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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烛火燃尽,尘缘落幕 岁月翻覆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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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翻覆山河,寒暑更迭岁岁。
转瞬数十载光阴沉埋尘世,当年洪涝初歇、烟火复苏的村镇,早已褪去灾年的残破萧瑟,岁岁丰稔,户户安宁。田亩年年青黄轮转,街巷岁岁人声鼎沸,新生的孩童长大成人,历经风雨的老者次第归尘,世间人事换了一轮又一轮,唯有这座伫立高地的圣堂,与守在堂中的我,从未更改分毫。
春风吹过数十度秋霜,夏雨洗过数十回冬雪。当年曾在堂前寻衅的陆奎,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埋在山野荒冢;当年懵懂清扫圣堂的少年阿禾,早已娶妻生子、垂垂老去,晚年依旧常来圣堂祷告,望着我的眼底,只剩毕生敬畏;当年历经灾劫、满心惶惑的村民,一代代老去,一代代新生,这片乡土的苦难与纷争,在漫长岁月里反反复复、生生不息,唯独我,始终伫立此处,未移初心,未改本心。
世人岁岁更迭,人间烟火常新,唯独我的岁月,静止在纯白孤执的道心上。
只是肉身凡胎,终有凋零之日。
不知从哪一年深秋开始,我的身体日渐衰弱下去。
最先显露的是畏寒的顽疾。从前凛凛寒冬、彻骨霜风,我立在堂前焚香祈福、值守大典,一身素袍亦可抵御寒凉,常年伫立寒夜亦无半分倦怠。可如今,哪怕是暮春微凉的晚风,穿堂掠过衣袂,都能带着刺骨寒意钻进骨血深处,四肢终日寒凉,难以回暖。每到晨昏时分,指尖便泛着青白,步履轻缓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从前可整日伫立圣坛、彻夜静坐自省的体魄,终究抵不过数十年岁月侵蚀、日复一日承载世间污浊的耗损。
数十年光阴,我终日俯身承接众生疾苦,无休无止容纳凡人罪孽,岁岁年年宽恕世人过错,将整片乡土的黑暗、怨怼、痛苦、戾气尽数收纳于己身。凡人一生悲欢起落、爱恨嗔痴,年年往复的苦难纷争,旁人避之不及、畏之如虎的污浊沉重,我独自背负数十载,无一日停歇,无一刻推诿。
肉身是承载纯白神性、容纳世间浑浊的容器,经年累月负重前行,早已被无尽尘苦磨得透支衰败。
而后是气力渐衰。
从前一日接待百十余信徒,耐心倾听每一份困顿疾苦,调和每一场街巷纷争,安抚每一颗绝望躁动的人心,从朝至暮,神色从容,身心澄澈,从未有过半分疲惫倦怠。如今每日晨光初露,我起身推开圣堂木门,抬手整理供案、清扫香灰,不过是些许细碎琐事,便会心口发沉、气息虚浮,需扶着廊柱静静伫立片刻,方能缓过翻腾的倦意。有时信徒诉说苦楚,絮絮讲上半个时辰,我静静端坐聆听,待到对方辞别起身,我想要相送几步,双腿便隐隐发颤,只能保持原位,温和颔首目送。
视线也渐渐昏沉。往日澄澈清明的眼眸,能看清信徒眼底藏着的细碎恶意、暗藏愧疚、隐秘悲苦,能洞悉人心最深处的浑浊执念。可如今,烛火摇曳的微光落在眼底,都会晕开层层模糊的光影,彩绘玻璃的斑斓色泽渐渐看不真切,信徒跪拜的身影层层重叠,唯有心底坚守的道心,依旧澄澈通透、亘古不变。
岁月苍老了我的皮囊,却从未动摇我半分执念。
