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遗迹 荒原的 ...
-
荒原的夜风裹挟粗粝沙砾,打在残破岩壁之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先民遗迹半埋黄沙,断裂石柱歪歪斜斜立在旷野,墙体布满风化的裂纹,到处散落破碎陶片与腐朽木牍。白日烈日灼人,只有入夜之后,荒原才稍稍降下灼人的温度。
铃木黑樱借着夜色掩护,独自踏入遗迹内部。
鬓边那枚蓝牡丹琉璃头饰被她摘下收进内袋,不想这独有的饰物成为追兵辨认自己的标记。一路走来,她步履平稳,呼吸匀长,没有半分仓促。独行荒原多年,险境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越是危急关头,她的心神反倒越沉静。
幽暗石室之中,月光从穹顶破损的缺口倾泻而下,照亮满地狼藉。
石壁上残存模糊褪色的古老壁画,绘制着千年前先民献祭、涂抹毒草换取异能的场景。许多木简早已朽烂成泥,少数侥幸留存的残片被沙土层层掩埋。
她蹲下身,指尖拂开厚厚的积沙。
一截碳化边缘的兽骨简,静静躺在乱石缝隙之间。
不是后世流传的二手史书,是先民当时亲手刻下的原始记录。
铃木黑樱目光微凝。
她小心翼翼捧起那片残简,借着微弱月光,辨认上面古老晦涩的刻字。文字断断续续,碎片拼凑出骇人真相:所谓神明赐福,本就是天外伪神刻意投放的剧毒草药。先民服用、涂抹伤口之后,异能觉醒,诅咒同时刻印进血脉。最初一批人剧痛失明、羽翼蚀骨,大批族人死去;清醒者奋起反抗,内战死伤惨重,幸存者带着被毒篡改的血脉逃向四方,异色瞳孔就此代代遗传。
梦久所执掌的王权,不过是伪神千年棋局里,延后收割的一环。
原来一切源头,从来不是凡人的罪孽。
是天外存在居高临下的一场实验。
残简文字到此戛然而止,余下部分早已彻底损毁。可仅仅这一小段记录,就足以推翻世间流传的所有说辞。
铃木黑樱指尖微微收紧,将兽骨残简上的关键文字逐字默记于心,随后扯下衣襟一角,将残简牢牢裹起,塞进贴身暗袋。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
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截残简轻轻撬动了。羽化诅咒不是天罚,不是先民罪孽的报应,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毒药。那么这千年来,所有异能者背负的流离、歧视、羽化时的痛苦死亡,本就是一场可以被推翻的骗局。
就在此时,遗迹入口传来马蹄踏碎夜色的声响。
铁甲碰撞的脆响,夹杂士兵低沉的喝令,由远及近。
梦久的追兵。
黑塔早已察觉到有人在四处搜寻远古遗迹的秘密,密探循着荒原踪迹,一路追踪至此。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红光顺着石门缝隙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刺目的光斑。
铃木黑樱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将残简的布包又往内袋深处推了推,确认不会在奔跑中脱落,然后才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视石室四周。
正门已被堵死。
但她方才进入遗迹时便留意到,石室后方有一处被乱石半掩的狭窄甬道,是千年前先民逃生用的密道。寻常人不会注意到那堆碎石之下另有通道。
她压下呼吸,弓起脊背,借着石柱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石室后方。
追兵已经踏入主石室,火把照亮满地残破的遗物。
"人就在这附近!仔细搜!梦久大人下令,活捉搜寻遗迹之人!"金属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铃木黑樱弯腰钻进漆黑的甬道,在碎石与尘土之间从容向前挪动。身后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远去,耳边士兵的呵斥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稳固的石面上,不发出多余声响。
甬道低矮逼仄,头顶突出的岩石偶尔擦过她的发顶。她抬手护住头部,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天光。
密道出口开在一处断崖的侧面,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是被王城驱逐的流民。
梦久近期在边境大规模清剿散落的异能者,无数无辜平民被牵连,失去土地与家园,被迫成群结队地逃往荒原深处。老弱妇孺挤在一处,面色灰败,衣衫褴褛,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疾病混杂的难闻气味。
