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必要》南淮不樊

1、陈怀 新的烦人同

　　陈怀把最后一块猫粮掰碎撒在台阶下时，手机屏幕亮了第七次。班主任老周的名字在通知栏里跳得像个催命符，他没接，蹲在图书馆侧门的台阶上，看那只瘸腿的橘猫警惕地嗅了嗅地上的碎粮，终于低头咬住了第一口。

　　“乖，慢慢吃。”他压低声音，指尖在离猫尾巴三公分的地方悬着，没敢碰它——这只流浪猫怕人怕得要命，他蹲了三天才哄到肯当着他的面进食。橘猫的右后腿明显使不上力，走路时整个身体往左边歪，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肿着，得想办法诱捕它送医。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陈怀！再不来这学期平时分扣光！

　　他叹口气，把剩下的半袋猫粮塞进书包侧袋，站起来时膝盖一阵酸麻。日头已经升到教学楼顶了，第二节课早就开始，老周的铁血政策他领教过——迟到的男生要做一周的值日，女生则要抄班规。陈怀上次迟到被罚拖了整个走廊的地，拖把杆差点给他抡出火星子。

　　他撒腿跑起来，书包里的猫粮袋子哗啦响。

　　枫林一中的校园不算大，从图书馆侧门跑到高三教学楼要穿过整个操场。十月的风已经带凉意了，灌进校服领口激得他一哆嗦。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在跑圈，稀稀拉拉的队伍里有人冲他吹口哨，陈怀连眼神都懒得给，埋头冲进教学楼大门。

　　高三七班在三楼最东边。他刚拐上二楼楼梯，上课铃响了。

　　完了。

　　陈怀站在教室后门口的时候，老周正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点得笃笃响。全班鸦雀无声，他那个位置靠窗，倒数第二排，桌子空着，同桌的椅背上搭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校服外套。

　　老周停下粉笔，头都没回：“进来。”

　　陈怀松了口气，从后门溜进去，尽量把脚步声放轻。同桌的椅子被往后拉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这鞋是他妈一双三千块的限量款，陈怀在杂志广告上见过。

　　他坐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斜眼瞥过去。

　　旁边坐着个不认识的男生，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男生侧脸轮廓利落，下颌线收得紧，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

　　陈怀皱了皱眉，把书包塞进桌斗，翻开课本。

　　“你迟到了四十分钟。”旁边的人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前排几个脑袋往后偏了偏，又转回去。

　　陈怀没理他，翻到老周讲的那页，在空白处记笔记。

　　“脸很红，跑过来的？”那人继续问，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书包侧袋里装的什么，哗啦响一路。”

　　陈怀笔尖顿住，终于转过头。

　　对上一双带笑的眼，镜片后面的瞳孔颜色很浅，在日光灯下像两块蜜色的玻璃珠子。这人长得确实好看，但那种好看里头掺着点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太自来熟了，熟得像认识他八百年似的。

　　“关你什么事？”陈怀压着声。

　　“好奇。”男生冲他桌斗努努嘴，“那袋子里有猫粮的味儿，我鼻子灵。”

　　陈怀心里一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果然有股猫罐头的腥味，早上喂那只三花的时候蹭上的。他下意识把胳膊往桌下缩了缩，动作太明显，旁边那人的笑意更深了。

　　“你喂猫去了？”声音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咱学校有野猫？在哪儿？”

　　“闭嘴。”陈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叫什么名字？”对方跟没听见似的，身体往他这边倾了倾，胳膊肘几乎要越过两张桌子之间的那条线，“我叫樊临，今天刚转来的，你同桌。”

　　陈怀把课本立起来，挡住半边脸。老周开始叫人回答问题，第一排那个女生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念课文，教室里只有她紧张的声音在回荡。陈怀捏着笔，感觉到旁边那人的视线一直粘在他侧脸上，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老周刚走出教室，陈怀就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拎着书包带子就要往外走，胳膊被人拽住了。

　　“哎，跑什么。”樊临手上力道不重，但扣得准，正好掐在他小臂内侧那块骨头凸起的地方，挣了两下没挣开，“问你话呢，咱学校哪儿有野猫？”

　　“撒手。”

　　“你先回答我。”

　　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陈怀余光扫到前桌的女生正偷偷拿手机对着他们，牙根都咬酸了。他猛地往回抽胳膊，书包甩起来，侧袋拉链没拉严，那半袋猫粮飞出去，在过道上砸开一个小口子，褐色的小颗粒滚了一地。

