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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雨欲来风满楼 方展月迷迷 ...

  •   镖师寻来了一个新奇的箱笼,阙春深兴高采烈的将箱笼抱进了方展月的屋子里,一条丝线缚于他腕间,彩绘木偶跳跃而出,落在展月膝头摊开的书页上。

      它的姿态并不灵巧,甚至有些笨拙,停下来便是木头的僵直,它的腿好像一条长一条短,晃荡着一条腿。

      阙春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他见方展月伸出了手,便轻轻动了动手指,那木偶便歪了歪脑袋,嘴角也不知怎么咧开一个角,有些漏风,它有尖牙齿,嘴巴里面红的很亮。

      方展月“嗤”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

      阙春深听见了那笑声,随即又牵动丝线,让木偶在原地转了一个圈。

      红绿的短褂子在日光里转的越来越快,成了模糊的彩影,两条细木腿交替地踢踏,如宫中舞女的步伐。

      方展月伸出手去,将木偶一把捞进掌心里。

      她翻来覆去的看,这木偶外关做的不算精巧,甚至很粗糙,用的不是什么好料,可内里的榫卯咬合的严丝合缝,想是淘来的老物件加了些改造。

      方展月抬头看了看阙春深,发现他手里捏着一只小刻刀,木屑飘落在他的身上。

      "哪里来的?"方展月问他。

      “七煌城原先的老物件,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让底下人寻摸过来,改造之后,能够焕发新生。”阙春深答道。

      方展月眼睛亮了亮,阙春深将箱笼移到她的的面前,里面堆着好些木偶,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有穿着官袍戴着幞头的文官像,有跨着木马手执木剑的武将,还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一男一女,眉眼弯弯地笑着。

      阙春深将它们一个又一个的取过来,在展月的床上铺开,木偶们的衣裳并没有什么灰尘,想来是被人濯洗过了。

      方展月伸出手指,一个个的点过去,又翻来覆去的看它们,孩子正清点自己新得的宝贝们。

      阙春深蹲在箱笼旁,仰头看她这副模样。

      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被日光照成金色,嘴唇微微嘟起,一只小武将被她高举头顶,文臣则被武将打的七零八落。

      阙春深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廊下正站着那位镖师,他见阙春深面目柔和的走出,脸上不禁添了几分期待之色。

      阙春深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赵镖师,他说:“城中各处都筹备好了吗?”

      赵镖师点了点头,阙春深说:“处理那些人的时候,不要太大声。”

      说罢,阙春深便去灶房走去。

      方展月看着那些小人,突然很想用丝线去操控他们,他们行走着,手中拿着小刀小剑,刺在关键处,譬如,眼睛,心,嘴巴,脑袋上的某一处。

      于是,她将丝线缠在了木偶们的关节处,自己操控他们上演一场精彩大戏,文官的手举起来作揖,武将举起来刀剑,青梅竹马自然是要在一处长长久久的。

      她忽然间想起了曾经娘给她唱的曲,娘也喜欢拿个木偶摆弄,多是些喜庆的曲调,可娘唱出来竟是哀声惆怅。

      风正好,月正圆,郎啊郎,骑马来,新嫁娘,过山野。

      青草地,红绣球,倚门看夫郎。

      就好像是,鸳鸯红,落满地垂眼泪落下,苦涩百转千回,运做一腔哭,哭不来。

      新嫁娘,你在哭什么?

      哭哥哥,哥哥背着哭妹妹。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哥哥爱妹妹,妹妹爱哥哥。

      哥哥又不是哥哥。

      方展月有些困倦了,她轻轻的躺下,与一床的木偶共眠,木偶好似转了转,转过一回,便没了生机。

      日光几缕,她放在被褥上的手指透出粉来,似含在芬芳处的春蕾。

      她睡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围都安安静静的。

      院中偶尔传来两声鸟鸣,灶房那边隐约有切菜的声响。

      箱笼被搁在床尾,盖子半掩,方才已经被翻的有些杂乱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人与物件一般安静。

      箱笼的底部,有一块木板微微地动了一下。

      沿着边缘显出一条细缝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细缝中探了出来,说是手,又不像手,小小一只木手,关节处镶嵌着铁钉,指甲则是薄而锋利的铁片。

      那人用了力,木板被顶开一道能容三岁孩子而出的缝隙,一颗脑袋探了出来。

      他乱蓬蓬的头发结成绺,上面有不少的虱子在爬,这样的人本该很臭,可他身上什么气味都没有,孤魂野鬼般的人物。

      慢慢的,慢慢的他整个身体都爬出来了,他四肢处都没有人的血肉,只有木与铁做的机巧。

      他慢慢的爬向她,刀片该割断她的舌头这样她就不能叫喊了。

      他比她要厉害些,他自心脉血肉延伸的是无坚不摧的刀刃,而她还是血肉之躯。

      碧玉瓶藏在他的口舌中,瓶口以油纸封,指甲刺破油纸,又是一吹,细粉便纷纷扬扬的洒落在这间屋子里,缓慢的扩散。

      他的身体又向前挪动了一寸。

      接下来是第二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个女子欢快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混浊珠子一转,手脚并用,飞快地爬回了箱笼里,箱笼微微晃了晃,最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院门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宋千金正问阙春深,“郡主醒了吗?我买了好吃的糖糕。”

