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所》闻风不动

5、开业 他只是不希

　　“我弟？你说阳仔？就是那天被我踢了一脚那个？”
　　“嗯……”
　　曹东没说话，只定定看着他。这人眼型修长，微眯着，不苟言笑时非常有压迫力。
　　唐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
　　不能退，不然这段日子的坚持，就全都白费了。
　　就在他快要顶不住那道视线时，曹东忽然笑了。不像前几次那种浅淡客气的勾唇笑，是真的忍俊不禁，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那张连日疲惫憔悴的脸，一瞬间都亮了几分。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死心眼。”他这么说。
　　唐钰在这笑声里窘得头皮发麻，整张脸都热了起来。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行为在旁人看来大概很荒唐，很莫名其妙，疯得难以理解。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掰扯清楚，不然连觉都睡不安稳。
　　他只是不希望这个人误会自己哪怕一丁点的不好。
　　可此刻被这么一笑，又觉得较真的自己像个傻子。
　　耳朵烧得厉害，唐钰转身就想走，曹东却快一步伸手将人扣住，隔着绒软的帽子在他头上揉了一把，修长的手臂横在肩上，把人虚虚圈在手侧。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近得有些过于亲密了，对陌生人来说。
　　唐钰背脊瞬间绷紧，手脚一时都不知道怎么摆了。
　　曹东轻咳一声收了笑，嘴角却还扬着，干脆承认：“网吧那事，确实是我交代的。”
　　唐钰一听，也顾不上紧张了，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无声的委屈，想讨要一个说法。
　　曹东被这小眼神看得心头软了一下，莫名生出几分负罪感。
　　虽说和这小孩只有几面之缘，但看着干净顺眼，他也乐意耐心些多说两句：“不让你去，不是因为你想的那些，跟成绩好坏没关系。”
　　唐钰眨了眨眼，没听懂。
　　曹东也没法再多做解释，有些念头只是一瞬兴起，实在不好细说。其实从他的角度来看，也挺莫名其妙的。
　　这事起源于一场意外。
　　那天网吧里有人表示手机被偷了。
　　网吧这地方本就鱼龙混杂，也没监控，每台桌面都还贴着保管物品概不负责的标识，一向客人遇上偷鸡摸狗都自认倒霉。
　　但这会丢的不是打火机或者一包烟，而是一部手机。这会手机还是稀罕物件，小则几百大到几千，丢了谁都心疼，客人着急上火闹了起来，甚至报了警。
　　曹东特意放下二中的活回去处理。
　　片区的警察也是老熟人，虽然有着未成年不可进入的规定，但民风如此，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个过场。
　　这次本来也是老样子，走调解，劝和，结案这么个流程。
　　但有人表示，身后那位正在跟网友视频聊天的刚好拍到丢失客人的角度，兴许能拍到什么，一群人便围着看回放。
　　而丢手机的人，座位恰好就在唐钰旁边。
　　曹东也就顺带多看了几眼。
　　这小孩从上机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旁边人抽烟，他会悄悄皱眉捂鼻子，嫌弃却不吭声。有人打闹跑过撞到他也不计较，旁边玩家因游戏吵得面红耳赤，他眼都不抬……时间一到就准时下机，不多停留一秒。
　　本来曹东也不在意，偏偏舒阳在旁边碎嘴，阴阳怪气地说这是他们学校的第一名啊，怪不得最近成绩下降，原来是迷上网络了，最近他好像总是来网吧……
　　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听得曹东心烦，一个眼刀把人赶走了。
　　等事情处理完，他指着屏幕里的人，对底下小弟说：“以后别让这个人进来。”
　　当时他想法很简单，只是觉得这小孩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万万没料到，会闹出今天这一幕。
　　更不知道舒阳那张嘴乱说了什么，把人急成这样。
　　看着小孩委屈又较真的模样，他心里又好笑又无奈，心里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孩，长这么大一定没少被人坑吧。
　　一直留意这边的符凯走了过来，随口问道：“怎么了？”
　　曹东咧嘴一笑：“我欺负小孩了。”
　　唐钰在心里默默反驳，我不是小孩，可又从这称呼里听出一点微妙的亲昵。
　　曹东把手里的试卷叠整齐，接过唐钰的书包，帮人放回包里。他身边围着的向来都是混不吝的刺头，难得碰到这么斯文乖巧的，语气也不自觉放轻：“是我的错，以后不拦你了。给你免费一个月网费，别生气。”
　　这么干脆利落的道歉，反倒让唐钰不知所措。他原本以为，对方可能会觉得他莫名其妙，或者干脆不理睬，只一个眼神让他有多远滚多远，没想到这么容易接近。
　　看来这人性格与长相严重不符。
　　唐钰直视曹东的眼睛，认真说：“我不用免费，我也没有生气。”
　　曹东笑而不语。
　　唐钰一下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默默把书包背好，小声道：“我回去了……”
　　“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开，宽大蓬松的羽绒服让那背影看上去像只圆滚滚的小团子。
　　符凯看着他的背影，又撞了撞曹东的胳膊：“你之前不是说不认识吗？”
　　曹东瞥他一眼，用眼神说你哪里看出我认识他？我也是刚知道他名字。
　　符凯一脸不信，说我看他跟你倒挺熟的，都笑得那么开心。
　　就在两人传递默契时，走出一段的人忽然回头。
　　两人俱是正色，好整以暇看着唐钰。
　　只见唐钰犹豫了一下，又折返回来，站到他俩面前，问：“你们店什么时候开业？”
　　“下周六。”曹东挑了下眉，“想来玩？”
　　唐钰点头。
　　“那下周六记得过来，我招待你。”
　　“好！”
　　他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积压了大半个月的闷堵一扫而空，雨过天晴。
　　其实放假之后，家里就让他回省城过冬。他心里惦记着成绩单，犹豫了好几天。
　　如今有了这么一个不算约定的约定，他干脆拒绝了父母的安排，决定留在老家过年。未必两位老人家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开业那天，唐钰如往常般起得很早，就算放假，生物钟也准点在六点把他唤醒，开始晨读、背书。
　　唐奶奶已经备好早餐，热腾腾的瘦肉粥配着小菜，香气满屋子飘，勾得人饥肠辘辘。
　　开饭前，他先走到神龛前，点上三炷香，轻轻插上。
　　这尊白玉观音，是家里特意为他祈福请回来的。
　　青烟袅袅，菩萨垂眸，面容慈悲，仿佛一眼就看穿了少年心底那点不肯与人说的小心思。