铃木黑樱从断崖侧面攀下,落在谷地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
她没有急着混入人群,而是先冷静观察。
流民队伍约有数百人,以老人、妇女和孩童为主,青壮男子不多。队伍行进缓慢,秩序混乱,正是藏匿行踪的绝佳场所。但问题在于——她的外形太过扎眼。
那头乌黑长发,即便沾满尘土,也和流民们干枯打结的头发截然不同。她的面容即便不施粉黛,轮廓也过于精致,在这群饱经风霜的流民之中,像一颗落在沙砾里的珍珠。
更重要的是,追兵很快就会搜出密道出口,顺着断崖追下来。到时候挨个儿排查,她这副模样根本藏不住。
铃木黑樱靠在灌木后方,目光在流民队伍中快速扫过。
一辆破旧的木车停在不远处,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其中有一顶灰扑扑的粗布帽子,帽檐宽大,能遮住大半张脸。
可光是帽子不够。
那头长发,是她全身上下最无法遮掩的特征。
铃木黑樱沉默片刻,从靴筒里抽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刃。刀刃很薄,是她多年独行用来切割绳索、剥皮猎物的工具,此刻贴着自己的发根,冰凉的触感顺着头皮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没有犹豫。
刀刃用力。
乌黑的长发,一绺一绺地,从肩头滑落。
发丝落在尘土里,被风沙卷起,像是被斩断的过往。她的动作平稳而精准,每一刀都贴着发根,割得干净利落。没有颤抖,没有停顿,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刀刃割到最后一缕的时候,她的动作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那缕头发上,似乎还残留着久远的记忆。
年少的时候,桥本可奈总喜欢坐在她身后,笨拙地替她梳理长发。可奈的手指总是很轻,偶尔扯到发丝,会立刻停下来,小心翼翼地道歉。那时候荒原还没有这么多战乱,庇护所的院墙也还没有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可奈会一边替她编发,一边轻声说,黑樱的头发像夜里的河水,又黑又亮。
后来无数次离别,可奈送她远行,站在门口,目光总是落在她的长发上,像是要把这道身影刻进眼底。
长发是她的标识。是她作为铃木黑樱,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一部分印记。
铃木黑樱的指尖在那缕发丝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然后,一刀割下。
长发尽数落在尘土之中,被荒原的风卷着,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断发,目光平静,没有悲伤,没有留恋,只是确认了一下长度——齐耳的短发,参差不齐,是匆忙之间用短刃割出来的,但至少不再是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长发。
她伸手抓起地上那顶灰扑扑的粗布帽,用力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额头、眉骨,只露出下巴和紧抿的唇。又抓起一把尘土,均匀地抹在脖颈、手背上,把所有还能看出原本肤色的地方全部涂脏。
然后她弓起背,缩着肩膀,迈着和周围流民一模一样的、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混入了正在缓缓前行的队伍之中。
"都站住!挨个检查!"
身后传来追兵的怒喝。铁甲的声音在流民群中炸开,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女人抱紧孩子,老人蜷缩在墙角,所有人都在恐惧地后退。黑塔士兵蛮横地推开流民,火把在人群中扫过,一双双眼睛粗暴地审视每一张面孔。
铃木黑樱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的流民毫无二致。
一个士兵粗暴地拽起她身边一个老妇人的下巴,仔细端详她的面容,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喃喃着求饶的话。士兵嫌恶地甩开她,又走向下一个人。
越来越近了。
铃木黑樱的呼吸依旧平稳。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背驼得更厉害一些,肩膀缩得更紧,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矮了半个头。帽檐下的目光低垂,盯着脚下的黄土,不与任何人对视。
"你!抬起头来!"
