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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行 “一个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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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魔心法》送到时,沈烬刚洗去袖口上的石灰。
书很薄,纸页已经旧了,封面四个字写得端正。陆岸的短笺夹在扉页,只有几行。
念头升起的时候,先看身体有何反应,再看念头,最后记下真正想要什么。不急着赶走,也不要急着照做。
沈烬把书与先前那本旧册放在一起。旧册记时辰、身体和魔印变化;新册开篇没有运转法门,也不教人如何突破境界,只让她在念头升起时先停下来,看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她刚翻过两页,门环便被急促地叩了三下。
“下层发放台出了错。度支房要找昨日见过北侧复验的人。”
沈烬合上书,起身出门。
发放台外堵了半条货道。
最前面的弟子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从里面渗出来。他昨日刚做过魔印修复,按医嘱今日还要继续用药,可轮到他时,发放台却说没有。
“昨日不是已经给过你一份?”
弟子咬着牙:“昨日是昨日。验印处让我连用五日。”
旁边又有人道:“我也是。今日是第三日。”
负责发放的人低头翻了几遍签牌,额角渐渐冒汗。
账上确实有他们的名字。
可每个人后面都只记着第一次领取。
后面几日需要续用的药材和封扣,没有重新算进当日用度。
温执站在案前,已经把三张发放记录分开。
“库存呢?”
当值弟子指向石台上的三只封匣:“还有三匣。但账上去向没核清,按规矩不能拆。”
墙边那名弟子的肩膀忽然抽了一下。
绷带下面的血又洇出来一层。
养元堂执事按着他的肩:“今日的稳印药再断一次,他肩上的伤还会裂。”
发放台的经手人仍坐在案后。两张签牌记着同一只封匣,第三张又少了两份。他的右手压着经手牌,左腕旧纹已经亮到第三次。
温执站在石阶上,正在问当值弟子:“谁亲眼看过昨日三人的魔印?”
“沈烬签过旁验意见。”
人群让开时,温执先看见站在外侧的沈烬。她没有先看封匣,只盯着经手人的左腕,像是在数暗光折回的间隔。
温执把她与旁验记录上的名字对上。
“沈烬?”
“是。”
“跟我来。”
他将一张用度记录递给她:“度支房知道发出过多少。你见过那些人,告诉我还要用多久。”
经手人猛地抬头:“我还能做,不用换我。”
沈烬走到案边,将两张重复的签牌放在一起。
“同一匣,你核了两遍。”
“我能改。”
“第三张又少了两份。”
男人伸手去拿,指尖碰翻砚台。墨沿着石案淌下来,温执抽走记录,旁边等候的人也后退了一步。
“把牌交出来。”养元堂执事说。
“我没有失控。”
他腕间被压在旧纹外的一道新纹骤然亮起。两处纹路没有相接,魔力却隔着中间的空白来回冲撞,一处起,另一处便跟着震动。
验印执事盯着他的手腕:“两道纹又一起动了。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男人咬着牙,“我还能做。”
沈烬把那张少了两份的签牌推回他面前。
“你已经核错两次。下一张若再错,等的人只会更多。”
男人看着纸,握牌的手没有松。
“你已经核错两次。下一张若再错,等的人只会更多。”
男人看着纸,握牌的手没有松。
温执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重复签牌,又看向他不断发亮的左腕。
“今日先停。”
两道暗光相互牵动的频次,只在木牌离手后慢了一点。验印执事重新看过他的魔印,估算下来,稳印药和封扣至少要比原先多用一倍,之后几日还得每天复验。
“东西在匣里。”当值弟子说,“可三匣都封着。”
去向尚未核清,按规矩不能拆。石墙边的弟子忽然弓起背,绷带下浮出一线暗红;回折的魔力随即勒过旧伤,他的呼吸短了一截。经手人的手也开始发抖。
“开匣。”沈烬说。
温执没有动:“封泥一破,原来的样子就没了。”
“他们等不起。”
“可以开,但开之前,匣重、封泥、时辰和经手记录都要先记清。”
他俯身核过匣重,又让人取来入台时留下的泥印。最后一份旁证还在路上。温执看了一眼伤者,手指压在拆封栏上,却没有落笔。
沈烬看见他的手指一直压在拆封栏上,心口也跟着一沉。匣重和泥印已经逐项写清,最后一份旁证未到;封匣一开,匣内原样便再也回不来。
沈烬逐一看过三匣的封泥和入台记录,按住最靠里的一只。
“先开这一匣。”
温执看向她:“理由。”
“这一匣的入台时辰、经手人和过秤记录都齐,封泥也对得上。就算现在拆开,另外两匣还能保持原封继续查。”
“若开的正好是有问题的那一匣?”
