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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陪伴 苏念低头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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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低头劳作的动作未停,舌尖还残留着浅浅的糖味。那一点清甜温柔得不像话,顺着喉间漫进心底,本该是熨帖的暖意,却偏偏让他心口发堵,泛起一阵酸涩的怅然。
沈雁那句轻飘飘的“往后日日都能给你”,还牢牢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活了九年,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对他这般纵容。家中清贫,日子总要精打细算,一块粗粮饼、一口热汤水,都要省着分给弟妹。他早已习惯退让、习惯隐忍、习惯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贪,从未体会过这般毫无缘由的偏爱与馈赠。
可这份偏爱太悬空、太缥缈,像山间转瞬即逝的晨雾,看着温润美好,伸手去抓,终究是空无一物。
沈雁是过客,是偶然坠落山野的星月。等秋尽冬来,山居时日结束,这人定会抽身离去,回归属于自己的锦绣天地。到那时,今日所有的温柔、纵容与相伴,都会化作一场易碎的幻梦,徒留他一人困在原地,被残留的念想与旁人的闲话困住,进退两难。
苏念指尖微微用力,枯枝应声折断,细微的脆响打破林间轻柔的静谧。他连忙收敛纷乱的思绪,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逼着自己专注眼前的活计。
不敢想,不能想,更不配想。
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沈雁的温柔只是一时兴起的消遣,他只需乖乖顺从、安分守己,熬过这段时日,便能重回往日安稳平淡的生活。
可心底的戒备越是紧绷,那些细碎的暖意就越是清晰,密密麻麻缠在心口,扯不断、理不开。
青石上的少年始终静坐旁观,姿态慵懒闲适,与周遭荒芜山野格格不入。沈雁的目光寸步不离地锁在苏念身上,看得从容又专注,将少年所有细微的情绪、隐秘的心事,尽数收于眼底。
他看得出来,这小东西看似温顺听话,低头沉默劳作,心底却藏着万千纷乱。那点刚被甜味熨帖出来的柔软,转瞬就被浓重的不安覆盖,怯懦又清醒,克制又隐忍,矛盾得让人心底发痒。
沈雁最是清楚,苏念从未真正接纳他的靠近,心底那道隔绝彼此的鸿沟,始终牢牢横亘在两人之间。卑微与矜贵,泥泞与云端,天生的落差,让这胆小的稚子不敢贪、不敢信,时时刻刻都在防备着他、疏离着他。
晨光缓缓爬升,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间的暖意愈发浓郁。苏念埋头劳作许久,单薄的背脊微微沁出薄汗,贴在衣衫之下,带出几分温热的黏腻。肩头的麻绳日复一日压迫着相同的位置,旧的酸涩未消,新的酸胀又层层叠叠涌上来,沉沉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四肢。
他依旧习惯性咬牙硬撑,不吭声、不示弱,连一丝疲累的喘息都刻意压得极轻。
往日独自上山,累极了便会悄悄直起身舒展筋骨,可如今身侧有沈雁在,他连这点微小的松懈都不敢有。被人时刻注视的紧绷感,让他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过来。”
清冷温润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林间长久的静谧。
苏念动作一顿,握着枯枝的指尖骤然收紧,心头习惯性一紧,惶恐的情绪瞬间漫上来。他缓缓停下动作,垂着脑袋,脚步迟疑地缓步走上前,细声应道:“公子。”
他依旧是这副模样,温顺听话,却处处拘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怯意,像一只时刻警惕、随时想要逃窜的小兽,乖巧的皮囊下,是从未卸下的防备。
沈雁抬眸静静望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眼尾、泛着薄汗的额角,还有被麻绳勒得微微塌陷的肩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累了?”
“不累。”苏念几乎是本能地摇头,声音软细发轻,乖巧地逞强,“我还能拾。”
又是这般笨拙的隐忍。
沈雁眸色微沉,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悦,不悦他事事委屈自己,不悦他在自己面前依旧半点不肯展露脆弱。他抬手,不等苏念反应,指尖已然轻轻覆上少年的肩头。
温热的指尖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衫落下,力道轻柔,却精准按压在那处酸胀酸痛的位置,缓缓轻轻揉捏。
骤然的触碰让苏念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紧,呼吸骤然停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从未有人这般待他。爹娘疼他,也只会叮嘱他好好歇息、莫要劳累,从不会这般细致温柔,亲手替他舒缓疲累。更何况是沈雁这样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
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源源不断传来,舒缓的力道抚平了肩头积攒的酸胀,身体的疲累渐渐散去,可心底的慌乱与羞赧却瞬间炸开,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苏念耳根飞速泛红,浅浅的绯色一路蔓延至脖颈、脸颊,白皙的面皮染上一层剔透的红晕,连低垂的眼睫都在轻轻颤抖。
他想躲,想后退,想拉开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可身子像是被钉在原地,半步都动弹不得。沈雁的触碰温柔却强势,没有半分恶意,却带着极强的侵占感,让他无所适从。
“站直。”沈雁低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润,拂过耳畔,带着浅浅的热气,“别缩着。”
苏念依言微微挺直脊背,可僵硬的肩背、颤抖的睫毛,尽数暴露了他此刻的无措与慌乱。
沈雁垂眸看着他泛红的侧脸、慌乱躲闪的眉眼,心底的玩味与柔软交织在一起。这小东西太过干净纯粹,一点点亲昵便能让他手足无措,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藏不住、掩不住,格外惹人怜爱。
“日日扛着重物,肩头都压僵了。”沈雁语气随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日后我陪你,不必事事硬撑。”
寻常一句关怀的话语,落在苏念心底,却重得让人心颤。
