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身之所》闻风不动

28、车祸 即便医护人

　　符凯一行人追到终点，众人一拥而上，将曹东紧紧抱住。
　　一群平日里打打杀杀意志坚强的汉子，眼里都含着滚烫的热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意，爱恨交织，却又实在为他傲娇，想给这小子两拳，又舍不得碰他分毫。
　　曹东赢了，赢了这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赌局。
　　他脸上扬着畅快的笑，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湿意，眼泪滚落。
　　这场拼尽性命的胜利，终于填补了他心底长久以来的憋屈与空虚，重新点燃了少年人骨子里的激情与热血，硬生生将自己从水深火热的绝望里，拉了出来。

　　命重要，还是骨气重要？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抉择。可少年人最珍贵的，本就是那份无所畏惧的勇气，是不服输、不低头，敢与不公抗争、敢与命运相搏的执拗。
　　此刻的曹东，无暇去想钟浩良会不会言而无信，会不会还有更多阴招等着自己。无论最终结局如何，至少他拼尽全力抗争过，无愧于心，无愧于人。
　　曹东被众人簇拥着往回走，身后车队成群，欢呼声此起彼伏，声势浩大。路过的车辆纷纷侧目，还以为是遇上了什么奇怪的宗教组织。
　　符凯本就不想让他再碰车，经历过方才那般高强度的精神紧绷，再骑车太过危险。
　　可曹东太激动了，浑身的热血还在沸腾，执意要自己骑车返回，谁也劝不住。
　　车队顺着原路折返，车速放缓，不疾不徐地驶下高速，眼看就要进入县城地界。
　　对面马路，一道微弱的车灯渐渐靠近，嘈杂的机车轰鸣声里，曹东隐约听见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喊。
　　起初他只当是幻听，并未在意，依旧往前行驶。直到对面的车辆缓缓掉头，跟上车队的速度，车上有人拼命挥着手，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哥～！哥————！我在这！”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清晰地钻进耳中。
　　曹东终于抬眼望去，等看清对面马路上的人时，整个人骤然僵住，满心的欢喜与畅快，瞬间凝固。
　　车上坐着的，正是他的父母，还有年幼的妹妹。

　　众人也察觉了意外，纷纷放慢车速。
　　“哥，我们出来找你————”曹夏双手拢在嘴边，做成小喇叭的模样，用尽全身力气喊着，细小的声音被成群机车的轰鸣淹没，隐隐约约传来过来。
　　曹东心头一紧，立刻观察路况，着急寻找路口掉头。
　　他刚驶到马路中间，对面猛然冲来一辆重型货车，庞大的车身竟直直偏离了正常车道，如同失控的猛兽，朝着他狠狠撞来。
　　刺眼的车灯骤然打在他脸上，强光瞬间穿透眼帘，晃得他睁不开眼。
　　经历过高速逆行的极致紧绷，曹东的神经早已疲惫到极致，手脚都还有些虚软，反应也慢了半拍，根本来不及转动车把避让。
　　眼见货车快速冲来——

　　“小心！”
　　“阿东！！”
　　身后惊恐的呼声刺破夜空。
　　货车司机在这刺耳的喊叫声中猛然惊醒，看清眼前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双手疯狂猛打方向盘，危机时刻力挽狂澜，朝着另一侧急转。
　　而那一侧，正是曹东家人摩托车的位置。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曹东眼睁睁看着，那辆承载着他全部念想的摩托车，在重型货车的巨大冲击力下，脆弱得宛如一张白纸，轻盈，不堪一击。
　　摩托车瞬间被撞飞出去数米远，最终被大货车重重卡在路边的田埂上，发出惨烈的轰炸响。
　　他大脑一片空白，周遭所有的声音、喧嚣，尽数褪去，思绪变得迟钝又混沌，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幕无声的默片，眼里只剩下那辆四分五裂的车。
　　天旋地转间，连人带车狠狠摔在冰冷的马路上，脑袋传来剧烈的撞击，有那么几秒钟，曹东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无数道焦急、惊恐的叫喊声在耳边炸开，有人喊着他的名字，摇晃他的身体。他努力想睁开眼，眼前却只有模糊晃动的影子，双手不受控制地抽搐，浑身的疼痛都尖锐无比。
　　“快报警！叫救护车！！”
　　“阿东！你醒醒！”
　　“……”
　　众人的呼喊声、报警声，和车辆轰鸣声乱糟糟地交织在一起，挤进他脑海，像是要将那颗大脑给撑爆。
　　他觉得好疼，好累，也好晕，他想要好好睡一觉，想要就这样失去意识……
　　直到嘈杂声里，他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夏夏”，曹东的大脑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源源不断往下流，染红了眉眼，眼前一片猩红的血色。他挣扎着甩掉头上碍事的头盔，想站起身，可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刚起身又重重跌倒在地，下巴狠狠嗑在马路上。
　　他用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柏油路面，挣扎地朝着对面爬去，浓稠的夜色中死死盯着货车下方。
　　不知是谁用力将他扶起，跌跌撞撞地拖着他走到货车旁。

