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队的病美人》夜眠七尺

58、幼时牵绊 阿岔村。河

　　阿岔村。河边。

　　一根钓鱼竿从水中跃起，银白色的小鱼在挣扎中捏在手上，鱼鳞在阳光中闪着碎光。

　　吴邺怜悯地瞧了它一眼，转头看见谢俞安依旧面无表情，了无生趣地耸耸肩，随手扔掉手中的鱼竿，调整出一个完美的微笑，道：“阿俞不喜欢钓鱼我们就不钓了，天气正好，我们去散散步好了，总不能辜负这好韶光。”

　　谢俞安站起身离开水边，沉默地答应了这个提议。

　　金色的阳光洒在谢俞安脸上，轮廓尤为柔和，只一双眼睛冷峻漠然，隐隐射出肃杀的锋芒，如同太阳那般让人不敢直视。

　　身后，银色的鱼鳞闪烁，随着碾动的鞋跟没入泥土，渐渐失去生机，归于沉寂。

　　“我又不曾怪你，怎么这么不高兴，都不肯同我笑一笑？”

　　吴邺快走两步赶上谢俞安，他很自然地搭上谢俞安的肩膀，“这次虽说一败涂地，但损失算不上太大，总的来说也就是那个Nick有些麻烦罢了，不过回头你补上他的缺，横竖你也是有配方的。”

　　失去了Nick，谢俞安便垄断着粉凤凰配方，这让他在与吴邺的拉锯中多了个筹码，虽不太重，但聊胜于无。

　　谢俞安冷笑一声，“Nick的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补缺。”

　　“阿俞，”吴邺叹了口气，“我虽不怪你，可Nick毕竟是死在你手里的，你多少要补偿一点吧，我养着你们也不容易，总要赚钱的，你要理解我呀。”

　　田垄边一株朝颜被摘下，吴邺笑着将它别在谢俞安耳后，很快被扫落在地。

　　“当时的情况，那个拖油瓶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灭口不过是你的嘱咐，与我毫无关系。至于配方，我当然不会轻易给你。”

　　谢俞安冷冷望着吴邺，“你嘴上说得好听，可心里早已怀疑这次失利是我的手笔，暗中怕不知道想了多少种办法让我死，一旦我失去配方的控制，只会死得更早。”

　　空气沉滞几秒，吴邺很好笑似的拍拍谢俞安，随即歪头靠上他的肩膀，闷闷笑了几声才道：“阿俞你太可爱了，没想到你还会妄自菲薄，我还以为你是很骄傲的人呢。你放心，你的价值绝对大于那配方，粉凤凰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我并不一定非得到它不可。你在我这里大于一切，知道吗？”

　　说完他便轻轻吻在谢俞安后颈，几个呼吸后才状似不舍地离开。

　　远处护卫他们的马仔瞪大了眼睛，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老大竟然和那个叫做俞哥的男人接吻。

　　是的，没有错，特殊的视角加上丰富的想象力，他们的的确确看见吴邺和谢俞安接吻。

　　几个马仔惊得恨不得挖掉眼睛，他们知道老大与那人关系密切，但从没想过密切到这种地步，老大竟然喜欢男人！

　　虽然这个男人的确长得很好，比女人还漂亮，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下手极狠，老大口味怎么这么重！

　　震惊过后恐惧立刻漫上心头，他们之前看康哥与那男人不对付，只当他是随便nobody，明里暗里都对他不怎么客气。他会不会记仇，会不会对老大吹枕边风，自己会不会被大卸八块喂狗！

　　谢俞安不知道这些马仔丰富的内心活动，当然了，即便知道也只会视而不见。

　　他端着一张惟妙惟肖的面具，上面画着微微愣神的表情，语气也和缓几分，良久道：“不管怎样，我都不可能完全信任你，我们是交易关系，从我来到这里，一直是我在倒贴，帮你躲避警察的围剿，帮你对付贡拉，毫无保留。但最后你还是对我疑虑重重，那我就必须给自己留一点筹码，我不想死在牌桌上，我想要自由的新生活。”

　　“我没有怀疑你，”吴邺托起谢俞安的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是你不信任我。”

　　“从你这次回来，我就发现你总是防着我，到底是破镜难圆了。我时常想，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切都像以前那样，没有猜忌没有算计，那该多好呀。你以前都只从我的利益出发，从来不会东想西想与我生分，我也放手让你去做，我们共同创造出吴氏集团的辉煌，只是世事难料，我们现在竟然还要防着对方。”

　　吴邺牵着谢俞安坐在一块石头上，很怀念地望向远处，“咱们刚认识那年我才十岁，你还记得……”