　　与老人家吃了早餐，又看了会早间新闻，一直等到八点多，他才出门。
　　走近十字路口，远远就看见新店门口搭着大大的红色气球拱门，两边摆满花篮，几个年轻小伙子蹲在地上打气球，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小孩，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唐钰张望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挺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上台阶。
　　刚靠近，就被人伸手拦住：“哎兄弟，等会，还没正式开业呢。”
　　蹲在地上的人抬起头，唐钰还没认出人来，对方已经一脸晦气样，张口就吼：“靠，怎么在这也能见鬼！”
　　旁边几人被他一吼，齐刷刷抬头看过来，一脸茫然。
　　唐钰愣了愣，打量着对方的身形神态，忽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电线杆吗？
　　今天倒是收拾得人模狗样，裤子板正，脚上那双蓝底人字拖也换成新球鞋，不再是紧身牛仔裤露肚脐装的刺头样。最显眼的是那头黄毛剃得干干净净，像一颗圆溜溜的猕猴桃，五官再无处可藏，竟还有几分清秀。
　　就是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臭。
　　舒阳见他盯着自己的头看，更恼了：“赶紧滚，好狗不挡道！”
　　唐钰的好心情被他两嗓子吼没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人，次次都被针对。
　　泥菩萨也有脾气的。
　　“我是来消费的。”他一字一句强调。
　　舒阳最烦别人这副文质彬彬咬文嚼字的样子，好像在显摆那点学识，越发不耐烦：“消费个屁，不卖给你，赶紧滚蛋！”
　　旁边小弟听得心惊胆战，小声提醒：“阳哥，咱今天开业做生意啊……”
　　“怕啥，多他一个不多！”
　　舒阳刚要继续耍横，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骂，隔着几米都听得清清楚楚：“死仔！你说什么？想死啊你！”
　　舒阳脖子一缩，慌乱于眼中一闪而过，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一位身形微壮的大婶从店里走出来，二话不说就揪住舒阳的耳朵，怒道：“你个衰仔又在干嘛？谁让你赶人的！”
　　“嘶疼疼疼——妈妈妈快松手，耳朵要掉了！”舒阳歪着身子惨叫，一脸委屈，“你都不问清楚就骂我！”
　　“我都看到了还用问！”大婶声音更大，“再不老实，我抽死你！整天疯疯癫癫的！”
　　舒阳像只小鹌鹑般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嚣张，只敢从眼皮底下偷偷给唐钰递眼刀。
　　唐钰心里着实纳闷，自己跟他无冤无仇，怎么每次见面都跟杀父仇人一样。
　　胖婶转头看向唐钰，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笑得一脸和气：“靓仔要进来买东西啊？”
　　唐钰也回个笑，点头。
　　“那你再等等，我们九点半才开业，时辰还没到，里面还在收拾呢。”大婶指了指旁边，“那边有凳子，你先坐会，等下婶子让你第一个进。”
　　唐钰顺着指示看去，门口几张红色胶凳早就被跑来跑去的小孩占满了。
　　他又往店里扫了一眼，还是没看到想见的人，离正式开张还有大半小时，便打算先四处转转。
　　他穿过马路，往学校旁边那座小禅寺走去。
　　初次见到这座建筑，唐钰也很惊讶，头一回见学校和禅寺挨在一起。寺院不大，但香火一直很旺，假期里人更多，不少老人带着孙子来上香，晨练。人虽多，但不喧闹，因此和校园安安静静相伴多年。
　　因为靠得近，校园里时常飘着淡淡的香火味，意外地让人静心。
　　同学们偶尔也开玩笑，二中学校自建校以来一直平平安安，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的传闻，这禅寺功不可没。
　　门口有香烛售卖，一块钱一把，唐钰也请了一炷，恭敬地上了香。
　　他没多逗留，转身进了隔壁的书店，打算买几本教辅，结合网络视频，提前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挑完资料走到收银台时，旁边两个女生正对着一排笔记本小声议论。
　　“这个好贵啊，都能买两本普通的了。”
　　“可是它带密码锁啊，写日记正好，不怕被人翻。我妈老爱偷看我东西，很烦诶！小慧还用这个跟隔壁班的写情书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货架上，一排排印着卡通图案的密码本摆得整整齐齐，纸张精致，还印着几句鸡汤文案，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子。
　　结账时，唐钰鬼使神差，也顺手拿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