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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夏止于17岁 初秋的风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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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热浪,卷着操场边上香樟的碎叶,从敞开的后窗溜进高三(二)班的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并不安静。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细碎的交头接耳、窗外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响揉在一处,白炽灯的光线平铺在堆叠如山的习题册上,空气里浮动着高三独有的紧绷又浮躁的气息。
下课铃刚刚打响,大半同学还埋着头刷题,少数人起身伸懒腰。后门被人轻轻撞开,一身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的江逾白抱着沾了点尘土的篮球,额角挂着薄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刚打完半场球,指尖还带着篮球胶皮粗糙的温度,球鞋踩过地面,刻意放轻了脚步,熟门熟路穿过一排排课桌,径直走到靠窗边的位置。
沈知许正垂着眼,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数学卷子上演算最后一道大题。阳光斜斜落下来,在他侧脸投出浅浅的阴影,睫毛纤长,下颌线条清瘦干净。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抬头,只是笔尖顿了半秒。
江逾白把篮球轻轻搁在课桌脚边,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拉开椅子,大大方方坐到沈知许的身旁。
这是班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画面。
在全班乃至整个年级的眼里,江逾白和沈知许,是再好不过的兄弟。
江逾白性格张扬鲜活,爱打球,上课偶尔走神,理科思维灵光却总懒得踏实刷题;沈知许安静内敛,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子温和,遇事永远沉着冷静。一动一静,截然相反的两个人,从高一分班分到同班开始,就黏在了一起。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年之间投缘的挚友。男生之间勾肩搭背,分享零食,放学结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往更深的地方多想。
江逾白坐下来之后,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晚风与淡淡的阳光气息。他侧过头看沈知许做题,目光落在对方握着笔的修长手指上,看他一步步把复杂的解题步骤写满空白答题区。
见沈知许还没有停下笔的意思,江逾白手悄悄探进校服口袋,摸出一小袋橘子软糖。糖袋是明亮的橘黄色,是他跑学校小卖部特意挑的口味。他没有说话,趁着沈知许低头演算的间隙,手腕微微一送,悄无声息把那袋软糖塞进沈知许的桌洞深处。
动作熟练,不是第一次做。
桌洞里已经零零散散堆了不少同款软糖。有时候是放学前,有时候是课间,江逾白总能找到机会,把糖偷偷放进去。沈知许从来不会当众拆穿,大多时候等到四下无人,才会伸手拿出来,剥开糖纸,橘子清甜的甜香在口腔漫开。
沈知许终于写完那道大题,放下笔,才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江逾白装作若无其事,目光飘向黑板,仿佛刚刚偷塞糖的人不是他,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浅淡的红。
“又塞。”沈知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语气听不出责备,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补充糖分,刷题不累。”江逾白歪头笑,露出一点少年锋利的虎牙,“你天天做题,脑子该转不动了。”
沈知许没反驳,伸手把江逾白摊在桌面上错漏百出的物理卷子拉到自己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画满红叉,很多基础题型都错得离谱。他翻开自己的错题本,指尖点着题目,耐心地一道一道帮他梳理思路。
“这道受力分析,你这里忽略摩擦力。”
江逾白收敛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微微俯身凑近课桌,认真听他讲解。两个人的距离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少年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拂过耳畔,江逾白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快半拍。
教室人声嘈杂,周遭是属于高三的喧嚣,可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好像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自习课结束,天色渐渐沉下来。黄昏的橘色霞光铺满窗外的天空,放学的人流涌出教学楼。大部分走读生挤向校门口,住校生返回宿舍。江逾白和沈知许都是走读,家不在同一个方向,却总愿意多绕一段路,一起去校门口的公交站,等末班的那一班公交。
傍晚的晚风凉丝丝的,吹走白日残留的燥热。公交车到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两人随着零散的乘客上车,径直走到车厢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末班公交人不多,车厢里安安静静,路灯的光影隔着车窗一闪一闪掠过少年的脸庞。江逾白掏出自己的有线耳机,分出一只,递到沈知许面前。
沈知许接过来,耳机塞进右耳。舒缓的流行音乐流淌出来,隔着一只耳机,两个人共享同一份旋律。
江逾白很自然地抬起胳膊,肩膀一收,手臂随意搭在沈知许的肩膀上。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在外人眼里,是兄弟之间再寻常不过的亲近。只有江逾白自己清楚,手掌落在对方肩头的时候,心底翻涌的,早已不止兄弟情谊。
他会借着车厢晃动的间隙,悄悄偏过头,打量沈知许的侧脸。看窗外流动的灯火映在他沉静的眼眸里,看他薄薄的唇瓣。心里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事,沉甸甸,滚烫,不敢轻易摊开。
公交一站一站往前开,穿过城市暮色,先到沈知许家的站点。沈知许摘下耳机,起身下车,回头朝车上的江逾白挥挥手。江逾白隔着车窗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车子再度启动,才缓缓收回目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向前碾过。高三的试卷越堆越高,考试一场接着一场,倒计时墙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他们依旧是旁人眼中最好的朋友。课间凑在一起,放学结伴,桌洞里源源不断的橘子软糖,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末班公交共听的耳机,构成了属于十七岁的日常。