　　谢俞安当然记得。

　　二十年前的冬天，注定是一个忘不掉的瞄点。

　　西风满天，霜压雪欺。

　　福利院中，一个小孩子蹲在屋檐下，碎雪落在他单薄的身体上，他乖乖地将不合身地衣服裹紧，红红的小手捏着一根树枝，不知在地上划着什么。

　　漫天的大雪为天地添上肃穆，一切俨然不可侵犯。

　　屋下的雪团子是唯一的一抹灵气，他不时抬眼望向院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小巧的五官眉目如画，如同菩萨身边的座下童子，干净纯洁。

　　略有些破的衣衫上积了一层细雪，小人儿起身抖了抖，终于有些难以忍受寒冷，一边跺脚一边拢起手哈气，晶亮的黑眼睛里显出焦急。

　　终于，在冰晶爬上小人儿长长的睫毛前，等待的人到来。

　　“阿俞。”

　　来人是个稍微大些的小男孩，眉眼也很漂亮，只是一身精致得体的打扮与福利院格格不入，显然，他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少爷。

　　“哥哥，我问老师要了铲子，我们可以堆个大大的雪人。”小人儿很开心，小脸上盛满笑容，他仰头看着大孩子，很是期待。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从墙角的洞爬出福利院，小一点的那个明显动作慢些，大概是因为太冷了身子僵硬不便活动。

　　雪人慢慢成形，个子高的男孩儿捡起树枝打扮它，又摘下围巾给它戴上，一个可爱的雪人便诞生了。

　　小人儿开心地看着雪人，小心翼翼碰了碰绵软的围巾，让温暖带着温度的围巾包裹住自己通红的小手，羡慕地看了一眼大男孩的手套，很快移开眼去。

　　“阿俞，我要离开这里了，随家人去另外一个城市生活。”

　　小人儿垂下眼睛，很快掩饰住失望，重重点点头，扬起漂亮的小脸道：“那祝哥哥一路平安开开心心。”

　　别离很平淡，小人儿一个人跌跌撞撞朝福利院走，他虽然有些失望以后不能再听新奇的故事，但也没有太过伤心，毕竟他早就知道那个哥哥和自己不是一路人，而且他在福利院也不缺好朋友。

　　正当他往墙洞爬时，一只手突然拽住他的脚腕，他吓了一跳，回头却发现是已经离开的那个哥哥。

　　“嘘，跟我走。”那个哥哥捂住他的嘴巴，脱下外套为他穿上。

　　懵懵懂懂的小人儿被牵着往偏僻的树林走，到最后两人跑起来，东转西转像是在躲避什么人，大孩子的衣服都被刮破了。

　　他们藏在一个树洞，屏息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小人儿在温暖的衣服里都快睡着了，一个手帕捂在他脸上，意识逐渐模糊，沉睡前只听见两个男人在说话。

　　“哪个才是，认不出呀。”

　　“应该是个子高的那个，但是小的这个长得好衣服也高档。”

　　“算了，一起带走，省得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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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小人儿感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四周是封闭的空间，黑暗无光。

　　他一向聪明，脑袋一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难过。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死了也没什么，而那个哥哥如果出事，他的家人一定很难过，倒不如让自己替他去死，还可以见到妈妈呢。

　　妈妈！是呀，还有妈妈，我不是没人爱的野孩子，妈妈尽管离开了，但她很爱我，她说要我好好活下去，我要听妈妈的话，我不可以死！

　　可恶的人！

　　小人儿想着，是这个坏人骗了自己，让自己替他挡剑，亏得自己还叫他哥哥。

　　他恨恨咬牙，自去到福利院起，他就再没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了，他一向很乖很安静，这次实在是气到了。

　　“阿俞，”那个可恶的声音响起，“阿俞你在吗？”

　　小人儿正想要痛骂，突然想到，自己是没有人牵念也没有人救的，但这个小少爷肯定有人寻，自己跟着他才可能得救，如果得罪了他，肯定要死在这里了。

　　哼！要先骗骗他，让他相信自己还是单纯的想帮他，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再供他出去，让那群坏人知道，自己只是倒霉被误绑来的。

　　“哥哥，我在，”虚弱地声音响起，“好黑呀，我要死了吗？”

　　“阿俞别怕，跟哥哥聊聊天，你想不想去上学，学校有很多故事书，比我给你讲的故事还有意思。”

　　停顿了一会儿，小人儿答：“想。”

　　“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结束后哥哥就送你去上学好不好。”

　　“好。”

　　“这个游戏叫身份互换，从现在起，我是谢俞安，你叫吴邺，口天吴，邺是作业的业右边一个耳朵旁，如果我没说游戏结束，就不可以停知道吗。”

　　很久都没有答复。

　　黑暗中小人儿翻了个白眼，我已经七岁了，真把我当傻子呀，这么蠢的谎言也想骗过我。
　　不过吐槽归吐槽，古灵精怪的小人儿计划还是没有变。

　　“我记住了，吴邺哥哥，我会帮你的，”恹恹的声音响起，“我的死能换你活着，算是值了，他们问的时候我会隐瞒你的身份的。不过，如果可以，能不能将我的骨灰洒在城市里，我怕荒郊野外太冷清。”