一只戴着铁甲手套的手伸过来,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铃木黑樱顺从地抬起头,但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沾着尘土,看上去和周围的流民没有任何区别。
"帽子摘了。"士兵命令道,另一只手已经伸向她的帽檐。
铃木黑樱没有动。
她的眼神在帽檐的阴影下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流民特有的麻木和怯懦。她知道,只要帽子被掀开,短发、炭灰遮盖的面容,或许还能蒙混过去。可那双异色蓝瞳,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但她没有慌乱。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的局势:这个士兵孤身一人,身后的同伴正在检查其他人,距离约有十步;他的佩刀挂在腰间,拔刀需要两息;她的短刃藏在靴筒里,出手需要一息。如果必须动手,她可以在两息之内制住这个人,然后趁乱混入人群深处。
但最好不要动手。一旦动武,异能气息外泄,整个追兵队伍都会锁定她的位置。
士兵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帽檐。
就在这时,流民队伍的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被另一个士兵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女人尖叫着扑上去护住孩子,旁边几个青壮流民忍不住上前理论,人群瞬间乱成一团。
"都给我老实点!"前方的士兵暴怒地挥起皮鞭,抽在最近的一个流民背上。
抓着铃木黑樱的士兵被骚动吸引了注意力,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抓着她肩膀的手也松了开来。
趁着这片刻空隙,铃木黑樱低下头,缩着肩膀,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流民队伍的深处。
她走得很慢,和周围那些被恐惧驱赶的流民一模一样。帽檐压得极低,谁也看不清她的脸。短发藏在帽子里,脖颈和手背涂满尘土,粗麻破衣散发着和周围人一样的酸臭气味。
她不再是铃木黑樱。
至少在这些追兵的眼里,她只是无数被战争驱逐的、面目模糊的流民之一。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黑塔士兵还在后面粗暴地搜查,可注意力已经被骚动的人群分散,没有人再特别留意这个缩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的矮个子流民。
铃木黑樱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流民队伍走向荒原深处。
风从帽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在短短的发茬上,凉丝丝的。
她没有回头。
流民队伍走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临,才在一处背风的山谷里停下歇脚。
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啃着干硬的饼子,低声啜泣,或者麻木地望着远方。篝火在山谷里星星点点地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里晃动,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绝望的脸。
铃木黑樱独自坐在山谷最边缘的一块岩石后面。
确认四周没有人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摘下帽子,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齐耳的短发,参差不齐,是匆忙之间用短刃割出来的,摸上去有些扎手。炭灰糊了满脸,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脏污的痕迹。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蘸了些水囊里的水,慢慢擦去脸上的炭灰。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当布巾擦过眼角的时候,她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
水中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短发,素颜,没有了蓝牡丹琉璃头饰,没有了那头乌黑长发,看上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流落荒原的少女。
连她自己,都差点认不出自己。
铃木黑樱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水中的倒影,然后将布巾收起,重新戴上帽子。
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残简上的文字。伪神以毒造神赐,羽化诅咒是实验的烙印,梦久是延后收割的棋子。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记忆里,没有遗漏。
真相已经握在手中。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带着这份真相,活着走回庇护所。
走到桥本可奈面前。
哪怕到时候,可奈认不出这张被短发遮盖、改头换面的脸——
她也相信,那个人一定能从她的眼睛里,认出她来。
因为这世上,只有桥本可奈,记得她所有的小动作,认得她藏在冷漠之下的温柔。
铃木黑樱正想着,忽然,她的目光被远处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山谷的另一端,在流民队伍篝火的光照范围之外,在荒原与天际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出现毫无征兆。
前一刻,那里还只有空荡荡的荒原和暮色;下一刻,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直接走过来的。
铃木黑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违和感。
那个人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服饰。不是荒原流民的粗麻破衣,不是王城贵族的华美长袍,也不是黑塔士兵的铁甲战靴。那身衣服的剪裁、面料、颜色,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域。
更诡异的是那个人周身的气息。
荒原的风穿过山谷,卷起沙尘,吹动流民的衣衫和篝火的火焰。可那个人周身的空气,像是静止的。风沙到了他身边,就自动绕开,仿佛他不是站在这片荒原上,而是站在另一个次元的投影里。
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可铃木黑樱就是觉得,那个人在看她。
不是扫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带着了然的、仿佛知晓一切的注视。那种目光不带有敌意,也不带有善意,更像是……一个创造者,在看着自己笔下的角色。
