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安逢柒》一十柒

11、归人将至，双线年少 不过短

　　不过短短两日，班里再无人敢私下议论窗边两人。那场带着细碎嫉妒、暗中攀比的口舌风波，仿佛被秋风一卷，彻底消散在梧桐落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即将到来的学段测试裹挟，教室日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轻响。

　　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靠窗的课桌一角，岁岁安然，温柔不动。

　　十柒依旧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

　　刷题、复盘、沉淀，情绪从不外露，任凭周遭喧闹起落，他始终稳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压着一件搁置多日、无从排解的心事。

　　外婆前几日接到的那通长途电话，始终沉甸甸悬在他心头——多年在外务工的父母，终于要返乡小住一段时间了。

　　从小到大，父母于他而言，始终是遥远、生疏、模糊的代名词。

　　他的童年、少年、所有跌跌撞撞的成长、所有学着懂事吃苦的日子、所有替外婆分担家用的细碎艰难，他们尽数缺席。

　　他早已习惯巷弄烟火里、祖孙二人安稳节俭的日子，早已习惯凡事自己扛、自己算、自己撑住局面。

　　如今久别归人骤然将至，他没有热烈的期盼，只剩满心无从适应的局促与陌生。

　　周三傍晚放学，晚风微凉，吹得整条校道落叶翻滚。

　　顾岭一如既往勾着十柒的肩膀，少年声线清亮热烈，一路聒噪不停，满心都是周末的摆摊计划：
　　“十柒！这周咱们继续摆！上次口碑打出去了，好多游客都认咱们摊！这次咱们多备点货，绝对赚更多！我都想好怎么吆喝了！”

　　十柒步子微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沉郁，轻声摇头：
　　“这周不行，我可能没空。”

　　“啊？为啥啊？”顾岭瞬间垮脸，满眼遗憾。

　　“我爸妈回来。”

　　短短五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哀乐。

　　顾岭脸上的热闹笑意瞬间敛干净。

　　他大大咧咧，但心思通透，清楚十柒和父母常年疏离，根本没有普通家庭的亲昵热络。他瞬间闭上嘴，不再提玩乐摆摊的事，只拍了拍十柒的后背，认认真真道：
　　“那你好好在家休息，啥时候有空咱们再聚，不急。”

　　两人并肩往前走，刚出教学楼，一道清脆活泼的女声迎面传来。

　　“宁安！等等我！你怎么走这么快！”

　　少女扎着蓬松高马尾，眉眼明媚鲜活，笑意张扬，背着书包快步追上来，浑身是蓬勃的少年气。

　　她是苏晓冉，宁安最好的闺蜜。

　　性格和恬淡安静的宁安截然相反，外向、直球、爱闹、爱笑，心里藏不住事，嘴巴快、心肠软，是班里最热闹明媚的小姑娘。

　　宁安闻声驻足，回头浅浅含笑：“慢点跑，不急。”

　　苏晓冉追上她，自然挽住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吐槽个不停：
　　“刚才数学课差点给我算懵了！还好你下课给我讲了两句，不然我今晚作业铁定翻车！对了，周末要不要出来逛？上次你们摆摊我都没赶上，听说超有意思！”

　　她说着，视线随意一扫，刚好落在迎面走来的两个少年身上。

　　目光先掠过沉静清冷的十柒，最后直直落在一脸爽朗、眉眼明亮的顾岭身上。

　　四目相对一瞬。

　　苏晓冉眼神微微一顿，下意识抿了抿嘴，原本滔滔不绝的话头，莫名卡壳半秒。

　　顾岭也是一愣。

　　平日里班里各玩各的，男生扎堆打球，女生扎堆闲谈，他和宁安不熟，自然也极少和宁安的闺蜜苏晓冉搭话。

　　眼前的少女明媚鲜活、眉眼带笑，一双眼睛清亮灵动，直直看着他，莫名让他心底轻轻痒了一下。

　　少年向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从未有过这种微妙的滞涩感。

　　空气一瞬，悄然生出浅浅的暧昧细碎。

　　苏晓冉最先收回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扭头扯着宁安的袖子，耳根却悄悄泛热，语气依旧故作活泼：
　　“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家！我妈今晚炖了汤！”

　　可脚步偏偏没动，余光忍不住又悄悄扫了顾岭一眼。

　　顾岭呆呆站着，平日里嘴皮子利索得不行，此刻居然莫名不知道该开口说点什么，只能傻乎乎挠了挠头，别扭又青涩。

　　一旁的十柒和宁安，皆是眼底微动，默契对视一眼。

　　安静通透的两人，瞬间看穿了身旁两个鲜活少年少女的微妙心思。
　　宁安轻声开口，打破微妙凝滞：“一起顺路走一段吧。”