村中后辈时常劝我安歇静养,不必再日日值守圣堂、操劳俗事。新一代的乡老、虔诚的年轻信徒,无数次躬身恳请,说数十年承蒙庇护,乡土安宁、人世安稳,皆是我的恩德,如今我年岁已高,理应安享清净,余下琐事可由他们代为打理。
“圣女,您守了这片土地一辈子,承载了一辈子疾苦,宽恕了一辈子世人,该好好歇息了。”
每每听闻这般劝慰,我只是微微摇头,唇角维持数十年不变的温和浅笑。
他们依旧不懂。
歇息,从来不是我的归宿,放下,从来不是我的道心。
我这一生,从执掌圣堂、确立本心那日起,便早已与这片乡土、这座圣坛、万千众生牢牢绑定。我的使命从来不是享受安宁、求得善终,而是终身承载污浊、终身宽恕罪孽、终身替神渡世、终身守护苍生。
肉身可衰,皮囊可朽,可刻入骨血的执念、融入魂魄的使命,从未有半分褪色。
哪怕步履蹒跚、气力衰微、视物昏沉,我依旧数十年如一日,坚守着圣堂所有规矩,从未有一日懈怠。
每日天光破晓,我准时推开尘封一夜的圣堂大门,清扫前庭落尘、整理案台供品、点亮殿内烛火,静待四方信徒前来祷告倾诉。无论是白发垂暮的老者,还是青涩年少的孩童,无论是心怀愧疚的悔过之人,还是心存猜忌的偏执之人,无论来人怀揣善意或是恶意、虔诚或是敷衍,我皆一视同仁,温和接待,耐心聆听,宽恕所有过错,容纳所有悲苦。
春日有农妇因收成微薄暗自怨天尤人,嗔怪天时不公、邻里得利,满腹狭隘怨气前来倾诉;夏日有少年意气莽撞,与人争执斗殴、失手伤人,心怀惶恐前来忏悔;秋日有商贾计较分毫利益、欺瞒乡邻,事后良心难安前来求取宽恕;冬日有老人孤寂多病,心生颓靡厌世之念,暗自诘问神明不公。
数十年朝朝暮暮,形形色色的凡人执念、过错、嗔怨,从未断绝。
我始终如一,不嗔不怒、不怨不鄙,全盘接纳,温柔宽恕。
有年少后生懵懂发问,问我守着空荡荡的圣堂、日复一日承接世人疾苦,耗尽一生光阴,从未为自己活过半分,当真值得吗?
我彼时静坐廊下,迎着温柔晚风,淡淡垂眸。廊边栽种的忍冬藤蔓沿着石墙缓慢攀援,细碎白花随风轻轻晃动,淡淡的草木香气漫开,混着圣堂常年不散的檀香。
无需值得与否,这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宿命。
众生浑浊,世人皆畏苦避罪、趋安避祸,若连我也放下承载、停止宽恕,这片乡土的戾气罪孽、疾苦纷争,便会无人承接、无人消解,只会循环往复、愈演愈烈。我不求世人感念,不求后世功名,不求自身安乐,只求守住这一方纯白,隔断俗世无尽浑浊。
白日里,我依旧端方自持、温和谦逊,维持世人心中终生不变的圣女姿态。面对信徒的跪拜称颂、感恩敬重,我淡然受之,不骄不躁;面对偶尔依旧前来心存不满、暗生猜忌的世人,我依旧退让包容、不予计较,以居高临下的漠然,容纳凡人所有的狭隘浅薄。
世人所见,是我一生慈悲、一生宽厚、一生无私、一生安稳。
无人知晓,我日渐衰败的躯壳里,积攒了整片乡土数十年的苦难与罪孽,万千污浊沉压骨血,日夜消磨我的生机,唯独我的道心,纯白如初、坚如磐石。
白日喧嚣落幕,待所有信徒尽数离去,街巷人声沉寂,万家灯火次第熄灭,整片村镇沉入沉沉睡梦之时,便是我独对长夜、静守圣坛的时刻。
数十年无数个深夜,我依旧拖着衰弱躯体,独自静坐圣坛之前。
晚风穿过老旧窗棂,带着深夜的清寒,拂动我早已泛白的鬓发。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青丝尽成霜雪,素白袍角染上风尘褶皱,从前挺拔的脊背,如今多了几分清瘦佝偻,唯有静坐的姿态、凝望神像的眼眸,依旧沉静肃穆,从未更改。