可那份藏在兄弟外壳之下的情愫,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不断发酵膨胀,再也压抑不住。
周末的傍晚,城市西边的江边,落日把整片江水染成熔金一般的橘红。晚风卷着江水湿润的气息,吹起少年的校服衣角。
江逾白约沈知许来到这里。
江边游人不多,远处有散步的行人,江水哗哗拍打着堤岸。江逾白背对着落日,晚霞落在他的身上,他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发紧,心脏砰砰直跳,此前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此刻终于要讲出口。
沈知许站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似乎隐约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江逾白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褪去了平日里的嬉闹,眼神格外认真,直直望进沈知许的眼底。
“知许。”
停顿片刻,江逾白的声音被晚风揉碎,清晰地传到沈知许耳中。
“不止兄弟。我喜欢你。”
风掠过江面,卷起细碎的浪花。天地之间仿佛安静一瞬。
沈知许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热烈的拥抱,没有激动的告白。少年人的爱恋,怯懦又小心翼翼。只是一个默然应允的点头,便确认了这份不能对外言说的关系。
他们站在落日余晖之下,江水滔滔,黄昏将尽。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仅仅是挚友。却也不能成为光明正大的恋人。
高三的现实横亘在眼前,高考是悬在所有高三学生头顶最重要的事。他们悄悄定下约定,熬过这黑暗的高三,熬过高考。等拿到录取通知书,他们要考去同一座城市,离开这座从小长大的小城,到没有人熟识他们的地方,可以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遮掩。
那是属于两个少年,对未来最温柔的期许。
可秘密,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火种,一旦稍有不慎,就会燃起燎原之火。
他们尽可能谨慎。不在学校做出逾矩的举动,人前依旧是打打闹闹的好兄弟。只有独处的时刻,才敢流露一点点独属于彼此的温柔。课间递过来的糖,放学路上短暂并肩,江边短暂的相会,微信深夜的聊天。
可少年人的心意藏得住行为,藏不住眼神。
有些东西,已经慢慢被旁人捕捉到蛛丝马迹。
最初只是班级里细碎的闲话,几句窃窃私语,有人打趣他们关系好得过分。流言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往外扩散,慢慢从班级传到年级。闲话越传越变味,带着揣测,带着异样的目光。
教导主任很快注意到了风声。
办公室的谈话一次接着一次。分别找江逾白,找沈知许谈话。话里话外敲打他们,高三紧要关头,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注意同学之间相处的分寸,不要走得太近影响彼此。
江逾白的母亲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江逾白回家会对着手机发呆,周末总找借口往外跑,情绪时而欢喜时而低落。再结合从学校那边听来的只言片语,母亲很快嗅到了异样,激烈的阻拦随之而来。盘问,警告,没收手机,限制外出,一遍遍告诫他要分清轻重,不要走上歪路。
与此同时,沈知许身后,早已千疮百孔的家庭困境也接踵爆发。
家里无休止的争吵,父母紧绷的关系,沉重的期待与压抑,本就压得沈知许喘不过气。如今又叠加学校的流言、老师的约谈,这份隐秘的感情,又成了压在他肩头另一座大山。
来自外界的压力向内侵蚀着两个人。少年心智尚未完全成熟,面对铺天盖地的现实,他们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去对抗。猜忌、不安、无力感,一点点横亘在二人中间。
从前相处时的松弛慢慢消失不见。一点点小事就容易引爆争吵。有时候是江逾白急切想要靠近,沈知许迫于现实下意识后退;有时候是沈知许被家庭和流言压得情绪崩溃,江逾白却无力分担,只能看着他痛苦。误会越来越多,争执越来越频繁。甜蜜的时刻越来越少,疲惫却越来越重。
真正的崩塌,来自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风波。
那次意外被双方家长撞破。所有遮掩全部撕碎。家长震惊、愤怒、失望,轮番的谈话,质问,施压。沉甸甸的现实重量,完完全全压在两个十七岁少年单薄的肩膀上。
沈知许先撑不住了。
他选择退缩。
班主任顺应家长的诉求,调整了座位。那张靠窗的课桌旁,江逾白身边的位置,不再属于沈知许。
曾经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两个人,在同一个教室之内,隔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明明呼吸着同一间教室的空气,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却再也不会课间凑在一起讲题,不会悄悄递糖,放学不再结伴同行。目光偶然相撞,便会慌忙错开。
昔日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变成了教室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教室里依旧会传来旁人提起他们的声音,依旧有人怀念从前那对最好的兄弟。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份关系已经破碎。
日子依旧往前流淌。试卷,模考,倒计时,淹没了所有少年心事。他们把情绪压在心底,埋头扑向高考。心里带着伤口,隔着人群遥遥相望,却再也无法靠近。
时间匆匆而过,笔尖写过无数套卷子,高考如期而至,又匆匆落幕。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铃声响起,堆积一整年的压力骤然卸去。校园里到处都是欢呼,撕碎的试卷纸片漫天飞舞。属于高三的岁月正式结束。
江逾白攥着两张去往海边城市的车票,独自来到当初告白的江边。落日依旧,江水依旧。他在这里等沈知许,守着他们曾经许下的约定。
晚风卷起他的校服衣角,少年眼底还残存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沈知许如约来了。
少年身形依旧清瘦,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他避开江逾白投向自己的目光,看向滔滔东流的江水,声音很轻,平静,却带着冰冷的结果。
“我填报了北方的学校。”
江逾白手上的车票,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被捏出褶皱。喉间一阵发涩,像被什么堵住,那些曾经反复憧憬过的画面,一瞬间全部碎裂。
“我们不是说好……”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痛哭流涕的对峙。现实磨平了少年的棱角。
就像无数普通的好朋友那样,简简单单几句道别。
而后,两个人转身,朝着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一步步走远。
后来,南北相隔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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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所有人都羡慕他们那一段无可替代的兄弟情谊。所有人只看见挚友的表象。
没有人知道,那层外壳之下,藏过一份滚烫、胆怯又纯粹的少年心动。