铃木黑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了无数不属于她的画面和声音。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个发光的平面之前,手指在上面敲击,屏幕上流淌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她的故事。是她的出生,她的童年,她和可奈的相遇,她的每一次离别,她此刻坐在荒原岩石后面的所思所想。
她看见一只手,握着笔,在纸上画出她的脸。蓝牡丹琉璃头饰,乌黑长发,异色蓝瞳,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念出她的名字。
"铃木黑樱。"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呼唤一个熟悉的朋友。
然后,那个声音说:
"回鱼来看你了。"
回鱼。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铃木黑樱的意识深处。
她不知道"回鱼"是什么。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存在?可这两个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认知——
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这个人,是高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这个人,知道她的一切。
铃木黑樱猛地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刚才那些画面和声音是真实的还是幻觉。可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站了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
她只知道,她必须追上那个人。必须问清楚。问他是谁,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问他那些画面是不是真的,问他——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
流民队伍里的人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岩石后面冲出来的、戴着布帽的矮个子流民,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有人喊了一声,可她没有回头。
篝火的光被她甩在身后。
荒原的风在耳边呼啸。
她朝着那个人站立的方向,全力奔跑。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她已经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了。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的空气依旧是静止的,和整个荒原的风沙形成诡异的对比。他似乎在等她。
铃木黑樱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虚空。
那个人,就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转身离开,不是化作光点消散,是直接消失。像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一样,前一刻还清晰可见的身影,下一刻就只剩下空荡荡的荒原和漫天风沙。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铃木黑樱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站在荒原上,呼吸急促。帽檐在奔跑中滑落,露出一张满是震惊的脸。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异色蓝瞳里,此刻翻涌着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
风卷起沙尘,打在她的脸上。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个人,没有静止的空气,没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只有荒原,只有风沙,只有远处流民队伍的篝火和隐约的人声。
如果不是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触碰到虚空时的、冰凉的触感,如果不是脑海里那些画面还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个人——回鱼——是真实存在的。
他来自另一个次元。他知道她的一切。他甚至可能,就是创造了她的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地在脑海里扎根。
铃木黑樱缓缓收回手,站在荒原上,久久没有动。
她的心跳很快,呼吸还没有平复。可她的眼神,正在一点点恢复往日的平静。
她是铃木黑樱。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不管她是不是被谁创造出来的角色,不管那个叫回鱼的人到底是什么——
她此刻站在这片荒原上,感受着风,感受着沙,感受着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感受着对桥本可奈的思念,感受着手中残简的重量。
这些都是真实的。
至少,对她来说是真实的。
铃木黑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帽,重新戴在头上,压低压低再压低。
然后转身,朝着流民队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步伐重新变得平稳而从容。
仿佛刚才那场狂奔,那场遇见,那场意识的震荡,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叫回鱼的异次元来客,在她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透过那道裂缝,她窥见了某种超越她认知的真相。
而那道裂缝,再也无法愈合了。
夜色渐深,流民队伍里的人一个个睡去,只有零星的咳嗽声和啜泣声在山谷里回荡。
铃木黑樱独自坐在岩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帽檐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睡。
她的目光,穿过流民队伍的篝火,穿过荒原的风沙,落在那个叫回鱼的人曾经站立过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他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她看不见的、更高的次元里,看着她。
就像她看着残简上的文字一样。
铃木黑樱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一角裹着残简的布片。
伪神的骗局,羽化的诅咒,千年的棋局——这些曾经压在她心头的、沉重的真相,在遇见回鱼之后,忽然变得轻了一些。
如果连这个世界本身都可能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么伪神又算什么呢?
