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虐》南祉霁雨

16、短袖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短袖

　　五月中旬，天突然热了。教室里风扇从早转到晚，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太阳晒在胳膊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烫意。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校服长袖从头裹到手腕，袖口被汗洇湿了一小圈，贴在手背上，潮潮的。

　　江思榆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你热不热。”

　　“……还好。”

　　“你额头都出汗了。”

　　“不热。”

　　她没再说什么，但把桌上的小风扇往我这边转了转，风刚好吹到我脸上。

　　那天下午时序白经过我桌边放水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多停了一拍。他看着我被汗水洇湿的袖口，什么也没说，放下水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周末出去，穿短袖吧。太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穿长袖。他没有说“你不用遮”，也没有说“我不在乎你的疤”，就说了四个字：“太热了。”像在替我说一件我不敢说出口的事。

　　周六上午九点，我站在衣柜前面犹豫了三分钟。最后还是穿上了那件短袖。浅蓝色的，袖口刚好到上臂中段，疤露在外面，长长短短，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交错的线。我拉开门走出去，阳光落在手臂上，有一点凉，有一点痒。

　　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在了。江思榆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见我的第一眼目光往我手臂上扫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她递给我另一杯奶茶：“常温的。时序白买的，他说你喝不了冰的。”我接过来，温热的，隔着杯子传到掌心上。时序白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他看见我走过来，目光在我手臂上停了一拍——很轻，像风拂过一样——然后转开了。他没有盯着看，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沿着湖走了一圈。走到湖边那条长椅的时候，时序白先坐下来，坐在中间。江思榆坐在他左边，我犹豫了一下，坐在他右边。三个人挨着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手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思榆在刷手机，我转头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我感觉到他放在长椅上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很轻，像指尖擦过，带着试探的意味。我没有转头看他，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开口了：“你想牵就牵。”

　　他微微一怔，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掌心有点潮，像是紧张出了汗。江思榆在旁边低头刷手机，余光里我看到她手机屏幕停在一个页面上没有划动。几秒钟后她终于忍不住了，嗤地笑出声，然后侧过头来看我们：“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旁边还有人。”

　　时序白说：“你也在长椅上。”

　　“我在长椅上不代表我要被你们当背景板。”她把手机亮给我们看，“我拍了一张，你们要不要看看。”

　　我侧头看了一眼——照片里我和他坐在长椅两端，但他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两个人被框进同一个画面里，中间只有阳光落在扶手之间的空隙。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江思榆的构图好到像精心找过角度。

　　“发给我。”时序白说。

　　“凭什么。”

　　“凭我是你朋友。”

　　“你是我朋友，我更不发了。哪天你惹我生气我再发给你看。”江思榆把手机收回去，但嘴角翘着，看了我们一眼，笑了一下，“你俩这样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她转过脸去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她很快就低头继续刷手机了，像什么都没发生。

　　江思榆中途去接了个电话，长椅上只剩下我和他。他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你之前一直穿长袖。”

　　“嗯。”

　　“今天怎么不穿了。”

　　“你说热。”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觉得你该穿什么就穿什么。”他低头看着我的手臂，目光扫过那些疤，很慢，像在读一段他早就知道内容的文字。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很轻地落在我小臂上其中一道疤上面，顺着它的走向慢慢划了一下，从起点到终点，像是在认一条路。

　　“以后不许割了。”他说。语气很平常，不像请求，不像命令，像在说“明天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收回去，重新握住我的手，然后他说：“你答应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我眼眶有一点发酸。我转过头看着湖面，过了几秒才开口：“嗯。我答应你。”

　　他没有说“你要是再割我会很难过”，没有说“你这样让我很心疼”。他只说“以后不许割了”。像在帮我画一条线，以后我不许再跨过去。

　　江思榆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看到我们俩还握着手，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坐下，然后看着湖面，安静了几秒才开口：“你俩以后要是吵架了，记得叫上我。我负责给你们录视频。”

　　“……录视频干嘛。”

　　“以后你们和好了再放给你们看，看谁先说对不起。”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他看到了。他没有问。他没有躲。他也没有心疼我。他只是抬起手摸了一下那道疤，说‘以后不许割了’。我说‘嗯，我答应你’。这是我今年许过最重的承诺。”然后我又加了一行：“江思榆说‘你俩这样挺好的’。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