他喉间微微发紧,鼻尖泛起一阵酸涩,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小声嗫嚅道:“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他自小被爹娘好好教养,恪守本分、懂知分寸。他是哥儿,对方是堂堂少年公子,这般近身触碰、温柔相待,太过逾矩,不合礼数。
沈雁闻言,指尖的动作微顿,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浅悦耳,在林间缓缓散开。
他抬眸看向苏念慌乱羞怯的模样,眼底盛满慵懒的戏谑,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霸道肆意:“山野无人,规矩我定。”
简简单单八个字,强势又偏执,彻底打破了苏念固守的所有分寸与礼数。
苏念一时语塞,嘴唇轻轻翕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是啊,荒山野岭,四下无人,没有旁人管束,没有世俗规矩,沈雁身份矜贵,本就随性肆意,自然不会将这些寻常礼数放在眼里。
可他不行。他卑微渺小,步步谨小慎微,半点逾越的举动都不敢有,生怕行差踏错,惹来风波是非。
沈雁见他彻底哑口无言、满脸窘迫的模样,心底的愉悦愈发浓烈。他收回手,直起身,目光沉沉落在苏念身上,慢条斯理道:“怕什么?我又不会伤你。”
苏念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掌心沁出薄薄的细汗,小声道:“我、我怕连累公子。”
沈雁眸色微动,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笃定从容:“有我在,无需你多虑。”
他一句话,便轻轻压下了苏念所有的顾虑与惶恐。
可苏念心底的不安,却丝毫未减。他知晓沈雁权势过人、底气十足,可他依旧是那个一无所有、只能被动承受一切的山野稚子,半点掌控自己命运的能力都没有。
“歇半刻再做。”沈雁不再给他推辞的机会,语气淡淡吩咐道,“站着歇歇,不许逞强。”
苏念不敢违逆,只能乖乖立在原地,垂首静默歇息。暖风吹过林间,拂动他细软的鬓发,也吹乱了他心底层层叠叠的心绪。两人静静伫立在晨光里,周遭风声轻柔、叶落无声,静谧的氛围缓缓流淌,没有压迫,没有拘谨,却有着斩不断的牵绊与拉扯。
歇息片刻后,苏念重新弯腰劳作。或许是方才的揉捏舒缓了疲累,或许是心底的慌乱稍稍平复,他的动作轻快了些许,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不远处的少年。
沈雁依旧静坐旁观,目光温柔绵长,不再带着起初的玩味戏谑,只剩下纯粹的注视与停留。
他看着苏念认真捡拾枯枝的模样,看着他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发顶,看着他纤细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脊背,心底渐渐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感。
往日他居于深宅大院、学堂书斋,日日读书习字、应对人情世故,日子规整刻板、枯燥乏味,心中从无这般轻柔绵长的情绪。
日头渐渐行至中天,正午的暖意洒满整片山林,彻底驱散了晨间的寒凉。苏念的竹篓渐渐丰盈,满满一篓枯枝规整码放,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肩头,却比往日轻松许多。
沈雁见状,主动起身走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竹篓,稳稳提在手中。动作熟练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为他分担粗重劳作,没有半分矜贵子弟的别扭与嫌弃。
苏念已然稍稍适应他的举动,却依旧心头微烫,连忙小声道:“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无妨。”沈雁淡淡回拒,提着竹篓转身迈步,语气随性,“收拾东西,下山。”
今日时辰尚早,远未到往日下山的时辰,苏念微微一怔,下意识问道:“今日、今日不待到傍晚吗?”
话音落下,他便瞬间悔悟,连忙闭紧嘴唇。他不该多问,不该主动牵扯两人的相处时光,可心底下意识的疑惑,还是脱口而出。
沈雁回头看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慵懒:“午后村中有事,需得回去一趟。”
苏念闻言,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落空,转瞬又被浓重的庆幸取代。庆幸可以早早逃离这份时刻紧绷的相处,回归无人打扰的安稳,可那一丝微妙的落空,却迟迟散不去。
他连忙收敛心绪,低头跟上沈雁的脚步,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下山的路平缓许多,沈雁提着满篓柴火,步态从容挺拔,衣衫干净整洁,半点不受粗重竹篓的影响。苏念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清隽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
一路无话,晚风轻柔,落叶簌簌,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被正午日光拉得修长,缠缠绕绕,难分彼此。
行至山脚岔路口,沈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侧温顺垂首的少年。
“明日依旧此时,此地。”沈雁开口叮嘱,语气依旧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不许迟到,不许再躲。”
“嗯。”苏念轻轻点头,细声应下,“我记住了。”
沈雁看着他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微动,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纸包糖果,纸张精致,包裹着各色果糖,色泽鲜亮,香气清甜。他随手塞进苏念手中,语气淡然:“拿着,慢慢吃。”
沉甸甸的纸包落在掌心,带着细碎的甜香,远比昨日那一枚糖块更加厚重。苏念指尖微颤,下意识想要推辞,抬眸对上沈雁不容拒绝的目光,所有推辞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
“谢、谢谢公子。”他只能低头道谢,声音软细轻柔。
沈雁闻言,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不再多言,提着柴火径直走向苏家院墙,将竹篓稳稳放在石墙边,动作自然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落炊烟深处。
苏念立在原地,静静握着手中的糖纸包,掌心被沉甸甸的糖果压得微微发沉,清甜的香气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风吹起他单薄的衣摆,也吹乱了他心底所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