不过是另一个层面上的、自以为是的角色罢了。
铃木黑樱的唇角,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荒原的风又起了,吹得帽檐微微晃动。
她靠在岩石上,闭上眼,在流民队伍的边缘,在追兵搜山的火光之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安静地、倔强地,等待着黎明。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更高的次元里,有一个叫回鱼的人,正笑着看着她写下的这一切。桥本可奈站在鸽舍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圈旧皮绳。
皮绳是很多年前编的,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那时候黑樱还在庇护所里,两个人坐在院墙上,黑樱低着头,用裁下来的碎皮条替她编了这圈手绳,编到一半被风沙迷了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从黑樱离开的那天起,她就把这圈手绳重新戴回了腕上。
按照约定,黑樱抵达第一处遗迹、确认安全之后,会放出第一只信鸽。信鸽认家识途,风雨无阻,最多两日便能飞回庇护所。
今天是第二日。
日头已经偏西,鸽舍里依旧没有那只灰蓝色的身影。
"可奈大人。"
羌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手里攥着一张刚从元吟那里换来的情报纸条,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焦躁。
"元吟他们传回来消息,黑塔最近在荒原各处加派了密探,专门盯着搜寻远古遗迹的人。凡是靠近遗迹群的流民、行商、异能者,一律抓回王城审问,有反抗的就地——"
羌黎顿了一下,没把最后两个字说出口。
桥本可奈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鸽舍空荡荡的入口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了。情报先收着,等贺诗回来一起看。"
羌黎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看得出来,可奈大人嘴上说没事,可那只摩挲腕上皮绳的手,从他走过来的时候起,就没有停过。
院子里,孩子们还在操练。贺诗站在训练场边,抱着胳膊,冷着脸纠正一个少年握刀的姿势,声音又冷又硬。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往鸽舍的方向飘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该有信鸽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那只信鸽没有回来。
可没有人敢提。
桥本可奈是庇护所的主心骨。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半分怯意。她要是垮了,这院子里几百号被诅咒的孩子,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所以她只是站在鸽舍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日头又沉了一些。
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卷着沙砾,打在鸽舍的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眯了眯眼,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灰蓝色的翅膀,没有从天际俯冲而下的小小身影,只有无边无际的荒原和翻涌的云层。
桥本可奈的指尖,在皮绳上微微收紧。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
想黑樱一个人踏入遗迹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危险。想黑塔的密探是不是已经盯上了她。想她那头太过扎眼的长发,会不会在人群里被人认出来。想她如果受了伤,身边没有一个人,会不会硬撑着不肯处理。
想她是不是又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遇到险境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自己扛,绝不回头求援。
黑樱就是这样的人。
看起来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放得下。可骨子里比谁都倔,比谁都能扛。她认定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绝不会因为任何危险而折返。
从前每次黑樱外出,可奈都会在约定的时辰等在鸽舍前。有时候信鸽准时回来,她会松一口气,把纸条上的内容反复看好几遍;有时候晚了半天一夜,她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坐在鸽舍门口,等到东方泛白。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黑樱去的地方,是远古遗迹。是梦久严令封锁、派重兵把守的禁忌之地。是连权贵阵营都不敢轻易触碰的、伪神千年棋局的核心秘密。
她去的地方,本身就是九死一生。
桥本可奈闭上眼。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黑樱离开那天的背影。一身深色外袍,鬓边蓝牡丹琉璃头饰在落日下泛着幽冷的光,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她当时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消融在风沙里,心里就隐隐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好像这一次离别,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可奈。"
贺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可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信鸽晚归不算什么。荒原上天气多变,遇上沙暴、猛禽,耽搁一两天很正常。黑樱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寻常追兵根本留不住她。"
桥本可奈睁开眼,望向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意很浅,很短,几乎一出现就消失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想,她走的时候,我应该再多给她备一壶水的。"
贺诗沉默了。
他认识可奈很多年了。从她还是个半大孩子、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时候起,他就跟着她。他见过可奈面对王城追兵时的冷静,见过可奈在瘟疫蔓延时的镇定,见过可奈在最绝望的境地里也能挺直脊背的模样。
可他很少见到可奈这副样子。
不是崩溃,不是痛哭,是一种安静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不致命,可时时刻刻都在疼。
"要不要派人出去找?"贺诗问。
桥本可奈摇了摇头。
"不行。"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黑塔密探遍布荒原,我们的人一旦大规模外出,立刻会被盯上。到时候不但找不到黑樱,还会把庇护所暴露出去。她既然选择独自去,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话是这么说。
可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回了鸽舍空荡荡的入口。
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荒原的暮色四合,把整个庇护所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暗影里。鸽舍里的幼鸽一只只缩在木架上,闭上了眼。
还是没有信鸽。
桥本可奈在鸽舍前又站了很久。
