不自己享受一番?他烦闷地又点了一只烟。

      裴知秋没有吃,他没有晚上吃饱睡觉这个习惯,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沈听澜吃馄饨,顺便缓缓烟瘾:“你吃慢点,别噎着。”说罢,他将自己的馄饨往沈听澜面前推了推,“这还有一份,吃太急消化不好。”

      沈听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那个……谢谢你,钱……我会还你的。”

      裴知秋弹了弹烟灰:“现在吃饭别说钱的事。”

      沈听澜欲言又止:“……行,好吧。”

      慢慢的,凌晨一点两人终于回了房子。

      裴知秋家里不算大,当然只最适合一个人住,可还是看得出主人的精致。

      裴知秋家的沙发只够一人活动,两个壮汉坐上去显得稍微拥挤,其他还算正常,最夸张的是厨房,里面根本没有储物柜,只有满满的一柜子酒,溢出来的酒味飘散在屋子各处。

      裴知秋也确实累着了:“洗手间柜子里有洗漱用品,杂物间还有几条新的贴身衣物,今晚你凑合下沙发吧,明儿我把杂物间给你腾出来,今晚先将就吧。”

      还有明天吗?明天晚上你还要在这住吗?

      “明天?”沈听澜想了想,“我可以申请住宿舍。”

      裴知秋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好吧,我先睡了,今晚酒劲有点上来了。”

      其实裴知秋每次都有这个感受的,喝完酒就很好入眠,确实给他解决了不少麻烦。

      沈听澜点点头:“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裴知秋简单洗洗就上床了,不得不说微醺状态下,他没有东想西想默默闭上了眼睛,就像是风中的薰衣草,轻轻,沉沦,遐想在无梦的黑夜。

      凌晨四点,裴知秋醒了。

      裴知秋看了眼床头柜的日历,这月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这还没到月末呢。

      他看着没合拢的窗帘渗出来的一缕月光皱起眉头,忍不住去拿床头柜的烟盒。

      打火机呢?

      他摸了摸没换的大衣口袋,没有。

      抽屉里也没有多余的了,自己的打火机呢?明明还在沈听澜面前装了个逼,打火机却不翼而飞。

      好像忘余阿姨那了,明天再去拿吧。

      去沈听澜那借个火吧,这么晚了,也不知睡没睡。

      先去外面看看吧。

      他将房门轻轻打开,发现沈听澜整个人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米八的身子硬挤在小沙发上看起来不免滑稽,裴知秋默默地移开了视线,还是让他和自己睡一个床吧,这样子比一个人蹲地上烧情书可怜多了。

      哦对了,这小子还是个大学生。

      裴知秋不知为何烦闷地又去看那张脸。

      可是,真的好像他啊。眉骨,鼻梁,嘴唇。都像你,可惜你不在我身的身旁。

      裴知秋缩回了手,差点摸上去了。

      “你凌晨四点不睡觉跑过来站别人旁边?你还干这副业?”

      裴知秋表情微顿了一下,他大概也是不知道沈听澜会在凌晨醒过来:“没这癖好,找你借打火机。”

      “打火机?你昨晚烧纸拿什么烧的?”虽是这样说沈听澜还是将打火机借给了裴知秋。“给。”

      “丢馄饨店了,谢谢。”裴知秋拿过打火机在窗子那点燃了烟。

      沈听澜看着裴知秋从一侧跑到另外一侧,不由开始凝视他:“我身上很臭?”

      裴知秋摇摇头:“吸多二手烟对身体不好。”

      沈听澜彻底没了睡意起身坐起来,轻嗤一声:“

      “我们认识还没有24个小时,你已经抽第五支了。”

      沈听澜并没有多说:“珍惜一下身体吧。”

      “你这小屁孩还来管我?一边去一边去。”裴知秋不屑地朝他挥挥手。

      “早点休息。”

      裴知秋听完,也没什么好说的:“嗯。”

      裴知秋静静地看着窗外,凌晨四点的夜也没什么好看的,黑茫茫的一片,幽幽路灯在夜里漾开点点波纹。

      裴知秋突然就没心思抽烟了,手上的烟没抽几口就掐灭了。他看着睡着的少年,抬手轻轻为沈听澜掖了掖被子,就回房间去了。

      沈听澜抬起眼皮望向方才裴知秋站过的窗边,手紧紧攥紧被子,在柔软温暖的布料上摩挲,怀揣着奇异的心思草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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