      阙春深则说:“郡主应当还在歇息,你们先回去吧。”

      方展月却正在陷入一个梦魇,她不断的不断的往下坠,不知是什么的粉末将她牢牢的绑住,不断的往下拖。

      她的呼吸猛地变得很急促,猛吸一口,气被憋在胸腔里,她如同一个肚子胀大的青蛙,吐不来,应当叫出来,喊救命。

      她怎么感觉,好像没有舌头了。

      她的上半身开始发抖,越收越紧,绷直了一块木头,方展月胡乱的抓挠些什么,木偶被打落在地。

      阙春深听见了响动,急忙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翻下来了,整个人蜷在地砖,满头冷汗,血顺着下巴淌,原来舌头被咬住了。

      她的两条腿如同两根枯枝一样拖在身后,用手肘撑着也止不住发抖,不停地发抖,指甲在地面上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阙春深赶紧将手指伸进了展月的嘴巴里,垫住牙齿。

      方展月浑身颤抖的厉害。

      她迫切的想找一把刀,刀要出鞘,要见血,要鲜血淋漓,要割尽血肉,至死方休。

      阙春深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催动内力。

      内力从他掌中渡进去,沿着她的脊柱缓缓上行。

      风忽然大的厉害,撞开了半掩的窗门。

      方展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看见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嘴唇。

      她尝到了花瓣的味道,涩苦的。

      渐暗残鸦,暝色连天。

      一转又一转,天光已谢,黑暗即将来临的时刻,最伤心的时刻。

      阙春深垂眸看着炉火上正在咕嘟冒泡的汤药,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艳丽的眉眼。

      他伸手从案板上拿起一把剔骨用的窄刀,将刀刃抵在小臂内侧,皮肉绽开,血涌出来。

      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腕淌下去,一滴一滴落在瓦罐里。

      血在翻滚的药汤中散开,血气弥散。

      他垂着眼,很平静。

      刀刃又抵上了另一处完好的皮肤。

      “喂血割肉都没用,你省省吧。郡主又不是茹毛饮血的野人,你又不是什么神仙,饮血入药是邪魔外道用的练功手段,万一你把郡主弄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我的血……是有用的。”阙春深低声说着。

      这浑身痉挛抽搐不止,是方展月自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毛病,阙春深将她照顾的很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发作了,可今日不知怎么,又复发了。

      “那也不可以给郡主喝,是你想郡主成为每日只想着饮血的魔女吗?”

      什么都不需要思考,面前有一口血喝。

      无论是轻轻咬下去,还是重重的咬穿血管。

      他都可以不在乎。

      李无双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刚跟着宋千金去给孩子们传道授业解惑,自己也被迫跟着当了学生,读书对她来说是件很烦躁的事情。

      如今刚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没想到,阙春深这个活宝又在搞事。

      刀刃悬在腕上。

      李无双走进来,从他手里把刀拿走了,搁在案板上,噼啪轻响。

      看到他还在淌血的伤口,李无双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他。

      阙春深端起瓦罐,走到水缸边,把里面的药连汤带渣全部倒了,药汁淌进泔水桶里,沉闷一声响。

      他放下瓦罐,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沿上。

      脸色苍白,发丝凌乱,额角有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抬起眼,望着李无双。

      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正可怜的望向她。

      李无双说:“要不,我们去找大夫吧,万一七煌城有什么绝世神医呢?”

      阙春深点了点头,没等血凝住便往外走。

      野牡丹受不住太快的脚步,它的花瓣在掉落,直到光秃秃。阙春深一路沿街问去,才从卖给他鸡的老婆婆的口中得知,任氏药堂后面的花园里,有一位老婆婆,原先是入城治瘟疫的大夫,瘟疫散去她便留在城中,她医术很厉害,城中人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找他。

      他又向任氏药堂跑去,怎么那么远,脚步迈的很大,都很远。

      那是一个充满盛放的花园,野牡丹、紫云英、矮牵牛、木芙蓉极其热烈的拥抱每一个人推门而入的人。

      他也感受到一股暖意沿着脚底向上升起,果真如宋千金所说,这里底下是暖泉。

      他快步沿着碎石小径向前走,在花丛深处有一间小小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位老婆婆。

      她正挑着竹匾里的甘草,听见脚步声,她瞧见了一个漂亮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花丛里掐了一只野牡丹,漂亮的花该配漂亮的孩子。

      阙春深垂眸敛神,左手叠覆右手,举至胸前,徐徐向下深深长揖,久久不直起身。

      “婆婆,我家主人性命垂危,求你相救。”

      "走吧,"她说,"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本是天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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