久到贺诗已经离开,久到院子里的操练声停了,久到孩子们一个个回了屋,久到荒原上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她才缓缓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鸽舍的方向。
那里依旧空空荡荡。
桥本可奈轻轻吐出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指尖一直摩挲着腕上那圈旧皮绳。
窗外,荒原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呼唤。
她不知道黑樱此刻在哪里。
不知道她是不是安全。
不知道那只没有回来的信鸽,是被沙暴耽搁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桥本可奈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房梁。
"黑樱。"
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没有人听见。
"你一定要回来。"与此同时,权贵据点的溶洞深处,烛火摇曳。
刘念回坐在刘婷的床榻边,指尖紧紧攥着妹妹冰凉的手。少女已经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蹙着,睡梦之中也不得安宁。她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唇色苍白如纸,脖颈处隐约可见几根纤细的、新生的羽丝——那是羽化诅咒再度躁动的征兆。
尤里西斯站在一旁的药案前,指尖捏着一杆小秤,小心翼翼地称量一味药性猛烈的草根。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可往日眼底那一份笃定自信,已经荡然无存。
"这剂药下去,能压住她体内躁动的病灶,可药性太烈,撑不了多久。"尤里西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最多七日。七日之后,要么找到新的药材,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
刘念回的指节攥得发白。
"我去找。"他的声音沙哑,"不管是什么药材,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去找。"
尤里西斯轻轻嗤了一声,将称好的草药倒入药碾之中,慢慢碾磨。
"你找?"他侧过头,看了刘念回一眼,那目光里有嘲讽,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刘念回,你现在是权贵阵营的一把刀。刀是没有资格自己选择去什么地方的。上层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你妹妹的命攥在他们手里,也攥在我手里。你能做的,只有服从。"
刘念回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怒意。
可那怒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无力压了下去。
他知道尤里西斯说的是实话。
从他签下那场交易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自由的了。他的双手,他的异能,他的时间,甚至他的命,都不再属于自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权贵的指令之下,拼尽全力,为妹妹多争取一日、一时、一刻。
刘婷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眉头蹙得更紧,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刘念回立刻俯下身,伸手,想替她抚平眉头。
可指尖刚触到她的眉心,刘婷就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睡梦的茫然,可看清眼前人的一瞬间,就迅速被痛苦和愧疚填满。
"哥……"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你又守了我一夜?"
"嗯。"刘念回收回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刘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衣衫上还没洗干净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因为我,你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刘念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别胡思乱想。"他的声音有些僵硬,"你好好养病,别的事不用你管。"
"可我管不了啊!"刘婷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因为虚弱而迅速低了下去,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我每天躺在这里,看着你为了我去做那些事,看着你手上的血越来越多,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死都做不到——"
"别说了!"
刘念回的声音猛地打断她。
他的呼吸急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愤怒,有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恐惧。
他怕刘婷说下去。
怕她说出那句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话——如果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兄妹二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烛火在一旁静静燃烧,药碾里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溶洞里。
尤里西斯靠在药案边,抱着胳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
他曾经笃信,依附强者才是活下去的唯一道路。他曾经把人命视作筹码,把药剂视作交易的工具。他曾经觉得,刘念回为了一个妹妹把自己困死在这场交易里,是愚蠢,是软弱,是看不清现实。
可此刻,看着这对兄妹在病痛与罪孽之间互相折磨,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活下去,仅仅保全肉身,就算活着吗?
还是说,有些东西,比性命更加珍贵?
尤里西斯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冰冷的外壁,没有再说话。
而在荒原的另一处,一座废弃的烽火台顶端,元吟与青至并肩而立。
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辽阔的荒原,远处黑塔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元吟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是方才从流浪异能据点换来的最新情报。他借着月光,反复看了两遍,眉头轻轻蹙起。
"黑塔最近在荒原各处加派了密探,"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凝重,"不只是盯着庇护所和权贵阵营。凡是靠近远古遗迹群的人,一律抓回王城。已经有三拨流民被误抓了,其中两个,至今没有消息。"
青至站在他身侧,手按在腰间短刃的刀柄上,目光冷静地扫视着荒原的动静。
"铃木黑樱去的,就是遗迹群。"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照时间推算,她现在应该已经抵达第一处遗迹了。"
元吟沉默了片刻。
"可奈那边,今天应该收到第一只信鸽。"他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只信鸽,不会到了。"
青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她出事了?"
