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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结 她等来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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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陈默之先去庶务司交了三份说明。
魏承章把第三份推回去:“两份。”
“昨日不是说,多一句便三份?”
“你后来闭嘴了。”
陈默之低头看了看那三叠字:“掌司,难得您肯替我省纸。”
魏承章将笔搁回笔架:“再多一句,留下替庶务处抄半日名册。”
陈默之收起多出的那份,转身便走。
沈烬等在石阶下。
她穿了昨日挂在床边的白裙。山腹里没有日光,裙摆的金线经过灯下时仍亮了一瞬。肩上的伤藏在衣领里,手背只贴着一小块干净白布。
折好的结缘申请收在她袖中。今早落笔写下名字时,她想起陈默之在门边答的那声“算”,笔锋不自觉快了一点。
陈默之在最后一级石阶上停住。
“很好看。”他说。
“只看见衣裳?”
“衣裳昨日便看过。”他走到她面前,“今日是人好看。”
沈烬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陈默之没有接:“我的检讨已经写完了。”
“这张不用检讨。”
“那更可怕。”
沈烬把纸塞进他手里,转身往上层走。
陈默之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方印着两个字:结缘。
他的笑意停了。
下面并排留着两处姓名。左边已经写了“沈烬”,右边还是空的。
陈默之站在原处,拇指压着折痕,看了许久才跟上。
沈烬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不是说今日留给我?”
“是。”
“那就走。”
长老司所在的石台比庶务司高两层。去那里的人不多,沿路却一直有人抱着文书往返。石阶转过最后一道弯,前方是一条很长的廊。五扇紧闭的门立在深处,申请处设在廊口,只摆了两张桌子。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年长男女。两人腰间都挂着旧木牌,正为一处漏填的日期低声争论。男人记得是三月初七,女人坚持是初九,最后从随身钱袋里翻出一张当日买酒的票据,日期写着初八。
“看。”女人把票据拍在桌上,“你我都记错了。”
男人把日期补成初八,没有再争。
轮到沈烬时,执事接过申请纸,先核两人的木牌。
“结缘还是结对?”
“结缘。”沈烬说。
执事把两份表压到他们面前:“各填各的。身份、现有任务、对外受托、资金往来不得留白。结缘后,共同申领的资源、共同任务和连带责任照登记核算。填完按印,五日核档。”
他说完便去接后面人的文书。
沈烬坐到廊边的长案前。
陈默之站在她身旁,没有坐。
“你昨日便取了表?”他问。
“今早。”
“想了一夜?”
“睡了一夜。”沈烬提笔,“醒来以后仍想来。”
她从第一栏填起。姓名、入宗日期、现有任务。写到对外受托与资金往来,她都按实填了“无”。
陈默之的目光停在那两栏上。昨日从他袖中掉出的薄纸还贴在衣襟内侧,隔着衣料抵住胸口。
沈烬填完,将笔递给他:“到你。”
陈默之的手抬到一半。
笔杆离他指尖不过寸许。他看着沈烬已经写好的名字,又看向自己面前尚未落字的“对外受托”和“资金往来”。指尖停了,慢慢收回袖中。
廊中有人打开一扇门,一名执事抱着三册旧档出来。纸页从两人身旁经过,带起很轻的一阵风。桌上的申请纸动了一下。
“沈烬。”他说,“我不能签。”
她仍举着笔:“哪一栏不能填?”
“都不能。”
笔尖悬在两人之间,墨聚成一点,落在案上。
沈烬收回手,把笔放到砚边。
“你不想结缘?”
“不结。”
“同我不结,还是同谁都不结?”
陈默之看着她:“同你不能结。”
沈烬的指尖僵在笔杆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第一反应竟是:是不是她走得太快。
廊口的执事正在叫下一个名字。那对年长男女拿着回执,从他们身后慢慢走远。
沈烬把自己的表转回来。墨尚未干,袖口险些擦过,她抬手避开。
“为什么?”
陈默之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栏格:“我不想把日子过成一叠档案。”
他的目光越过身份栏,在对外受托和资金往来上又停了一瞬。
“你昨日说想同我好好过日子。”
“我想。”
“也想一直陪着我。”
“想。”
“那你现在拒绝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沈烬看着他的手。昨日那只手替她上过药,也在她睡着以后一直护着肩上的伤。今日笔就在案上,他却始终没有碰。
“酒馆那夜,你问我们算什么。”她说。
“记得。”
“你说私契。”
“你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陈默之的手指在纸边停住:“现在觉得不够了?”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觉得够。”沈烬说,“可你一声不响地走了,我连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回来。”她抬眼看他,“可我不知道哪一次不是。”
沈烬等了一会儿:“是长老司,还是我?”