　　再没有声音。

　　算是默认。

　　小人儿心里满是嘲讽，虚伪的人，太可恶了。

　　两人心里算盘珠子都嘣哒嘣哒，可没有一个派上用场，根本没人询问谁是吴邺，绑架他们的人好像忘了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

　　时间在流逝，也在静止，或许是两天，或许是三天，没有人知道。

　　身体机能疯狂报警，小人儿迷迷糊糊想着，或许这次真的要见到妈妈了，对不起，妈妈，不是我不肯挣扎着活下去，是我没有机会活下去。

　　吴邺不断叫着他的名字，想要聊天维持意识，可他不想理会，也没有力气理会，他不想跟这个虚伪还很坏的男孩说话。

　　小人儿本来就营养不足，很瘦，根本维持不了太久，他感到身体很冷，即将陷入昏迷。

　　“阿俞！醒醒，不要睡！”一个人在疯狂摇晃着他，晃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原来是吴邺，他有一把刀，可以挣脱绳索，小人儿感觉有了些希望。

　　他挣扎着爬起来，两人一寸寸摸索出去的门，可筋疲力尽也未有任何结果，关押他们的地方可能是个地下室，他们没找到门。

　　两个男孩依偎在一起取暖，死亡的恐惧笼罩他们小小的身体，小人儿累极了，感受着身边同样微弱的呼吸，也没那么讨厌吴邺了，想来他也是因为家人无辜受害，同是天涯沦落人，没必要太计较。

　　能量流失，两副躯体的温度越来越接近于身下的地板。

　　突然，空气中出现铁锈味，小人儿扭动起身体，随即感受到手腕上的剧痛。

　　是吴邺！他划开了我的手腕！他要吃掉我！

　　小人儿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怕死，可不代表他不怕被人吃掉。他浑身怕得颤抖，下意识要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住了，根本无法挣脱。

　　权衡利弊后，他放弃了，任由吴邺咬着自己流血的手腕咕嘟咕嘟喝着。

　　他厌恶地闭上本就看不见的眼睛，感受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带走本就不多的温度与生机。

　　“吴邺，可不可以不要吃掉我的心脏。”

　　妈妈说过，不论经历什么，心脏都要留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来时是赤子，归时也要怀一颗初心。

　　他记得妈妈的每一句话。

　　没有回答。

　　最后一刻，小人儿无声念着：“希望我能在天上见到妈妈，希望吴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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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俞安没有见到妈妈，吴邺也没有死，他们得救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谢俞安躺在病床上，他很累，累到无法思考，只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发呆。

　　直到吴邺来到病房。

　　他容光焕发，身后跟着一名保镖似的人物。

　　他笑眯眯坐在谢俞安床边，“阿俞，你好好休养，我已经替你报了仇，将绑架我们的人都剁碎喂了狗。”

　　谢俞安没有理会，只闭上眼睛。

　　吴邺很快就离开了。

　　三个月后，谢俞安被转到了晨星福利院。

　　自此，暗无天日。

　　吴邺从不知道谢俞安怎么想，自然也不知道他很早就恨自己，他只当谢俞安一直死心塌地救自己，因此生出了说不清的感情，谢俞安在他那里成了最特殊的存在。

　　阿岔村的阳光正好，吴邺收回怀念的神情，笑眯眯望着谢俞安，“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义无反顾救我，我们的感情无与伦比，所以我永远会原谅你，你不必担心任何事。”

　　“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救你。”

　　“阿俞你就是嘴硬，”吴邺笑着摇头，眼神里透着缱绻，“后来进了集团，你还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们都是彼此的唯一。”

　　谢俞安没有反驳，抬脚就走，回到房间“砰”地甩上门，深呼吸几次才让飙升的血压降下来。

　　彼此尼玛，唯一尼玛，我恨不得你去死，从七岁恨到现在，仅仅听见你的声音就恶心！

　　谢俞安躺在躺椅上，他在想，接下来要怎么走。

　　指挥部告诉他，接下来吴邺有一次交易，具体内容不明，但全程都在国境内进行，吴邺还会亲自指挥。

　　可是，先不说这情报是否确切，吴邺根本就不信任他，重要交易根本不让他碰，他和贡拉集团对抗时，吴邺就独自完成了一个大单，到现在他也只是略知些影子。

　　他当然不会相信吴邺刚刚深情款款的回忆，那不过是麻醉剂，是吴邺的自我陶醉，他一句话也不会信，一个字也不愿听。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吴邺要去处理Nｉｃｋ的后事，这位天才制毒师在全球毒品网上地位不低，此番折在吴邺身上，虽不说有大麻烦，至少能绊住他一些时日。

　　等吴邺离开阿岔村，就可以从伍康身上找突破口，那个蠢货，身上根本藏不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