　　四人并肩，两两分开，刚好占满整条林荫道。

　　前路落日铺地，晚风温柔，落叶簌簌。

　　苏晓冉憋了半天，没忍住，侧头故意看向顾岭，带着点小姑娘独有的俏皮挑衅：
　　“顾岭，听说你周末摆摊超卖力啊？全班都知道你跟着十柒挣钱超靠谱。”

　　顾岭被她主动搭话，瞬间来了精神，瞬间忘了别扭，挺胸抬头，笑得灿烂：
　　“那必须！我可是主力吆喝！不过主要是十柒厉害，我纯跟班帮忙！下次你要是没事，也可以来玩啊！”

　　“我才不去。”苏晓冉扬了扬下巴，嘴硬心软，“摆摊多累啊，我怕晒。”

　　嘴上嫌弃，眼底笑意却藏不住，亮晶晶地落在顾岭脸上。

　　“不累不累！一点都不累！有我在呢！”顾岭傻乎乎接话，热情得过头。

　　十柒走在最侧，听着身侧一吵一闹、一怼一接的热闹对话，心底沉积多日的郁气，悄然散了大半。

　　原本因为父母归家而生的茫然、局促、生疏，被身边热闹鲜活的少年少女气息悄悄冲淡。

　　宁安走在他身侧，步子轻缓，余光悄悄看向他松弛些许的侧脸，轻声低语，只有两人能听见：
　　“心情好点了吗？”

　　十柒侧眸看她。

　　落日柔光落在女孩恬淡的眉眼上，干净、温柔、通透。

　　他轻轻点头，低声应：“嗯。”

　　有人安静懂他的沉重心事，有人热烈填他的平淡日常。

　　真好。

　　一路闲谈，前路漫长。

　　苏晓冉全程嘴不闲着，时而吐槽作业，时而调侃顾岭笨拙，时而好奇打听摆摊趣事。

　　顾岭全程无脑接话、积极搭茬、被怼也乐滋滋的，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少年人的喜欢最是直白纯粹——
　　看见她就开心，和她说话就雀跃，被她打趣也心甘情愿。

　　快到分岔路口时，苏晓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认真看向顾岭：
　　“下次你们要是还摆摊，缺不缺人打杂？我周末有空，可以帮你们！我不要工钱！”

　　顾岭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真的？！太缺了！你要来我们生意绝对更好！”

　　看着少年傻乎乎雀跃的样子，苏晓冉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偏偏还要故作淡定，傲娇道：
　　“先说好啊，我只帮忙整理东西，我可不会吆喝，也不怕累，就是单纯帮宁安搭把手。”

　　嘴上扯着闺蜜的理由，实则满心都是想多见他几面的小心思。

　　顾岭全然听不出借口，只满心欢喜：“都行都行！你来就最好！”

　　一旁的宁安无奈浅笑，默默看着自家闺蜜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了然。

　　十柒看着两人热烈青涩的互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温柔。

　　青春大抵就是这样。

　　有人克制隐忍、眼底藏心事、默契不言；
　　有人热烈直白、欢喜挂眉眼、双向靠近。

　　两条线，两种心动，一样干净纯粹。

　　分岔路口道别。

　　苏晓冉拉着宁安走远，走出几步，忍不住偷偷回头望了一眼。

　　顾岭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方向，眼神直白热烈。

　　四目再次隔空对上，少女慌忙转头，脸颊发烫，心跳乱了节拍。

　　顾岭傻乎乎笑出声，心底甜丝丝的。

　　另一边。

　　十柒和宁安留在原地，晚风安静，暮色渐起。

　　热闹褪去，重回两人独处的静谧。

　　宁安看向他，轻声提起他心底最重的事：
　　“明天叔叔阿姨就到家了？”

　　十柒望着远处升起的炊烟，轻轻应声：“嗯。”

　　“会紧张吗？”宁安问得很轻。

　　十柒沉默片刻，坦然坦言，是他极少外露的柔软：
　　“有点。不知道怎么相处，太久没在一起生活了。”

　　没有争吵、没有怨恨，只是单纯的陌生与生疏。

　　宁安静静听着，温柔安抚：
　　“不用刻意讨好，也不用刻意亲近。”
　　“家人之间，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相处。”

　　晚风拂过两人发梢，暮色温柔包裹周身。

　　少年沉积多日的茫然与局促，在她清淡通透的话语里，彻底安稳落地。

　　他侧头看向她，眼底盛着暮色柔光，轻轻颔首。

　　前路有归人将至，有隔阂待解，有陌生生活即将开启。

　　但他不再忐忑。

　　因为年少路途，有知己并肩，有好友喧闹，有温柔托底。

　　旧的生活即将被打破，新的烟火、新的拉扯、新的羁绊，正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