“那也还有开匣前留下的重量、封泥和经手记录。至少另外两匣没动。”
温执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头问:“伤者还能撑多久?”
旁边负责伤情的执事道:“不到半刻。”
温执重新看了一眼三只封匣。
“开一匣。”他说,“其余原封。”
当值弟子迟疑:“若长老司追问——”
“决定是我下的。”温执道,“照实记。”
他在拆封文书上写明匣重、封泥、时辰和现场情况,最后落下度支掌司印。
文书随后递到沈烬面前。
“把你的判断写上。”
沈烬在旁验栏记下自己主张先开一匣的理由,签下姓名。
封泥剥开以后,两份修复用度立刻送进侧室。药粉按入伤口时,那名弟子的肩背只轻轻抽了一下;腕内反复撞向旧纹的魔力渐渐缓下来,绷带没有再往外洇血。
经手人仍坐在案后。停任文书压在他面前,用度送到手边,他没有接。
他仍死死按着木牌。
“我没有失控。我还能做。”
温执看了一眼桌上两张重复签牌,又看向他不断发亮的左腕。
“今日先停。”
男人猛地抬头:“温掌司——”
“你已经连续核错两次。”温执道,“是不是还能继续当差,不在这里争。先交牌,去验印。”
“我能改。”
“等验完以后再说。”
温执伸出手。
男人僵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经手牌交了出去。
旁边的验印执事立即上前接手。
他腕上的两道暗纹仍会先后亮起,只是不再像刚才那样一阵接着一阵。
最后一份旁证随后送到。拆开的那一匣与入台记录相合,却已经失去原封;余下两匣封泥未动。
温执将三份记录叠在一起:“回度支房。”
“我没有调档权限。”
“这次有。”
温执没有动原件,也没有因为自己担保就省去手续。沈烬照规矩在交接簿上登记后,才拿到一份带完整印痕的副本。
两人的名字再次落在同一页上。
最初查到的结果,几乎足以结案。
三只封匣的重量没有少,运输途中没有调换,也没有人从中私取。几次借调各有缘由:山外任务骤增,旧库存将到更换期限,另一处复验场临时短缺。每一处都真的救过急。
“借出去的数目都对得上。”温执道,“现在缺的是这些东西借走以后,有没有补回预留库存。”
“就算把账补齐,今天这些人明日还是可能领不到药。”
“先把账接上,才能知道缺口在哪里。”
沈烬没有再争。
管档弟子又送来一本空白查核册。
沈烬把昨日三名复验者重新列进去,又在每个人名字后补上还需要继续用药和复验的天数。温执则在另一边核对近一个月的调拨记录。
两边一对,问题很快就出来了。
原来的账只记一个人第一次领了多少,却没有继续计算第二日、第三日以后还要用多少。有人一次便能稳定,有人却要连用五日,甚至半个月。后面这些需求没有算进正常发放,只能临时从应急预留里补。
可应急预留又经常被临时借去处理别处更急的情况。每一笔借调单独看都有理由,东西也确实没有被人私吞。可一轮轮借下去,真正需要连续用药的人反而总在下一日等不到自己的那一份。
沈烬看着墙边那名肩伤反复裂开的弟子。
账没有少。可药还是不够用。
温执把原本已在结论处写下“补齐去向”划掉,重新写下:“后续用度缺口,继续查。”
沈烬原本还压着一截话。看见温执把自己的旧判断留在纸上,她的手指从案沿松开,没有再急着开口。
“明日继续。”温执说。
“不先上报?”
“现有证据只能证明缺口反复出现,不能证明为什么。今晚报上去,只会先换一个经手人。”
“再查一日。”沈烬说,“明日这个时候,不管查到哪一步,都把现有结果报上去。”
温执看她一眼,把时限写进文书:“签。”
沈烬落笔。
他收起原件,把验真副本留给她:“明日先核新增名册。”
“我还要去?”