　　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出声。

　　樊临低头看着满地猫粮，又抬头看陈怀，嘴角翘着的弧度终于落下来一点，变成某种更认真的表情：“你真喂猫去了？喂的哪只，长什么样，我帮你一起啊。”

　　“你有病吧。”陈怀蹲下去捡猫粮，耳朵尖烫得要烧起来，“新来的就消停点，别跟谁都不见外。”

　　“我这不是想跟你见外才问的么。”樊临也蹲下来，手指修长，捻起两粒猫粮放在掌心看了看，“这牌子不行，含肉量低，流浪猫吃了不长肉。我那儿有更好的，明天给你带。”

　　陈怀捡猫粮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樊临低下来的视线。那双蜜色的眼珠子隔着一副细框眼镜，离他不到三十公分，里头映着他自己那张涨红了的脸。

　　“你他妈——”陈怀把手里那捧猫粮往樊临怀里一撒，“能不能离我远点！”

　　褐色的碎粒从樊临胸口弹开，落了他一身。教室里有人倒抽凉气，前桌那个女生手机举得更明显了。

　　樊临没躲，甚至没拍掉身上的碎渣。他就着蹲姿仰头看陈怀，镜片歪了一点，卡在鼻梁侧边，露出底下那双眼睛——还是带着笑的，但笑里头多了点别的东西，像盯上了什么有意思的猎物。

　　“行。”他说，声音放轻了，“你先冷静。明天再说。”

　　陈怀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的时候，听见背后樊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叫樊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他在走廊尽头拐弯，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胸口起起伏伏地喘。手心全是汗，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发白。楼梯口有低年级的学生打闹着跑过去，笑声叽叽喳喳的，吵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冷静个屁。

　　他摸出手机，点开流浪动物关爱协会的群。群消息已经炸了，救助部的人@了他十几遍，问他那只瘸腿橘猫的情况。他打字回：诱食成功了，但没抓住，明天继续蹲。发完又补一句：新的猫粮赞助渠道我谈好了，周末去搬货，谁有空一起。

　　群里立刻涌上来一串报名。他盯着屏幕，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楼道拐角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那种限量款才有的绵实声响。陈怀脊背一僵，抬眼望去——樊临靠在拐角的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双手插在校服兜里，歪着头看他。

　　“你还没说呢。”樊临说，“你叫什么？”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给他半边肩膀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色。这人站姿散漫，但身上那件限量款的运动鞋和他腕上露出的半截表带都在无声地昭告着什么。

　　陈怀把手机屏幕按灭。

　　“关你屁事。”

　　他说完转身就走，这次没跑，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背后没再传来追问的声音，但他知道那道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拐过楼梯口，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陈怀踩着预备铃回到座位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小袋东西。透明密封袋装着，里头是深褐色的颗粒，比他买的那个牌子颜色深得多，颗粒也更饱满。袋子上贴了张便签，字迹倒是意外地工整：含肉量75%，幼猫成猫都能吃，明天我带你去喂。

　　陈怀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它推进桌斗最深处，英语课本砰地拍在桌上，力道大到前排的同学回头瞪了他一眼。

　　旁边座位是空的。樊临一下午都没回来，听说是去教务处办转学手续。但桌斗里那件新校服叠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塞了本翻开的生物图鉴，折角那页画着猫科动物骨骼结构图。

　　陈怀翻开英语课本，在页脚空白处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画到第三只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住了。

　　图鉴。

　　同桌。

　　他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本生物图鉴摊开的那页，猫的肱骨和桡骨之间被人用铅笔轻轻圈了个圈，旁边写了行小字：右后腿受伤，建议拍片检查。

　　陈怀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越来越近。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那颗剃得很短的脑袋探进来，镜片后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他。

　　“嘿，”樊临压低声音，冲他桌斗方向抬了抬下巴，“猫粮尝了没？我开了封的，怕你不敢吃。”

　　陈怀瞪着他。

　　樊临挑了下眉，唇角的弧度扬起来，把自己那本图鉴从桌斗里抽出来塞进书包，又顺手把陈怀桌上那杯凉透的水拿起来喝了一口。

　　“别瞪了，”他说，“明天早上，图书馆侧门，六点半。那只橘猫右后腿跗关节肿胀，我查过了，大概率是骨折后感染。再拖下去可能要截肢。”

　　他背上书包往外走，走到后门口时侧过身，冲陈怀眨了眨眼。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天天坐你旁边问你去哪儿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陈怀盯着桌斗里那袋密封好的猫粮，又低头看自己在课本页脚画的那三只歪猫。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成团，攥在手心里。

　　手心的纸团慢慢被汗洇湿了。

　　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压下来，十月的风摇着香樟树叶子，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