“别问了。”
“我今日就是要问。”
陈默之的手压住申请纸空着的右栏。纸角在他掌下起了一道细皱。
衣襟内的薄纸贴着胸口。一旦签下这张表,那些没有报给宗门的任务和报酬,或许也就藏不住了。
陈默之最后把手从空栏上收开。
“我不会同你结缘。”他说。
这一次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
陈默之把申请纸放回案上,动作很轻。右侧空栏仍然干净,连一个落错的墨点也没有。
廊外传来货台升降的铃声。高处的石门一扇未开,申请处的人仍低着头核对木牌、日期和印章,没有谁往这里看。
沈烬盯着那片空白看了片刻,才伸手把被他压皱的纸角一点点抚平。
“好。”她说。
陈默之望着她:“你不再问了?”
“你已经答了。”
“我爱你。”
沈烬将没有填完的表折起来:“我知道。”
“我以后会补偿你——”
“陈默之。”
他停住。
“你刚才已经没有说以后。”她说,“别现在又添回来。”
“我不是哄你。”
“我知道。”
“那你信我一次。”
沈烬抬眼看他。他没有笑,眼底的疲倦在廊灯下很清楚。她信他昨夜描画那间屋子时是真心的,也信他此刻确实不肯落笔。
“我信你想。”她说,“这张纸问的是你做不做。”
陈默之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点。
他伸手想替她压平折歪的纸边。沈烬没有躲,只先一步把纸收进袖中。
“走吧。”她说,“后面还有人在等。”
两人一同离开长廊。
下行的石阶不宽,他们仍像来时一样一前一后。陈默之走在外侧,遇到运文书的推车,还是会抬手替她挡住车角。沈烬也没有故意离远,只在每一处转弯先看清脚下。
走到庶务司那层,陈默之问:“中午想吃什么?”
“还没想。”
“昨夜那家面?”
“不想吃。”
“酒馆新到了一批鱼。”
沈烬看着前方:“你不是还要抄名册?”
“魏承章只吓我。”
“你可以回去多说一句。”
陈默之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停多久。
到了两人该分开的桥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上来。
“今晚我去找你。”他说。
沈烬点了点头:“好。”
她走过石桥,没有回头。
陈默之在桥口站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才从衣襟里取出昨夜掉过一次的薄纸。
纸上没有任务司的印,也没有庶务司的核名,只写着一个陌生人的姓名、一处山外地址和三日后的时辰。从此刻出发,正好赶得上。
末尾另有两行小字:可就地处置,现场污秽魔力另封,不入宗门净化册。
纸背的报酬,抵得上他平日五次追魔所得。只要做完这一单,他离自己攒够的那个数,就又近了一大截。
桥口的灯就在手边。他把任务纸递到火边,火苗已经舔到纸角,他却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陈默之没有回住处,也没有去酒馆。他沿裂谷石阶走向下层。存放追魔器具的窄格排在最深处,他用自己的木牌打开最后一格,从里面取出一只没有刻任务号的封魔瓶。
瓶身很冷。
他的手停在瓶口。沈烬方才那声“好”还没有散;去她住处只需过一座桥,把封魔瓶放回去也只需松手。
陈默之握紧瓶身,将封魔瓶收入袖中。
格子内侧还压着几张旧纸。每一张都没有印,边角却留着火燎过的黑痕。他关好木格,重新落锁。
那天夜里,陈默之没有去找沈烬。
沈烬在屋里等到最后一班货台开始升降。桥上有人经过,她便抬头看一眼门,脚步却一次次走远。
新白裙已经换下来,挂回床边。桌上放着今日没有交出去的结缘申请,只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旁边那只药瓶,是陈默之昨夜替她上药后留下的。
她忽然想,也许今日那张纸拿得太早。若她没有把“以后”逼到眼前,他今晚是不是就会来。
沈烬的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最终将申请重新压平。
没有撕,也没有收进抽屉。
药瓶仍放在空着的姓名旁边。
货台停了,铁索最后撞了一下岩壁。
门外整夜无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