“你看人。我看账。”温执顿了顿,“今日若只有我,匣子未必开得这么快。若只有你,留下的旁证未必够。”
沈烬没有否认:“最开始是。”
“明日卯时。”
“我会来。”
走出档房时,石廊已经点灯。
陈默之站在下方转角,手里提着食盒。他先看见沈烬,随后看见温执从她手中接过文书。
“别折印痕。”温执说。
“知道。”
“明日先查新增的人。”
沈烬点头。
温执从另一侧下阶。经过陈默之身边时,两人彼此见了礼,没有多说。
等脚步听不见了,陈默之才把食盒递来。
“温掌司亲自点你同验?”
“嗯。”
“查了一日?”
“一日。”
“明日还一起?”
沈烬看着他:“你是问案子,还是问温执?”
陈默之笑了一声:“都问一点,显得我关心得周全。”
她接过食盒。
陈默之的目光落在副本的度支印上:“他办事怎么样?”
“我说的话,他会去核。核过有用,就写进决定里。”
“听着不错。”
“是不错。”
她没有为了那一点笑意添上别的话。陈默之低头整理食盒的提绳,明明已经理顺了,又把绳结往里推了一寸。
石廊有人经过。沈烬开门,让他进来坐一会儿。
陈默之把食盒放到案上,看见了那本《修魔心法》。书还没收进柜中,陆岸的短笺夹在扉页,露出半行字。
他没有伸手,只看见落款。
“陆岸送的?”
“今日送到。”
“先前那本旧册,也是他给的?”
“旧册记变化。”沈烬合上书页,“这本不是法门,教我先看清自己的念头。”
“你们一直有联系。”
“见过一次。以后有疑问,也会找他。”
陈默之点了点头。他看了眼度支印,又看了眼陆岸的落款。
陈默之把食盒打开,把筷子放到她手边。
“温掌司同你查了一天,陆使者还给你送了心法。”他把筷子放到她手边,“我今日只赶上送顿饭。”
沈烬听出了那点酸意。
“饭我收了。”
陈默之笑了一下:“听着也不算输得太难看。”
沈烬没有接这个玩笑。
“你明早又要走?”
“嗯。”
“几日?”
“短则三日,长了说不准。”
“还是不能告诉我去做什么?”
陈默之安静下来。
“不能。”陈默之顿了顿,“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沈烬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头打开食盒:“南道刚落过石。别赶夜路。”
陈默之看了她片刻:“你还管我?”
沈烬抬眼:“不想管你,我就不会让你进门。”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拿“私契”出来开玩笑。
陈默之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
“沈烬。”
“嗯?”
“那天在长老司,我说不结,不是因为不想要你。”
沈烬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可你想要我,不等于你愿意留下。”
陈默之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她,最终却停在半空。
沈烬看着那只手。
过了片刻,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陈默之的指尖碰到她的脸侧。
很轻。
沈烬没有躲。
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感觉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仍然生他的气,也仍然想他。
这两件事没有因为那张没签完的结缘申请互相抵消。
沈烬抬手抓住他的衣袖。
陈默之没有立刻吻下来。
“可以吗?”
沈烬看着他:“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陈默之低低笑了一声。
下一刻,沈烬把他拉了下来。
这个吻开始得很轻。
可熟悉的气息靠近以后,她还是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袖。陈默之的手落在她腰后,又停住,没有再往前。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过了一会儿,沈烬先松开手。
陈默之没有追。
“你明天还是要走。”她说。
“嗯。”
“那就到这里。”
陈默之看了她很久。
“好。”
陈默之替她扶正碰乱的衣领,动作做到一半,又收了手。
“饭要凉了。”
“嗯。”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三日以后,我若没回来——”
沈烬看着他。
陈默之把后半句咽回去:“别等饭。”
“别赶夜路。”她仍只说这一句。
陈默之走后,屋里安静了很久。
沈烬坐回案前,翻开陆岸送来的那本旧册。
先记时辰,再记身体反应。
呼吸比平日快,掌心发热,唇上仍有轻微的麻意。
她停了一会儿,在“当时所想”下面写:想让陈默之留下。
笔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又添上一行:
不是只留下今晚。
沈烬看着那几个字。
她确实想他,也确实想继续方才那个吻。
可她更清楚,若陈默之明日仍要去那些不能告诉她的地方,今晚的亲近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她没有把这一点划掉。
也没有因为知道结果,就逼自己不去想他。
沈烬合上旧册。
明日卯时,她还要去度支房继续查那批没有补上的用度。
陈默之的事没有答案。
白日的事也没有查完。
两件事都在那里。
她现在都不急着替它们下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