　　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早已被庞然大物般的货车死死压住，车身彻底变形。而车下的情况，让曹东瞬间浑身血液冻结。
　　父母的身躯被压在车底，大半泡在冰冷的水沟里，露在外面的肢体软软地垂着，鲜血从冰冷的铁皮底下流出，染红了水沟……
　　曹东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下水沟。他拖着同样残破的身体扑到货车前，颤抖着伸手，握住母亲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掌，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妈…爸…”
　　没有任何回应。
　　死寂一般的沉默，吞噬着他所有的神智。

　　下一秒，曹东像是发了疯，神情近乎癫狂，他用双手死死抵住货车车身，拼尽全身力气，想将这个夺走他一切的庞然大物挪开。
　　周围的兄弟见状，也纷纷冲上来帮忙，可重型货车的重量，岂是人力所能撼动。一群人使出浑身解数，货车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曹东陷入绝望之际，货车底下，传来一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稚嫩声：
　　“哥…”
　　这一声，宛如绝境中的天籁，硬生生将曹东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那凝固住的表情瞬间破功，眼泪迸发而出，宛若癫狂，疯了一样拍打着货车车身，语无伦次地哭喊：“夏夏！哥在这！哥在这！你别怕，马上就出来了，你乖，再等一等，别怕啊哥在这，哥在这呢…”
　　他拼命把手伸进货车底部的缝隙，好不容易摸到小女孩冰凉的手臂，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滑粘稠的液体。
　　紧接着，底下又传来曹夏微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尖刀，狠狠撕碎了曹东的心：
　　“哥…疼…”

　　事发地点离县城不远，警察、消防员和救护车几乎是一路鸣笛，火速赶到现场。
　　众人合力，终于将沉重的货车移开。
　　可车底的惨烈景象，让见惯了意外的警察和医护人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潸然泪下。
　　曹东的父母早已没了气息，身躯被碾压得变了形。小女孩被迅速抬上救护车，曹东顾不得再看父母一眼，追着妹妹去了。

　　救护车上，医护人员争分夺秒地为小女孩包扎止血、输液、戴上呼吸机。
　　小女孩的右腿被生生压碎，森然的骨头碎渣刺破皮肤，祼露在外，触目惊心，嘴巴和鼻子里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苍白的脸颊，原本灵动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
　　小女孩瞳孔微微涣散，费力地抬起眼，愣愣地看着曹东，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张口，比话语先涌出的是鲜血。
　　曹东看得肝胆俱裂，心脏像是被生生揉碎，他紧紧握着妹妹冰冷的小手，声音颤抖得不成人声，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夏夏乖，不怕不怕，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会没事的，听哥的话，一定会没事的…”
　　小女孩的指尖冰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了哥哥的手。
　　直到救护车抵达医院，小女孩被紧急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医护人员上前拦住失控的曹东，急切间，硬生生扯开了兄妹俩紧握的手。
　　一声细微的、东西断裂的轻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紧接着，是一颗颗珠子滚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当、当、当”的声响，在慌乱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曹东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断开的细绳，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条手链，是早上妹妹亲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小家伙说，这是能保平安的幸运手链，是她找算命老爷爷求来的。
　　其实不过是路边小摊上最廉价的玻璃珠手链，是小贩哄骗小孩子的把戏，可小家伙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送给了他。
　　曹东就是戴着这条手链，跑完了那段九死一生的高速逆行，冥冥之中，他真的觉得是妹妹的手链在守护着自己。
　　可现在，手链断了。
　　一颗颗玻璃珠散落一地，那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像是预示着最残忍的结局。

　　符凯带着众人赶到医院时，就看到满头是血、衣衫凌乱的曹东，瘫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地面上。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白纸，神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魂魄，只剩一具空壳在人间。
　　“阿东，夏夏情况怎么样？”符凯快步上前，声音急切地问道。
　　曹东双眸赤红，死死盯着手里的纸，那是几张病危通知书。
　　符凯眼底翻涌着心疼与焦急，伸手想去拉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先去处理自己的伤口，我在这守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曹东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坐在原地。
　　符凯无奈，只好麻烦护士先过来替他处理头上和身上的外伤。
　　曹东就那么任由医生护士摆弄，全程没有一丝反应，眼神始终落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
　　就在这时，廊道里传来急促的跑步声，又在不远处猛然停住。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孙笑琳扶着冰冷的墙壁，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
　　她原本一直在县城入口，等着曹东凯旋的喜讯，可却等来了惊天噩耗。
　　一路跌跌撞撞赶到这里。
　　看清曹东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瞬间抬手捂住嘴，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曹东麻木空洞的双眼一亮，箭步冲上前，却在最后一步僵在原地，连开口询问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满是祈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医生。
　　可现实，从来都是最残酷的。
　　医生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惋惜与无奈。
　　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曹东的父母出于本能，第一时间将小女儿紧紧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躯，为曹夏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拼尽全力给女儿换来了一线生机。
　　可曹夏年纪太小，才七岁，身体本就脆弱，在如此剧烈的撞击下，身体各项器官都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即便医护人员拼尽全力，终究还是回天乏术。

　　那一瞬间，曹东最后一丝意志随着医生摇头的动作气被彻底抽干，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