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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车 画着歪歪扭 ...

  •   陈怀走到宠物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收到了樊临的微信。

      是一段小视频。画面里是那只叫橘子的猫,正用脑袋蹭着笼子栏杆,嘴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喵喵叫。镜头后面有个声音说:"等你那个烦人的朋友来看你。"

      陈怀站在医院玻璃门前,盯着手机屏幕笑了出来。

      他推门走进去,护士认得他,冲他招了招手:"哎,你那个同学下午又来过一趟,给橘子带了个小玩具,放笼子里了,你去看吧。"

      陈怀愣住:"又来过?"

      "嗯,就你那个戴眼镜的同学,中午来了一趟,下午放学又来了一趟。"护士笑着翻登记册,"这猫可真招人疼,两个学生轮流守着。"

      陈怀走到第二住院部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3号笼的橘猫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打着绷带的右后腿往后缩了缩,尾巴尖却翘了起来。

      笼子里果然多了个玩具,是个会响的绒布小老鼠,被橘子压在肚子底下。

      陈怀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缝隙,轻轻碰了碰橘子的脑门。

      "你可真行,"他低声说,"一个破玩具就收买了。"

      橘子蹭着他的指尖,眯起眼打起呼噜来。

      陈怀蹲在那儿没动,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猫的额头摸。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住院部走廊的白炽灯亮起来,在瓷砖上映出一片安静的光。

      他忽然想起樊临早上蹲在台阶旁边给航空箱罩布时那个利落的动作,想起缴费单折了两折揣进兜里的样子,想起那张画了猫和作文修改意见的草稿纸。

      烦死了。

      他心里骂了一声,但手指还留在橘子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摸着。

      那次之后,陈怀和樊临之间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都没提同桌这层关系以外的事,但樊临每天早上桌斗里都会多一盒牛奶或者一个水果,陈怀从最初的视而不见到后来默默收下,再到第三天早上他往樊临桌上放了一袋新买的猫粮——就是他自己常吃的那种牌子,含肉量低,但便宜。

      樊临看着那袋猫粮笑了半天,最后还是塞进了自己书包。

      "你笑什么?"陈怀皱眉。

      "笑你可爱。"樊临说。

      陈怀把英语课本拍在他面前,让他翻译第三段课文,樊临就真老老实实翻了,翻完还问他要不要再做篇阅读理解强化一下。陈怀觉得自己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的反弹力道还恰恰好让人无处发泄。

      十月第二周的周三,协会排了陈怀和另外两个志愿者负责北城区一个老旧小区的流浪猫投喂点。那小区是那种九十年代建的老职工楼,楼下堆着些居民不要的旧家具和纸箱,正好成了流浪猫的聚集地。陈怀之前去过两次,对那片区域的情况还算了解——常驻的有四只成年猫,还有一窝上个月刚生的小猫,母猫很警觉,喂食的时候要放远了等它离开才能接近窝。

      他中午吃完饭后跟值班老师请了假,背着自己那套装备出了校门。北城区离学校有两站公交,他上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樊临:去哪儿?

      陈怀盯着屏幕两秒,回:北城区,喂猫。

      樊临:我知道那片,老职工楼,楼下有废沙发。

      陈怀:你怎么知道?

      樊临:贴吧有人说你们协会的投喂点分布。你别一个人去,那片楼有流浪狗群,上周贴吧有人发帖说被追过。

      陈怀皱了皱眉。贴吧那帖子他看过,确实有人提过狗群的事,但那条街他走过两次,白天都是安静的,没什么异常。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公交车到站他下了车,拐进那条种着老槐树的巷子。

      十月中旬的太阳还是有点晒,他眯着眼走到那栋楼下,果然看见废沙发旁边蹲着几只猫,其中一只黑猫认识他,远远地冲他喵了一声。陈怀蹲下去掏猫粮,刚把袋子撕开,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狗叫。

      他猛地抬头。

      三条流浪狗从巷口冲进来,一条黄的一条黑的还有一条灰白花的,体型都不小,龇着牙朝他这边狂奔。猫群瞬间炸了,嗖地钻进沙发底下和墙角缝隙里。陈怀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攥紧了猫粮袋子——那几条狗明显冲着他手里的食物来的,脚步一点没减速,最前面那条黄狗已经近到能看见它嘴角挂着涎水。

      陈怀转身就跑。

      巷子是条死路,老职工楼后面是一堵高高的围墙,他跑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只能侧身往楼道单元门里闪。单元门的铁门锁着,他使劲推了一下纹丝不动,身后狗群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三步之内了。

      他猛地转身,把猫粮袋子往前一甩。

      袋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砸在黄狗脸上炸开,褐色的颗粒四散飞溅。三条狗果然被食物吸引,低头在地上疯抢起来。陈怀趁这空档退到墙角,后背贴紧冰凉的瓷砖,心跳快得要命,手心全是汗。

      几秒钟的工夫,地上的猫粮被抢得干干净净。三条狗又抬起头,六只眼睛齐刷刷盯住了他。

      陈怀的手在身后摸到了一个硬物——谁家放在墙角的空塑料水桶。他一把抄起来举在面前,桶底朝着狗群。黄狗往前逼近一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别过来——"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劈了。

      巷口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脚步声,跟着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哨响。三条狗的耳朵同时往后撇,黄狗偏头看向巷口方向,尾巴夹了起来。

      樊临从巷口的光里冲进来,手里拎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拖把杆。他没减速,径直朝着狗群的方向冲过去,拖把杆在水泥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走!"他吼了一声。