我依旧保持着日夜自省的习惯,于寂静深夜复盘整日琐事。细数白日里众生的贪嗔痴怨、过错执念,复盘每一次宽恕、每一次包容、每一次承载,一遍遍加固心底的认知:众生永世浑浊,唯我永世纯白;世人皆有局限,唯我独行天道;俗世苦难不绝,唯我终身承纳。
有些夜晚寒意太重,我裹紧身上素袍,指尖抚过功德簿册泛黄的纸页。这本簿册伴随我数十载,密密麻麻写满无数名字,记下一桩桩纷争、一件件悔过,每一行字迹,都是我曾接纳的苦难,曾赦免的罪。纸页边缘早已磨损发脆,墨水随年月微微褪色,我轻轻摩挲那些字迹,平静回想簿上每个人的结局。有人得到宽恕后安分度日,也有人在谅解之后再度重蹈覆辙。换作旁人,或许会心生不甘、失望或是怨怼,可于我而言,这本就是凡人的本性。浑浊本就是众生底色,我宽恕的意义,本就不在于强求凡人永久向善,只在于由我收下这份罪孽,不让仇恨在乡土蔓延。
无数寂静长夜,我独坐孤灯,与神像为伴,与香火为邻。看烛火明明灭灭,看青烟袅袅盘旋,看窗外月升月落、星子浮沉。人间数十年热闹喧嚣,于我不过是转瞬浮尘,唯有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然坚守,才是我此生唯一真实的轨迹。殿角偶尔会落下几片干枯落叶,是院中古槐随风送来,静静落在青石地面,像俗世递来一封无声短笺。偶尔还有小虫在石缝间低低鸣唱,是长夜里唯一细碎的声响,转瞬消散在穿堂的风里。夜色深沉之时,远处村落零星传来几声犬吠,遥远又微弱,很快重归寂静。
哪怕气力将竭、生命将尽,我依旧不愿滑落半分本心,不愿沾染半分俗世浑浊。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岁末。
这一年的寒冬,来得格外凛冽漫长,寒霜封冻大地,北风日夜呜咽不止,仿佛在提前送别一场漫长落幕的尘缘。
我的身体衰败得愈发彻底,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时常静坐之时便会心神恍惚,气息断续,四肢常年冰凉无力,再也无力清扫整座殿宇,再也无力长久伫立迎客,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平静,无悲无喜、无憾无嗔。
指尖时常微微颤抖,捧不住厚重的香束,弯腰躬身都需缓缓蓄力,曾经轻易做到的跪拜、焚香、祈福,如今都成了耗费全身气力的难事。可我依旧不愿假手他人,岁岁大典,事事亲为,守住我此生最后一点值守的尊严。
年末大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主持圣堂岁末祭典。
全村百姓依旧齐聚圣堂,人山人海,香火鼎盛,一如数十年间每一个岁末寒冬。众人跪拜祷告、敬献供品、祈求安宁,言语间皆是对来年安稳的期许,对我毕生守护的感念。孩童攥着父母衣角,好奇抬眼望向圣坛方向,老人们低声说着过往灾年旧事,反复感念若不是圣堂与我,这片土地早已在纷争里分崩离析。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如同过往数十年一般,岁岁常青、永世伫立,永远做这片乡土的庇护,永远做容纳他们所有过错与苦难的纯白圣心。
无人察觉,我的尘缘,已然走到尽头。
大典落幕,众人散去,孩童嬉闹归乡,老者安步返程,喧闹尽数褪去,圣堂重归亘古的静谧。
今夜月色极淡,寒星寥落,夜空澄澈无云。殿内只留圣坛前两盏长明烛火,明明灭灭,暖光微弱,映得空旷大殿愈发清冷孤寂。檀香袅袅,依旧是数十年不变的清苦气息,缠绕周身,似是岁岁陪伴、从未离散。
我拖着孱弱的身躯,缓缓行至圣坛之下,没有如常静坐自省,只是轻轻靠着冰冷的神像底座,缓缓落座。