"不好说。"元吟摇了摇头,将纸条折好,收进怀中,"铃木黑樱的潜行本事,在整个荒原都排得上号。寻常追兵未必留得住她。可这一次不一样——梦久亲自下令封锁遗迹群,派出的密探,恐怕不是普通的王城卫兵。"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黑塔的方向。
"你还记得吗?三个月前,王城边境出现过一批穿着黑袍的人。他们不用异能,却能精准定位异能者的位置。有人说,他们是梦久从黑塔深处放出来的、专门猎杀异能者的猎犬。"
青至的指尖,在刀柄上微微收紧。
"如果是这批人盯上了黑樱……"
"那她就算能脱身,也绝不会轻松。"元吟接过话,语气沉了下来,"而且,她一定会改变路线,甚至切断和庇护所的联络。这是她的风格——越是危险,越不会把麻烦引回庇护所。"
夜风卷着沙砾,打在烽火台的石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可奈?"青至问。
元吟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她比我们更了解黑樱。信鸽不到,她就已经猜到了。我们现在能做的,不是去提醒她担心,而是替她盯住另外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权贵阵营。刘念回最近被上层派去执行了好几次抓捕任务,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尤里西斯在药剂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他们在搜集异能者的血脉样本,不知道在研制什么。第二,黑塔内部。梦久最近频繁登上塔顶,和天外的伪神联络。三个月的休战期,她不是在等,是在准备什么。"
青至点了点头。
"我去盯权贵阵营。"他说,"你盯黑塔。"
"好。"元吟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最近荒原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流民,他们不往安全的地方走,反而专门往遗迹群的方向去。我怀疑,他们之中混了黑塔的密探,在故意引搜寻遗迹的人上钩。"
青至的目光沉了沉。
"也就是说,黑樱现在面对的,不只是追兵,还有陷阱。"
"嗯。"元吟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辽阔而黑暗的荒原,"所以,这一次,她恐怕真的要一个人扛很久了。"
同一轮月亮,照在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照在庇护所鸽舍前,那个站了一夜、等待一只不会归来的信鸽的身影上。
照在溶洞深处,那对在病痛与罪孽之间互相折磨、却谁也无法放手的兄妹身上。
照在药案边,那个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生存信条的药剂师身上。
照在烽火台顶端,两个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替所有人盯住暗流的观察者身上。
也照在荒原深处,流民队伍的边缘,那个戴着布帽、剪短了头发、靠着冰冷岩石闭目养神的逃亡者身上。
铃木黑樱没有睡。
她的帽檐压得很低,呼吸平稳,可那双异色蓝瞳,在帽檐的阴影下,睁着。
她在想残简上的文字。
在想追兵的动向。
在想明天一早,流民队伍会往哪个方向走,她要在哪里脱离队伍,才能避开黑塔的哨卡,安全地把真相带回庇护所。
偶尔,她也会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叫回鱼的异次元来客。
想起那些涌入脑海的画面和声音。
想起自己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虚空的感觉。
黑樱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那个叫回鱼的人是什么,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不管伪神的棋局有多大——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活下去。
带着真相,回到庇护所。
回到那个人身边。
荒原的风呜呜地吹着,流民队伍里的人一个个睡得不安稳,偶尔有几声咳嗽和梦呓,在夜色里回荡。
远处的荒原上,黑塔密探的火把还在搜山,一点一点的红光在黑暗里晃动,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灵。
所有人都在这同一片夜色之下,背负着各自的枷锁,走着各自的路。
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后的那一场大战,会是什么模样。
没有人知道,羽化诅咒的真相,何时才能大白于天下。
没有人知道,那些被命运裹挟的人,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他们只知道,今夜还没有结束。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只要太阳还会升起,他们就还要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