      三条狗同时往后缩,黄狗呲了呲牙,但樊临气势太足,步伐稳稳地往前压着,拖把杆又往地上顿了一下。狗群终于掉头跑了,灰白花的那条跑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被樊临一个虚晃吓得更快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陈怀粗重的喘息声。

      他贴着墙滑坐下去,手里的塑料桶咣当掉在地上。膝盖发软,后背全是冷汗,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眼前花了一下才重新对上焦。

      樊临把拖把杆靠在墙边,走到他面前蹲下。那双蜜色的眼珠子从镜片后面看着他,眉头皱着,嘴唇抿得很紧,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一点不剩了。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怀摇了摇头。他想说话,喉咙里却堵得慌,干咽了两下才挤出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那片有狗群你非要一个人来。"樊临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火气,但他蹲在那儿没动,手悬在半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碰他,"有没有被咬到?"

      "没有。"

      "检查一下。"

      陈怀抬起胳膊自己看了看,袖子完好,手指也没伤口。他低头扯了扯裤腿,膝盖蹭了点灰,没破皮。樊临上上下下扫了他好几遍,确认没有血迹之后,那股绷着的劲儿才松懈下来。

      "你他妈——"樊临骂了半句又咽回去,改口道,"下次来这种地方叫我一起。"

      陈怀靠着墙喘匀了气,脑子慢慢转过弯来。他抬眼看向樊临——这人的运动鞋上沾了泥,外套拉链敞着,里面那件黑色卫衣领口有些歪,明显是跑得急。额角出了层薄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你翘课了?"

      "午休。"樊临站起来,伸手到他面前,"能起来吗?"

      陈怀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横过生命线。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樊临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起来,力道稳而轻,拉起来之后立刻就松了手,仿佛中间那一秒的接触完全是客观需要。

      "猫呢?"陈怀站稳后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樊临叹了口气,朝沙发下面努努嘴:"都在里头藏着呢,你猫粮扔光了,我包里还有点。"

      他拉开自己书包,果然从侧袋掏出一小袋密封的猫粮——是陈怀早上给他的那袋,含肉量低的那个牌子。樊临走到废沙发旁边蹲下来,把猫粮倒了些在旧报纸上,退开两步,冲沙发底下轻声叫唤。

      过了一会儿,那只黑猫先钻出来,警惕地看了看他俩,低头吃起来。接着另外两只成年猫也出来了,最后那窝小猫的母猫把脑袋探出沙发边缘,圆眼睛紧盯着这边。

      陈怀站在两步之外,看着樊临蹲在太阳底下,把猫粮掰得更碎了些往小猫那边推。阳光落在他后颈上,剃短的发尾下面露出一截皮肤,晒成了浅蜜色。

      他忽然觉得心里的某块石头被人搬走了一部分。

      "走了。"陈怀弯腰收拾了地上的包装袋,"回去上课。"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十月的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把影子打在他们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樊临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汗。"他说。

      陈怀接过来,低头擦了把额头。纸巾碰到皮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额角的汗干透了之后留了一层薄盐,擦起来沙沙的。他侧过头,看见樊临正盯着公交站牌上的路线图看,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谢谢你。"陈怀说。

      声音不大,淹没在风里。但樊临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他转过头,嘴角慢慢翘起来:"你再说一遍?"

      "没听见拉倒。"

      "听见了。"樊临往前迈了一步,公交正好到站,他抬手挡着车门等陈怀先上,"走吧怀怀,赶得上第三节课。"

      陈怀上车的时候狠狠踩了他一脚。

      樊临嘶了一声,但还是笑着跟上去,刷了两张卡之后坐到了陈怀后排的位置。公交车晃悠着拐出老街,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陈怀盯着前座靠背上的小广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刚才樊临从巷口冲进来的画面,转着那根拖把杆顿在水泥地上的闷响,转着他被握住手腕的那一秒——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像一块暖水袋敷在冻僵的地方。

      他低头摸出手机,协会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问他下午的投喂情况怎么样。他回:出了点小状况,搞定了。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下次叫上我同桌一起。

      他发完就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个东西轻轻磕在他的后脑勺上。他回头看去,一颗水果糖从樊临手里弹过来,绿色包装纸,薄荷味的。

      "压惊。"樊临说。

      陈怀接住那颗糖揣进口袋,没吃。但他把口袋的拉链拉上了,严严实实。

      公交车在秋日的阳光里往前开着,拐过两个路口之后,教学楼的红屋顶从前面的树梢间露了出来。陈怀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晒得温热,连带着他的半边脸也暖起来。

      他想,这个同桌大概是真的甩不掉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三节课还没打预备铃。陈怀把书包放回桌斗,发现桌面上多了张新便签,压在笔袋下面。他拿起来看,是樊临的字迹:北城区那个投喂点不安全,下周我跟你一起排班,去跟协会说一声。

      陈怀把便签折了折,塞进笔袋夹层里。旁边座位空了,樊临去了洗手间,但桌面上那本生物图鉴摊开着,折角页还是猫科动物骨骼结构图,右后腿跗关节的那个铅笔圈旁边多了一行新字:今天看好它了,下次别让它一个人跑。

      这个"它"指的是橘猫还是他自己,陈怀没想明白。

      但他把图鉴合上了,放回樊临桌角,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弄皱那一页纸。窗外香樟叶子哗哗响,午后的风吹进来翻动他摊开的课本,最后停在了画着歪歪扭扭小猫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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