青石地面的寒凉穿透单薄衣料,渗入骨血,却再也带不来半分明晰的感知。周身轻飘飘的,数十年压在身上的沉重疾苦、万千罪孽,仿佛在这一刻渐渐松动、缓缓消散。
我抬眸,静静凝望眼前垂眸悲悯的神像。
脑海中掠过这一生漫长的岁岁年年。
初掌圣堂的孤然懵懂,深夜自省的执念扎根,面对世人非议的淡然疏离,遭遇刻意挑衅的端方退让,岁岁岁末焚香立誓的赤诚坚守,数十年日夜不休的承载与宽恕……一幕幕画面流转而过,短暂却又漫长,孤寂却又笃定。
我这一生,从未争过半分输赢,从未计较过半分得失,从未怨恨过半分世人浑浊。
我以一己纯白,对峙一世浑浊;以一己之身,承载万种疾苦;以一生执念,宽恕万千罪孽。
我从未负过苍生,从未负过圣堂,从未负过与生俱来、刻入魂魄的渡世使命。
唯一不负的,是初心;唯一不悔的,是此生。
这一生,我活成了世人仰望的圣洁,活成了乡土永恒的庇护,活成了浑浊世间唯一的纯白。世人称颂我一生仁慈宽厚、无私悲悯,可唯有我自知,我这一生,从未真正融入俗世半分。
我始终居高临下,以纯白俯瞰浑浊,以清醒包容愚昧,以永恒对峙虚妄。
我与众生,从来皆是陌路殊途。
人间烟火数十载,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的俯身渡化、负重独行。
气息愈发微弱,胸口起伏渐缓,眼前的烛火光影层层涣散、慢慢模糊。周身的寒意席卷而来,彻底包裹住日渐衰败的躯壳,所有的气力、所有的感知、所有的人间牵绊,都在一点点缓缓抽离。
我没有半分痛苦,没有半分惶恐,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此生尘缘,已尽数落定。
我承载了一辈子的世间疾苦,到此终结。
我宽恕了一辈子的众生罪孽,到此落幕。
我守护了一辈子的乡土苍生,自此别过。
无需留恋俗世烟火,无需牵挂人间悲欢,无需再为众生偏执、为苍生负重。
我的使命,圆满终章。
眼皮愈发沉重,我最后望了一眼摇曳的烛火,望了一眼伫立半生的神像,望了一眼这座承载我一生执念、耗尽我一生岁月的圣堂。
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极安然的笑意。
无憾,无悔,无恋,无嗔。
缓缓闭眼,心神归于极致的平静安宁。
在万籁俱寂的深冬深夜,在香火袅袅的圣坛之侧,在独属于我的清净天地之间,我以最安然、最从容的姿态,静静离世。
肉身垂朽,尘缘尽散。
我这一生长达数十载的尘世身份,从今日、今夜、此刻,彻底终结。
伴随着我气息的彻底消散,圣坛前摇曳百年的长明烛火,火苗轻轻一颤,而后缓缓低落、湮灭、熄灭。
一缕青烟轻轻腾起,转瞬消散在清冷夜风之中。
大殿之内,瞬间陷入无边深沉的黑暗。
香火犹存,余温渐凉,圣坛孤寂,殿宇空寂。
曾经岁岁长明、照亮苍生苦难的烛火,终随我的离世,彻底燃尽。
数十年人间跋涉,数十年孤身渡世,数十年纯白坚守,数十年负重承苦。
一朝烛火熄灭,万事尽数成空。
从此,世间再无那位终身宽恕众生、终身承载疾苦、终身守护乡土的白衣圣女。
俗世再无我悲欢,再无我执念,再无我慈悲,再无我渡化。
众生依旧浮沉,人间依旧浑浊,苦难依旧往复,罪孽依旧生生不息。
只是,再也无人俯身承接他们的黑暗,再也无人无条件宽恕他们的过错,再也无人以一己纯白,为这片乡土隔绝万般污浊。
长夜漫漫,圣堂寂寂,烛火沉沉,尘缘落落。
我此生所有偏执、所有坚守、所有献祭、所有温柔孤勇,尽数封存在这座清冷空寂的圣堂之中,封存在流逝的岁岁年年里,随烛火燃尽,落定终局,永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