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年岁》清柠加冰

6、第六章 ：枯荷重见 枯荷重见

　　《尘土年岁》
　　第六章 ：枯荷重见
　　连日的晴风干透了街巷积水，空气褪去秋雨绵延不散的湿冷，取而代之是一种清透、干涩的凉意。正午的日光薄薄铺落下来，没有盛夏那般灼人，落在皮肤上只余下淡淡的暖意，稍稍停留，风一过，凉意便又卷土重来。
　　我再度去往城中公园，走向那一方池塘。
　　上次到访时，冷雨笼罩天地，一池残荷浸在灰蒙蒙水汽里，萧条藏在水雾之后，带着几分朦胧的隐忍。如今雨雾散尽，万物清清楚楚摊开在眼前，衰败不再被薄雾遮掩，直白地铺展于水面，让人无处回避。
　　公园游人依旧稀疏。深秋夺走草木所有鲜活气息，失去繁花绿叶的装点，大多数人不愿在此驻足。道路两旁的梧桐日复一日落尽叶片，光秃秃枝桠伸向天空，交错纵横，如同一张巨大稀疏的网，笼罩整片园林。脚下石板缝隙生出细小枯草，早已泛黄干枯，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混进泥土之中。
　　缓步踏上塘边青石步道，整方池塘完整映入视野。
　　池水比前些日子沉降些许，岸边露出一圈湿润发黑的淤泥。水面沉静，泛着浑浊暗绿，不起大浪，只有微风拂过时，漾开一圈圈舒展缓慢的波纹。盛夏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荷叶，如今彻底败落。曾经舒展圆润、承托月色与骤雨的碧叶，大多倒伏浮于水面。
　　一部分荷叶半边焦黑，边缘卷曲干裂，像是被烈火灼烧；一部分整叶浸于冷水之中，慢慢被池水侵蚀、沤烂，叶脉一根根裸露出来，脆弱得轻轻一碰就会断裂。少数依旧挺立水面的叶柄，失去翠绿的外皮，变为干枯的黄褐色，纤细却倔强地向上伸展，托着残破不堪的叶片，独自抵御持续袭来的秋风。
　　水面零星漂浮破碎的荷瓣残骸，早已褪尽粉白，化作浅褐色薄皮，随着水波缓缓飘荡。空荡荡的莲蓬歪歪斜斜立在水中央，莲子早已脱落一空，孔洞幽深，向着灰蒙蒙天空敞开，再不会孕育新的籽实。
　　我寻一块远离道路的青石坐下，静静望着满池枯荷。
　　我想起朱自清笔下月夜荷塘。彼时荷叶田田，清香浮动，月色温柔铺满水面，美景舒缓人心，可文字深处依旧藏着无法排解的孤独。热闹的盛景能够短暂安抚心绪，却终究化解不掉心底长久的茫然。倘若先生亲眼看见深秋枯荷，想必文字里又会多出一层盛衰无常的沉郁。花开之时万众欣赏，花落之后只剩荒芜，世人大多只愿意奔赴繁盛，鲜少有人愿意静静凝望万物凋零的模样。
　　盛景短暂，凋零才是常态。这道理浅显，却总要亲眼目睹、细细思索，才能沉甸甸落在心上。
　　风自远处穿过林间，掠过池塘。干枯的叶柄彼此摩擦，发出沙哑细碎的声响，像是低声叹息。水波推着残荷缓缓晃动，浮叶跟着起伏，无力自主，只能顺着水流的方向来回摇摆。我不由得想起余华书写的凡人命运。人活一世，很多时候便如同这水面残荷，兴盛时肆意舒展，任由阳光雨露滋养；命运寒风袭来，便只能默默承受摧折，没有力量躲避灾祸，只能静静等候岁月安排的结局。
　　塘边泥土里，还能看见新冒出细小的水草嫩芽。在满目衰败之间，藏着一点微弱生机。草木有枯荣循环，荷叶烂进淤泥，待到来年春暖，又会有新的嫩芽从淤泥深处钻出来，慢慢舒展，重新铺满整座池塘。年年枯萎，年年新生，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可我心底清楚，来年新生的荷叶，不再是今日我看见的这一池。腐烂消散的枝叶、随风飘走的莲蓬、这个秋天所有萧条与寂静，再也无法重现。轮回属于天地草木，人却只有单程的岁月。错过的光景，没能抓住的心愿，悄然远去的人，一旦消逝，便永远不会重来。草木可以等待下一个春夏，人的一生，没有第二次机会。
　　水面游来几尾小鱼，在残荷之间穿梭游荡。小小的身子隐在枯叶阴影里，忽而现身，忽而消失。它们生于这片池塘，四季见证荷叶荣枯，日复一日被困在一方水域，无法去往更远的江河。如同许许多多普通人，一生困在方寸天地之中，被生活牢牢束缚，心中纵使有万千向往，终究难以奔赴远方。
　　远处传来老人闲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顺着风飘到塘边。有人感慨夏日荷塘多么好看，惋惜如今一片破败，盼着来年夏季荷花再度开放。所有人都在期待新一轮的繁盛，却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读懂凋零之中藏着的道理。倘若没有深秋腐烂的残荷沉于淤泥，便无法滋养来年新生。一切新生，都建立在衰败与牺牲之上。世间所有得来，暗中都标好了代价，只是大多数人视而不见。
　　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光线倾斜，将枯荷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水面。原本明亮的池水慢慢黯淡，灰蒙蒙的暮色一点点从池塘四角蔓延开来。风渐渐寒凉，穿过单薄的外衣，落在皮肤上，激起一层薄寒。
　　几片彻底干枯的荷叶被风掀起，短暂浮在水面，不多时便被水波裹挟，慢慢漂向池塘中心，最终沉向水底淤泥。它们的生命彻底落幕，慢慢消融在泥水之间，不留鲜明痕迹。没有人记住一片荷叶的凋零，如同世间无数普通人，默默承受苦难，安静走完一生，离世之后，很快被周遭的人慢慢淡忘。
　　世间众生，皆是天地间扬起的尘土，随风起落，短暂停留，最终归于泥土。
　　我安静坐了许久，直至四肢被凉意浸透，才缓缓站起身。一池枯荷依旧静立于水面，独自迎接即将到来的霜降与寒风。再过一段时间，气温骤降，塘面凝结薄冰，所有残存的枝叶都会冻僵，整片池塘陷入漫长沉寂。
　　我缓步沿着石板小路离开，一路频频回头望向池塘。
　　盛夏的荷香、月色下的碧叶早已成为过往，眼下只有满目萧条。可萧条不等于终结，只是一段漫长沉寂的开端。
　　只是草木可以等候下一季花期，而行走在尘土年岁里的我们，只能不断向前赶路，一路告别，一路失去，永远无法回头去重温曾经的盛夏。
　　走出公园大门，秋风卷起路上枯叶，在脚边盘旋片刻，又向着远方飘去。我握紧口袋里的纸笔，打算将这一池枯荷、此刻心中翻涌的思绪尽数记下。
　　风景不停更迭，心事沉沉堆积，文字是我唯一能够留住瞬息感受的方式。前路还会遇见寒风、冷雨与无数次离别，而我会继续往前走，安静记录下沿途所有凋零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